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棋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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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萍聽出了這是她奉命給阿明找來照顧他起居的人,不禁渾身打了個顫,接著小心翼翼走上前去,在簡臻身邊小聲解釋道:“小姐,府裏沒有多餘的人手,所以……所以只好指了容公公的一個太監來……”

“……個狗草的玩意兒!你還敢瞪我!”

屋裏汙穢的罵聲和東西落地的劈啪聲打斷了繡萍,讓繡萍剛剛就已經沒有血色的臉蛋更是蒼白起來。

然而簡臻沒有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走進了那間書房。

一個肥滾滾的太監正擼起袖子站在阿明面前,作勢要打他。

盡管阿明站在這太監跟前顯得異常的瘦弱,可他並沒有露出一絲畏懼之色,反而像一只隨時準備進攻的小獸一樣攥著拳頭弓起背等待面前這人發難,他似乎見慣了這樣的場景,眼神裏只有冷漠和某種撲不滅的堅定。

恍惚間,簡臻仿佛看見了剛剛站在容宵面前的自己,登時,一股被壓抑的血氣上翻。

裏面的太監聽見動靜回過頭來看著門口的幾個人,他沒見過簡臻,楞怔了好一會兒後才在犀盈的提醒下跑過來給簡臻請安。

然而沒等他膝蓋觸地,簡臻就掄圓了胳膊將巴掌摔在了他的臉上。

這一巴掌用的力氣極大,以至於這太監整個人都踉蹌著側身撲在了地上,簡臻的手也開始發燙發麻,可她卻只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甚至被這奇妙的感受激得身體一顫。

然而這重重的一巴掌並沒有讓她消氣,反而像是在她的情緒中撕開了一個口子。

它如同一頭新生的野獸,叫囂著想獲取更多的快感,譬如暴力,譬如鮮血……

那倒在地上的太監捂著自己充血腫脹的臉,呆楞著。

“滾出去。”

聽到簡臻冷聲呵斥,太監幾乎傻了眼,他沒想到簡臻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

院門外巡邏的兩個侍衛聽到屋裏的響動便跟進來了,看到這樣的情形,連忙將那太監拽起來拖出去了。

站在簡臻身後的幾人俱是不敢發一語,他們一向以為簡臻是個和善好說話的,而且剛剛面對容宵時她也不曾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然而現在卻像變了個人一樣。

唯獨阿明是個例外。

他雖然也震驚於簡臻的舉動,但他更能感受到的則是簡臻如困獸般的無助和警惕,因為這也是他所熟悉的情緒。

幾個深長的呼吸結束,簡臻又換上了自己慣常的微笑。

“這人可真是沒有規矩,我明明是讓他來照顧你起居的,沒想到居然還想欺負你……”

簡臻踱著步子走到阿明身邊,輕聲笑了。

“該打。”

她將阿明拉到跟前,仔細看了看,確認他沒有受傷後,拿出帕子給他擦著手上的臟汙。

“阿明啊,上次給你挑的幾幅字帖寫了嗎?”

阿明乖巧地點了點頭,將自己新寫的幾張拿給簡臻看。

“比起之前又有進益,但運筆上還是不夠流暢、下筆不夠堅定……來,坐下,我教你。”

說著,她拿起筆,在剛剛被那太監推搡得墨水四溢的硯臺上來回一抹,傾下身開始寫字,她一邊寫,一邊放緩自己的呼吸,努力保持著清醒而冷靜的神思來試圖理清今天發生的事情。

於她而言,現在繡和身上有兩個未解的問題:第一,她說了嗎?容宵知道她與外人暗中勾結了嗎?第二,繡和她,為什麽而死?容宵明明可以讓她活著指認自己……要麽是繡和死都沒有供出自己,要麽就是繡和在驚懼之下被人失手打死。

而剛剛容宵的表現,明顯是在詐她,如果容宵已經知道了自己和江鋒有聯系,必然會稟報給皇帝,即使沒有證據,可一旦自己有了這樣的嫌疑,皇帝也一定不可能讓自己繼續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天。

——我還能安然度過這一夜嗎?

簡臻的手抖了一下,在紙上留下了一團墨漬,看著那被毀掉的字,她突然笑了。

她在笑自己的處境。

自己原本想把繡和發展成為自己的人,可剛邁出第一步,就讓人將這腿腳給剁了,現在的她,真算得上是孤立無援了。在她接觸的人裏面,滿打滿算,也只有一個江鋒可用,可他又能幫上自己什麽呢?連他有沒有看到自己約見的信號都是個未知數……

犀盈、繡萍以及幾個小廝低著頭站在書案前不遠處,大氣不敢出一個,霎時間聽到簡臻自嘲的笑聲,俱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唯有阿明咬了咬嘴唇,小心地問道:“繡和她……怎麽沒跟著?”

聞言,簡臻的呼吸登時亂了,然而只有近在咫尺的阿明能察覺到。

“她做錯了事,偷拿了我一只手鐲。”

話音落地,幾個下人紛紛跪倒在地上,卻半句話都不敢說。

阿明想起之前繡和在自己跟前炫耀時說的話,他記得——手鐲分明是簡臻送給她的。

與此同時他也看得分明,簡臻的眼底是紅的。

只聽她咬牙沈聲道:“你以後不會再看見她了。”

說完這話的剎那,簡臻才感受到了遲來的悲傷和無助,那像是一股軟化的黑煙,縈繞在她的周圍,侵入她的肺腑,不嗆人,卻令人難以呼吸。

筆下的幾個字隨著這股悲慟開始顫顫巍巍,沒了形狀。

“剛打了奴才,寫不了字了。”她說著擱下筆,露出了自己紅腫的手心。

“一定是因為他臉皮太厚了。”

簡臻的情緒被這奇怪的回答打斷,忍不住笑了一下。

要知道,阿明平日裏是從來不開玩笑的,可他此刻卻一本正經地說笑話逗她笑,而盯著她的眼睛裏卻是藏不住的緊張和擔憂。

而這個笑像是一個被沖垮的堤壩,緊隨著是源源不斷的笑聲。

幾個下人被搞得一頭霧水,卻也只能苦著臉跟著簡臻一齊笑起來。

簡臻笑得幾乎直不起腰來,就用手肘撐在桌上,扶著額頭笑著,她甚至笑出了眼淚,一顆淚滴吧嗒掉在了紙上,混著未幹的墨跡洇出一朵黑色的花來。

然而只有阿明看到了。

她一手支著額頭,用手掌自然地擋住了那雙被淚水濡濕的眼睛。

只是這難過並不長久,她能感覺到這痛苦掩映下的恨意。

賬是一定要算的,可不是現在。

須臾,她已經掩藏起了自己的情緒,低頭看起了桌上的字帖,笑得溫柔且和善。

整理好情緒以後,簡臻並沒有久留,她再次折返回自己的院子。

院當中的血汙已經被打掃得幹幹凈凈,看不出一點痕跡,而那兩個花尊則已經被容霄安置在了前廳上首的左右。

簡臻瞥了一眼,什麽都沒說就回屋洗漱,熄燈休息了。

犀盈在門外守了一會兒,見屋裏沒動靜了,便離開了。

聽到犀盈離開的腳步聲,簡臻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她披衣坐在桌旁,也不點燈,就只是等著,她不知道繡和是什麽時候被抓的,也不知道江鋒有沒有看到花尊上的遮罩,她只能等。

只是這次,她不想問什麽初六的事情了,現在她自身難保,唯一能用的人就只有江鋒一個,他能做什麽呢?

簡臻面無表情地想著。

他代表著簡府以外的勢力,簡府以外能救她的還有什麽呢?容霄現在想必已經回到了皇宮,說不定皇帝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事情……

而皇帝之所以沒有大肆宣揚簡家隱藏信息的事情,是因為他擔心引起朝臣的不滿,看皇帝的舉動,他並非眼饞簡家所掌握的信息。相反,他明明還需要簡家的存在,他還需要簡家作為各大勢力之間的樞紐,需要簡家在幾大家族間周旋、制衡……畢竟,先帝當年打江山時立下大功的世家大族與各大勢力,如今卻成了陛下的心頭大患,打不得也殺不得……

——那不如,就讓整個朝廷來幫我吧。

簡臻一動不動地坐到子時將近,終於,窗戶上出現了一道影子,那人手腳極輕,沒有弄出半點響動。

“你來了。”

黑暗中忽然發出的聲音把江鋒嚇得一激靈。

“嘶!你們家外面的人手多了些,我來遲了。”

借著月色,他看到了簡臻,她的面容被掩在陰影之下,散發出一種危險的氣息。

“這次又要問什麽?你催的這麽急,就隔了沒幾天,我們家在朝中又不是什麽顯赫的,你可別為難我替你去打探你們家的事……”

簡臻的眼睛一瞬不瞬,擡起手來示意他別說了,道:“先別管這件事了,我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

“什麽事?”

簡臻一字一頓道:“我要你替我散一個消息出去。就說——”

“陛下已經掌握了簡家藏匿的全部信息,簡家已無翻身的餘地,等料理完簡家,剩下的……就是你們。”

這話驚得江鋒頭冒冷汗,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道:“要想把這件事說得真真兒的,可不是光憑我一張嘴就能做到的。”

“這些不需要你考慮,你只要把消息散出去就行,至於真實與否,自然有別人去操心。”

看著她的神情,江鋒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來回踱了幾步後,他道:“這件事可沒這麽簡單。如果陛下沒這麽打算,到時候別人找上門來,這不僅是讓我與各大勢力為敵,更是與陛下為敵!這可是欺君的大罪!鬧不好就是謀反!簡小姐,你這就是想置我於死地啊。”

面對他列舉的種種危險,簡臻置若罔聞,只覺得聒噪。

“你二叔家的小子,當年在岐山的時候並非死於敵手。”

話音剛落,剛剛還在壓著聲音嚷嚷的江鋒一下子話都不會說了。

簡臻轉過頭看他,只見他瞪大雙眼,連嘴唇都開始顫抖起來,看來,這個“價位”剛好。

“報酬就是這個。”

“是誰?”江鋒將手捏得喀喀響。

“老規矩,先辦事。”

江鋒猛地逼近,居高臨下地瞪視著她,沈聲道:“如果你敢誆騙我,你知道下場。”

可簡臻只是像看死人一樣看著他,聲音並沒有起伏。

“這事你能辦就辦,少在這兒廢話。”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簡臻露出這樣的神情,眼底似有一抹癲狂,但又如一潭死水。他眨了眨眼,想要回避這樣的眼神,又道了聲“知道了。”便走了。

黑暗中,簡臻就這麽直楞楞地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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