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滑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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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王家正是燈火通明, 所有人都從睡夢中起身,或待命,或擔憂, 或看熱鬧。

只是人員雖多,卻皆是默不作聲,生怕禍事被牽連到自己身上。

王原毅在自己的賬房待到半夜,仍是為著招募被算計的事情而悲憤,突然有家仆來叫他回去。

一聽是大哥喚他, 又不說是什麽事情, 他便也跟著憤恨起大哥來,畢竟當初招募的事情就是他從中逼迫。

“必須跟大哥掰扯清楚才行!這麽多錢套進去, 之後兩年要怎麽做生意!?”

王二雄赳赳氣昂昂地回到家, 甫一踏進家門, 卻見這麽多親衛, 登時就被嚇清醒了。

王原碩過來拍了拍他的肩, 道:“沒事兒。”

又想起這陣子二弟鬧別扭不回家,便也一並寬慰道:“當不成會長也沒事,現在, 最重要的是我們兄弟齊心, 不能再有間隙了, 否則遲早讓人乘虛而入。”

說著他擡起下巴朝院裏一指, 一切便在不言中了。

“三弟呢?”

“已經差人去叫了, 應該一會兒就回來了。”

王原毅也不是傻的, 看他大哥的表情就知道這回還能兜得住, 但也是兇險萬分, 便把自己的氣惱原樣咽回了肚裏,決意不再提了。

簡臻他們一直等到後半夜, 才有人再次回來稟報。

“郡主,任氏剛剛醒來後,傷心欲絕,昏死過去了。”

書室頓時沈默了一陣,而後簡臻才悠悠道了聲“知道了。”

她的雙手發涼,幹脆貼在眼睛上醒神兒。

“姐姐,這一擊雖未至底,但也足夠了。”

她沒應聲,只咬牙自說道:“真是個老狐貍,要不是怕趟這渾水沒跟皇帝說明白,也不至於讓他鉆了空子。”

沒等簡鳴再勸,她已經嗤笑一聲擡起頭來,搖頭笑道:“這下可是徹底沒招兒嘍,往後王家必定會固若金湯,再難突破了,不過……不過也不關我的事兒,現在只待陛下如何抉擇了。”

簡鳴生怕她難受,安慰道:“能達到目的就好,我們給那位遞了刀,剩下的就不歸我們管了,既然丹桑教的事情那位並不想爆出來,那王家這事就必然會被冷處理,鬧不大的。”

“我知道,我沒事。”

她說這話時笑得坦然,仿佛是在反過來讓他放心似的。

於是簡鳴剛擡起的手又收了回去,暗自捏了捏藏在腰包裏的手鐲。

每到這時他就覺得無力,簡臻似乎能自己化解掉一切好的與壞的事情,連帶著意外也能很快接受。

她能開解得了別人,所以也能開解自己。

只是……這樣應該很累吧?

很快,王原碩跟著皇帝親衛回宮的消息就傳回了書室。

“姐姐,既然這事已經落定,就先休息吧。”

簡臻表面上答應著,可等他離開以後,卻睜著眼睛一直熬到了第二天晌午。

——她在等王原碩的消息。

……

“郡主,有消息了,王家老大告病回府了,明面上倒是沒有做什麽處置,只是一些事宜暫時交給別人處理了。”

簡臻在房裏來回走了一圈兒,喃喃道:“看來陛下是要私下處置他了。”

繡萍從門外進來,見她還沒睡,稟告道:“少爺已經出門去了。郡主,要不您也回屋先歇會兒?”

她沒應聲,徑自坐了下來,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在思考。

只見她的手指在扶手上來回點了點,緊接著便道:“我等不下去了,現在就進宮去吧。”

盡管一夜沒睡,但一想到多年來的夙願即將告成,她就有種飄然如夢的感覺。

回想起十八歲禁閉期間來皇宮的時候,自己還很惶恐,生怕會隨時死掉,但是自己現在不僅走出了宮墻,而且馬上就能離開這個棋局,擺脫從出生開始就禁錮在她身上的束縛了。

伴隨著馬車碌碌的聲響,他們離皇宮越來越近了。

從宮門口開始,他們一路步行往裏,穿過一道道高而厚的宮墻,深入這巨大鐵籠的核心。

明明是已經走過了多少次的地方,今天卻覺得不一樣了,竟生出不少輕快勁兒來,簡臻甚至有閑心思註意起宮墻角角落落的細節來。

她過去也註意過這些東西,可如今心境不同,看東西的感受也就不同了。

往日她還是籠中雀,看什麽都覺得冰冷。

十八歲以後則是被栓住腳的雀,撲騰著看上兩眼後便又斂眉,只想著如何盡快走出來。

而如今這腳上的繩就要斷了,她是馬上要飛往更廣闊天地的雀,便看什麽都覺得有趣。

當然孔尹文除外。

他看起來似乎精神不太好,想來昨晚也沒睡個好覺。

在他垂老的臉上,他的眼袋腫脹耷拉著,眼底烏黑,像是生了重病似的,仿佛旁人輕輕一碰就要碎個稀裏嘩啦。

他照例還是臭罵王原碩一頓,接著又誇了一番她的敏銳,這些簡臻都當耳旁風過,專心等待著話口。

等他說完,她已經急不可耐,道:“陛下,如今粟襄終於不辱使命,完成了陛下重托,粟襄認為,現在也是時候將信息網交回了。”

孔尹文略顯發黃的眼珠盯了她片刻,閉眼思忖著,道:“臻臻啊,這麽多年來,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比朕預期的還要好……這信息網,便還是你收著吧。”

她心裏咚得一聲頓覺不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俯首道:“陛下,粟襄別無所求,只想放下這一切,做只閑雲野鶴。”

一陣令人心慌的沈默之後,孔尹文故作親切的聲音才在她身前不遠處響起:“怎麽這麽急著走呢?王丞相雖然已經被朕懲治,但縱觀朝野,你的任務可還沒有收尾呀。再說了,王家這頭猛獸都被拿下了,你往後的日子不也更輕松嘛……”

簡臻的身子僵硬,眼睛不自覺地瞪著,她看著自己眼前的地面,看著上面細密的劃痕,看著上面的浮塵,腦海裏登時一片空白。

突然,孔尹文話鋒一轉,道:“這麽多年來你替朕辦事,朕都沒給你指個好人家,真是糊塗了……”

她突然有些想笑,腦中某處也突突地疼了起來。

“哦對了,朕記得你有個弟弟是吧?想來也是個可塑之才,不如,日後給他個官職,讓他也來朝中,必然能幹出一番事業……”

聽到孔尹文竟然開始用簡鳴來威脅自己,她慢悠悠直起身來,眼前因為缺血而一陣發黑。

“我以為陛下金口玉言,當是不會騙我的。”

聽到簡臻這樣說話,孔尹文一下轉過身來,恨恨地看著她。

接著厲聲道:“你怕不是忘了!當初是朕把你接進宮來,是朕沒讓你跟你家裏人一起去死!是朕給了你郡主的位子!如今天下有難了,你倒想直接撂挑子了?!”

“粟襄感念陛下恩,可這麽多年來,這恩也該償盡了吧。”

她的聲音極冷,仿佛波瀾不驚一般,可如果細聽,就會發現她聲音底下細微的顫抖。

“牽制簡家,尋找簡家埋藏的信息,分化朝中勢力……可粟襄如今已經沒什麽價值了……”

孔尹文張口想要說什麽,卻被簡臻重聲搶過話頭,繼續道:“陛下經天緯地、文治武功,想必並不需要靠粟襄再做些什麽了吧?”

他的眼神冷著,說出來的話卻仿佛極有溫情一般:“朕知道,這麽多年來苦了你了,朕也心疼啊,可任人唯賢,你雖是一介女流,卻也是巾幗之才,朕怎麽舍得讓你離開呢?”

兩人互相架著對方好言相勸,然而卻沒人讓步。

簡臻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傾訴欲,竟然開始真心實意說道:“陛下若真是心疼粟襄,就放我自由吧……”

然而孔尹文卻有些不耐煩似的擺擺手道:“朕累了,你回吧,回去好好想想。”

榮喜已經叫人進來伺候孔尹文休息了,一群人幾乎把他整個圍了起來,沒人顧忌簡臻,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樣。

她已然明白,孔尹文是決計不會放她走了,再多的解釋也只是浪費口舌而已。

只可笑自己剛剛居然還想要剖白自己,呵,真是傻了。

她歘地站起身來,也不拜禮告退,直接冷著一張臉轉頭就走。

身後的榮喜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卻也沒說什麽,只輕輕嘆了一口氣,繼續照顧皇帝了。

孔宥延正帶著一個身著寬大鬥篷的人往裏走,與簡臻錯身而過,見她都不和自己打招呼,心裏覺得奇怪。

“阿……哎?阿臻怎麽這樣大的火氣?”

他往宮殿裏望了一眼,自言自語道:“難不成父皇訓她了?”

他搖了搖頭,繼續朝宮殿走去,卻沒有註意到身後那人竟然站在原地看了簡臻好一會兒後,才大步跟上去。

殿內,孔尹文倒還真是身體不舒服了,此時正歪躺在榻上,疲憊得連眼皮都撐不起來了。

“父皇!父皇你怎麽了?”

孔宥延看起來很擔心似的撲在孔尹文身邊,面露焦急,然後沖身後那個披著鬥篷的人急切道:“快,快把藥拿來!”

孔尹文從前陣子開始就被丹桑教搞得很頭疼,此時一見這人打扮神秘,便警覺起來,指著那人道:“你是什麽人?在朕面前居然敢遮面?!”

沒想到那人很痛快地揭去鬥篷帽,露出一張英氣十足、硬朗立體的臉來。

孔宥延也趕緊拉著那人跪下,解釋道:“父皇,這就是之前給您做藥丸的那個,叫傅霭。之前給您帶的藥很快就吃完了,兒臣擔心您的身子,索性把他接到京城來了。”

榮喜接過錦盒打開,讓太醫檢驗一番後,確認了是之前吃的那種藥。

孔尹文一聽,放心大半,再加上自己已經挺久沒吃藥了,身子越來越不舒服,便也沒說什麽,讓榮喜服侍自己吃了。

藥丸下肚,頓覺身體舒泰,他甚至覺得有些飄飄欲仙起來,只是自己困倦非常,便擺擺手,讓孔宥延也回了。

孔宥延和傅霭對視一眼,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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