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棋手(九)

關燈
飯才吃了一半,忽聽得外面亂哄哄一片。

跟著侍候阿明的小廝出去觀望,片刻後面露喜色地回來了,報道:“小姐,犀盈被宮裏的人給抓了!”

“什麽?”繡萍驚呼,小聲問著原委。

而簡臻和阿明則對視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宮裏來人搜了她的住處,直接就給帶走了!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

所有的一切簡臻都已經有了猜想,沒有再聽的興趣,隨意吃了幾口後,便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犀盈今天必然不會再回來了。

這樣的事情她再熟悉不過,只要孔尹文向皇後試探幾句,便能知曉她為了保下陳十四所做的手腳,而這其中裹挾著朝政,他不會容忍。

可……她還是開心不起來,心中反倒浮現出了一個明媚可愛的面孔。

自打繡和死後,簡臻並沒有很頻繁地想起她,也許是因為更焦心自己的死活,也許是因為對繡和是否有洩露秘密的不確定讓她下意識不想去想她,因為她心下其實不願意將繡和的模樣跟“不忠”二字扯上關系。

而那天,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犀盈和容霄害死了她,而繡和那個傻丫頭直到死都沒有出賣她,繡和信守了給她的承諾,從生到死,永遠忠誠。

為了給繡和報仇,她仍舊是憋著一口氣,憋著不去回憶,即便犀盈今天已經得到了報應,她也並沒有好受哪怕一點,畢竟,活潑天真的繡和是再也回不來了。

如提線木偶般,她恍惚地走著,滿腦子都是繡和的一顰一笑,一言一行。

她一邊心痛,一邊覺得憤恨。

她恨透了犀盈和容霄,恨透了這個院子裏外所有監視她、包圍她的人們……甚至,她也憎恨起了皇帝。

她恨孔尹文為了維護他的權利,將她從出生起就帶離了簡家,讓她沒了父母親人,她雖然不知道簡家對女兒們的態度如何,但至少,如果讓她安然在父母膝下長大,她就不會這樣仰人鼻息十多年,就不會時刻戰戰兢兢擔心自己的安危,更不會被簡家人,被自己的親人們提防、厭惡……

而如今,她又被皇帝派來尋找簡家的罪證和隱藏的秘密。

從始至終,她都只是皇帝手裏一枚小小的棋子,她永遠被下在簡家的對立面,永遠掌握不了自己的立足之處。

盡管她已經做出了選擇,可是這麽多年來的渴盼如何能說放下就放下?

積壓多年的心緒一經迸發,便令她覺得胸膛憋悶,一擡頭,正巧看見了容宵擺在上首兩側的半人高的花尊。

……

綴在後面護送著簡臻走到院門口後,阿明正要離開,忽然聽到瓷器猛烈破碎的聲音。

他的腳步隨著這聲音頓住了。

“看來姐姐……還是沒有很信任我啊。”阿明這麽自言自語著,卻並不覺得沮喪,因為他能夠理解簡臻。

像簡臻當初說的那樣,他有在好好吃飯、好好讀書,最後他真的走出了那間屋子。

而她,卻仍舊被困在這裏。

……

大概是因為身心俱疲,簡臻難得睡了個好覺。

昨夜的情緒已經被撫平,也是時候該幹活了。

馬不停蹄去查了藏書閣裏破譯的進度後,她又一點一點拋出了剩下的幾本密碼書,第三批的賬房先生早就對完了帳,她上次沒去看,便又去了私塾室看匯報。

在忙碌的這些天裏,阿明就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簡臻若是去書房,他就在旁練字,簡臻若是與人談話,阿明就抱著本書在一邊看。

好不容易等做完手頭上的事情,她又聽到了關於犀盈的消息。

“聽說那個丫頭被處死了。”一個老眼昏花的老頭小聲道。

另一個長髯青年被勾起了好奇心,疑惑道:“啊?你怎麽知道?”

“我聽宮裏來的侍衛說的,那丫頭偷偷藏了東西,連皇帝都敢騙呢,被人給活活勒死了。”

“嗬!那別的宮娥和太監們會不會也被……”說著青年做了個斃命的動作。

聽到犀盈的結局和這樣的猜測,簡臻也不是不心虛的,甚至有一瞬間的愧疚,等她回神時,卻被阿明直白的目光盯得有些尷尬,仿佛這孩子已經看穿了她的想法。

“姐姐,他們都該死。”

聞言,簡臻有點楞了,連忙左右查看了一下,發現沒有人監視這才稍微松了口氣,接著壓低聲音警告道:“你說什麽呢!萬一被容宵的人聽到……你不要命啦?”

可阿明卻渾然不覺,直楞楞道:“宮裏來的人一直在監視你,還逼你做不想做的事情……他們不是好人。”

簡臻不懂阿明這麽篤定的想法是從哪兒得來的,明明她都要殺了犀盈了,他卻反過來覺得被殺的人不是好人,便問道:“可我也借陛下之手殺了犀盈。”

“那,那明明是他們做得不對,繡和再怎麽可疑也不能由著他們想打就打,你替她難過,你是沒辦法了才……你也沒有打過我,我……我想幫你,我是什麽都不會,但是我可以學!”

阿明話趕話的樣子可愛至極,看到他這麽努力地維護她,一直努力地想要留下來,簡臻突然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

他像是她的隱喻,他想要留下來,留在危機四伏的簡府,而她也不得不留下來,留在皇帝的棋局之中。

可只要還不到最後關頭,就還有希望,還可以繼續蟄伏。

“謝謝你信我。”

簡臻的心被他這幾句磕磕絆絆的話給理順了,看了他半天後笑了,道:“眼下除了犀盈還剩兩個太監,你看著吧,我總會給繡和找個交代。”

……

這天,簡臻正翻看著簡家歷年的總賬,一邊跟老安閑聊著,想試著從產業方面看看府外各家是否有什麽動作。

“小姐,我聽一個策州販首飾的後生說了,他們那兒前幾天剛落了冰雹……哎,這才剛過了谷雨不久呢,就遭了災……”

“策州?好像離京城也沒有很遠啊。”

“是啊小姐,也就兩天多的車程,我年輕的時候還去過呢。”

“受災面積大嗎?陛下是怎麽處理的?那個人有說嗎?”

“這算算……也已經過了有六七天了吧,不過老奴沒打聽到後面的,畢竟咱這出也出不去,進也進不來的……”

“知道了。”

簡臻點了點頭道:“對了老安,你把這些匯報和賬本找個地方存放起來吧,我看就在這私塾室附近找個地方吧。”

老安疊聲答應下來,將她案上看完的書冊收拾起來一並搬到了別處。

眼下這邊左右無事,簡臻只能耐心等著破譯結束,才能進行下一步的行動,可沒想到的是,隔天晚上江鋒竟不請自來,擅自到了她的住處等著她。

見她進門,江鋒立刻上前幫忙關好房門,接著匆匆查看了周圍的情況,確定安全以後,才急急跟她說起事情來。

“策州下了冰雹遭了災,今□□會上陛下說要賑災。可今年年初剛支出了大筆銀子給軍中,稅款也還沒收夠,想讓各家能多少捐點兒,結果為首的幾大家族通通推諉!沒人願意出錢!都在拖延!”

霎時聽到這消息,簡臻心裏也有些慌張,畢竟她所求的只是讓皇帝不能殺她,可誰承想在這個時候出了天災?

見她一臉鎮定,江鋒以為她是無動於衷,不禁心下起火,道:“這根本就是整個朝廷在和陛下作對!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啊?讓百姓來承擔這一切?”

“你知道這不是我的目的。”簡臻直直瞪著他,聲音平靜而冰冷。

和她對視一會兒後,想到自己想要的消息還握在簡臻手裏,江鋒不得不壓下火來,他抄起桌上的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涼水,仰頭飲了。

簡臻袖下的手緊握著,聲音卻淡淡,道:“眼下的局勢只是暫時的,陛下不會為了自己的掌控欲而犧牲百姓的,況且此時並非與各大勢力對立的好時機。”

“是,你說的沒錯。”江鋒冷笑一聲,“陛下不會舍棄大局的,無非就是百姓遭幾天罪而已,不是嗎?”

簡臻任由他諷刺,並不接茬,自顧自說道:“既然現在陛下已經犯了眾怒,看來你任務完成的不錯。”

她站起身來從自己隨身的布袋的夾層中拿出了一張紙推到江鋒面前,道:“這是你的報酬,答案就在《資治通鑒》的第八冊 ,高先生整理的版本。”

看到自己渴望已久的東西,江鋒忙將紙張收下,但仍然嗆聲道:“你可真不愧是簡家的嫡長女啊,一樣的投機者。哦不,你們簡家是,你可不是,他們只是拿著消息老老實實賺錢用,可你卻為著自己辦事……你的下場,都未必能如簡老爺那麽‘舒坦’。”

說完這些,他轉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雖言語刺耳,但簡臻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在理,只是他並不明白她的處境罷了。

而今晚的消息是簡臻再滿意不過的情形,因為當所有人都開始忌憚時,皇帝就只能收斂,甚至是刻意與簡家撇清關系,讓眾人知道信息還在簡家,他們都很安全。

簡家的樞紐無論如何都會恢覆,而接下來,要麽就是讓簡家人重新回來,要麽,則是退而求其次選擇她這個簡家“棄子”,相對而言,她反而比簡家更加安全、溫和、易於掌控。

所以,眼下要緊的便是要證明她的價值,證明她真能駕馭簡家的信息才行,至於朝中眾人,那就更是沒所謂了,他們根本不在乎這信息樞紐是姓簡還是姓李,姓劉,只要他們的秘密不被挖出來,那麽簡家是死是活就都只是小事罷了。

為了讓自己更有優勢,這次的天災也得好好利用才行。

只有動作夠快,才能讓各個勢力的對立成為她能力的陪襯,若是讓皇帝又與他們和好如初,那她的這些努力就只能是給別人錦上添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