凡煙小說

第92章 舊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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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走了快兩天後, 他們正停在策州和京城中間的一個中轉地歇腳。

雖然只是個小村莊,但因為來往的人很多,也就慢慢發展壯大起來, 專做過路行人的生意。

時間已然不早,他們便找了一家客棧休息。

快到晚間的時候,一騎信使快馬趕來,送來了新的信息。

彭年見簡臻接過信來,跟李潛嘟囔道:“奇怪, 這時候常規的信息不是應該直接儲存起來, 交給老手去做買賣嗎?這時候居然快馬加鞭地送來,恐怕是大事。”

果然, 簡臻將那密信拆開一看, 心頭大震。

“怎麽了?”

簡鳴站在她身旁就著她的手細看, 竟是二皇子監國的消息。

“不過信息庫該關的已經關了。”簡臻吩咐來人道:“回去告訴他們, 如果二皇子要信息網, 那就給了他。”

“全部?”

她略一思忖,道:“南方發現的那些證物,還有隱蔽的信息庫, 除了這兩個, 別的都能給。”

送信的信使沒敢耽擱, 在客棧吃了一頓又揣了些幹糧後, 向李潛他們借了匹馬便開始往回趕。

簡臻又另派了一個人先去策州找江鋒的接頭人, 看看那邊到底是什麽情況。

“一般這個時候會讓太子盡快趕回京, 或者讓大臣幫著監國, 二皇子是絕不可能有這個機會的。我現在只擔心太子那邊, 陛下舊疾覆發,他怎麽可能連封信都沒有?”

等她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安排好以後, 時辰已經不早了,這才被簡鳴催著上樓去休息。

“姐姐,為什麽不幹脆把信息網直接都交托出去呢?你不是想離開嗎?”

“我不知道,我……我總覺得,雖然我們逃離了京城,但這只是距離上的離開。”

見她似乎不太舒服,簡鳴便給她關好門窗,囑咐她快些休息。

出來時繡萍正候在門口,便吩咐道:“有什麽要處理的事情先來找我,別吵姐姐了。”

“誒。”

他回頭看了一眼後,正準備回屋,卻見白沛盟正在樓下招呼他過去。

白沛盟自斟自飲好一會兒了,一小瓶桂花酒已經見底。

“阿臻現在一定還沒休息。”

“我知道。但,至少也閉一閉眼吧。”

“我聽說,之前是阿臻叫你回來的?”

簡鳴知道他說的是在銀飾店當學徒的事,便點了點頭,道了聲謝。

“哎~別謝我,還是因為你們之間有感情在,和我沒什麽關系。”

還沒等簡鳴說什麽,白沛盟就哼了一聲,罵道:“好端端的又出什麽事情?非得把她也逼死才行嗎!?好不容易你倆能有點進展,這下又給半道掐了,真是討人厭。”

誰說不是呢?

簡鳴從桌上拿過一個反扣的杯子來,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淺嘗了一口。

這桂花酒釀得微甜,最後留在舌根的餘味中還有一絲發酸。

“能陪著姐姐就行。”

——反正,越是有人惹得她厭煩,她身邊的人就越少,最後只會剩下他一個人……

這話他沒敢說出口,僅僅是在心裏想上一圈都會覺得自己太過自私。

可這又恰恰是他心中所想,如果她知道自己是這樣的人,會如何呢?

他想不清楚答案,猜不到簡臻對自己這樣過分的占有欲會有多高的底線。

“發什麽呆?”

白沛盟不愧是教書的,喝酒都不耽誤他抓學生開小差。

“那天阿臻從宮裏出來,不是又砸東西了?”

簡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卻見白沛盟的表情扭結著心疼與苦惱。

“可這遠遠不夠。她承受著那麽大的壓力,只是對著死物發洩是不能解決問題的,身上的火氣消了,可心裏的未必,我總擔心……我總擔心她有一天會爆發,這並不僅僅只是推測。”

“何出此言?”

那墨色的潭水中蕩起了陣陣漣漪。

“你恐怕沒見過她崩潰時的樣子,眼裏沒有任何的光彩,整整一天都沒說話,小小一個人,握著匕首,眼裏只有蔑視。”

“她要做什麽?”

“我不知道,但當時我猜……她是要自傷。”

“……發生了什麽?”

白沛盟呷了口酒,望著窗外莽莽濃黑,道:“你知道,她曾經有個弟弟嗎?叫簡昭寧,他其實……是簡臻的雙生弟弟。”

這還是簡鳴第一次聽說,一時間嫉妒與帶有惡意的好奇在他心中噴薄糾纏。

“這也是我從我一個密友……那裏聽說的。簡太文的夫人在生產前就被陛下盯上了,他們怕被陛下搶走孩子,便在臨盆前幾天先行催產,先一步把孩子生了下來,發現竟是一對龍鳳胎。

然而陛下的人手反應太快,追了過來,情急之下,簡夫人將男孩交給身邊的嬤嬤藏了起來,將女孩兒……也就是阿臻,交給了陛下的人。

而後兩邊相安無事半年多後,簡夫人又躲回老家,躲了一年多才把簡昭寧接回來的。

然而此時簡家與陛下關系開始惡化,而且又有兒子傳承香火,所以早就沒打算把阿臻接回去了。

沒了這層牽絆,信息網開始越來越隱匿和擴大,逐漸成了陛下的心病。

然而沒人在乎阿臻在宮裏過得如何。

明明她懂事又乖巧,聰明而懂得審時度勢,可因為簡家作死,那陣子宮裏沒人敢和她走得太近,好像她怎麽做都不對,她那時連一枚棋子都算不上了。所以我猜,她當時是想了結自己。”

簡鳴的心被緊緊地攥了起來,仿佛看到了那個小小的拿著匕首的身影,她的眼睛裏只有凝固的寒冰,她不能了結別人,便選擇了結自己。

她一定厭極了這個世界,沒有一個人是為她而來的,也沒有任何事情能證明她存在的意義。

……

既然不想要我,為什麽要生我?既然我已經不能牽制他們,為什麽不幹脆放我離開?一顆已經沒用的棄子,偏要等到它粉身碎骨才肯剔除出這棋局嗎?

簡臻又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白沛盟不顧橫在她身側的匕首,徑自擁抱住了她。

他幾乎有些慌不擇言地勸道:“阿臻,你還有課業沒有完成……”

她把手橫在胸前,想隔開他的擁抱,冷漠的聲音沒有一絲多餘的起伏,她決絕道:“我做完了。”

白沛盟看著她隔絕一切的眼神,他知道,她心裏有了主意,她蔑視著世間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根本勸不了她了,只能近乎絕望地哀求道:“……別這樣,你還有機會出去。不要把利刃對著自己,哪怕你沖著老師,你沖著我來……”

當時的她覺得聒噪。

她想掙脫開白沛盟的鉗制,但他力氣太大,用力地抓著她的雙臂。

最後她如同妥協一般松開了手,匕首叮當啷光地掉在她腳邊。

白沛盟也終於松開了手,這才發現剛剛他幾乎是死命掐著簡臻的胳膊,這會兒恐怕該青紫了。

簡臻的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安靜地轉過身,毫無目的地走開了。

她放棄了。

說不清是因為自己最後還殘存的一點希望得到了滿足,還是僅僅因為他人間煙火般的聒噪。

“不要這樣。”

黑暗中,她看著眼前一片虛無,小聲地重覆著這句話。

如同一句輕柔的安慰,也像是一聲微弱的呼救。

……

因為白沛盟的那些話,簡鳴一夜沒有安睡,不僅僅是因為簡臻現在的狀態,更因為白沛盟昨天說的那些東西又是他不知道的。

這讓他感到極其挫敗。

是因為自己太不可靠了嗎?姐姐從未提起過這些,是自己沒法讓她覺得安全和可靠嗎?

他側身蜷縮起來,又一次感受到了小時候的那種無力感。

但這樣的感受只存續了一小會兒,就被他直接撲滅了。

畢竟簡臻原本就不是會訴苦的人,對於過去的任何事情與決定也都沒有後悔過,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讓她翻出這些糟汙事再回想一遍呢?

姐姐不止一次說過,自己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也是最重要的人。

這難道還不夠嗎?

想到這兒,簡鳴不禁覺得剛剛的自己有些幼稚和可笑。

自己本就是沒有來路的人,沒什麽好回憶的,又何必強求簡臻回憶呢?只要知道自己的去路就好,知道這路朝著的方向是簡臻就好。

昨天白沛盟的話還音猶在耳:

——你要看好她,幫她把刀尖朝向別人。

……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一行人吃過早飯後,便整頓出發了。

在路過策州邊緣的一個村子時,便有一騎信使從榆岸方向趕來,帶回來了一封從江鋒接頭人那裏取回來的密函。

“有丹桑教徒火燒村莊,太子與江鋒正在安定局勢。”

簡臻拿過密函細看,發現這已經是好幾天前的消息了。

思忖片刻後,她吩咐道:“去信問問他們現在的狀況,事情是否解決,他們有沒有察覺什麽異樣。”

那信使領命而去,只留下一陣煙塵。

“姐姐,是二殿下幹的。”

“應該是他了,我走之前看到他身邊有一紅袍的男子,那應該就是丹桑的關鍵人物。如此看來,之前是丹桑族眾故意調虎離山,好讓太子離開京城,為老二留下可乘之機。”

馬車前行了沒多久後,又有一騎消息傳來。

“郡主,二殿下派了人馬往這邊來了,不日前才出發,分了兩支隊伍,前面快的一隊預計三四天後會趕到。”

簡臻微瞇起眼睛,問道:“來的是誰?”

“好像是,李成瑞李公子。”

簡臻與簡鳴對視一眼,默契地露出了嫌惡的眼神。

“他來做什麽!?怎麽總是他!?”

簡臻回視過去與李成瑞的交集,瞬間就明白了他的動機。

“如此一來,便說得通了。他之前極力想要與我合作,恐怕是已經和丹桑有了聯系,在我裝作招募失敗的時候,他說的‘往後的權勢與地位’、‘更高的位置’就已經是暗示了。”

簡鳴心中略一走神,嗤笑著李成瑞的徒勞。

明明簡臻的夢想是離開棋局,偏偏他開出的條件是讓她在棋局中成為一枚大棋,實在是離題千裏,背道而馳。

見他偷笑,簡臻竟然也受感染,輕笑了幾聲。

“他這次恐怕還是來說服我的,老二的目的一定也是信息網,要麽是他用得不順手,要麽就是庫裏沒有他想要的信息。”

想到這裏,簡臻的心裏瞬間盤算出幾條路徑,一路上細細地檢視著。

一到榆岸,她就寫了一封密函,讓策州的信息網用利用飛鳥送回京城去,好讓京城的信息網更加嚴密地應對孔宥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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