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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公婆 有錢人確實質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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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彭朗父母的那天,季長善穿了一件淺藍的襯衫。假如有關他母親的資料裏未註明石漸青女士鐘愛鮮亮色彩,季長善會一如既往著黑白或深藍。

距離上次這樣投其所好,其實沒過去多久。兩周以前,有位愛好現代詩的客戶拉著季長善聊文人作品。張棗有首著名的詩,客戶飲酒沈吟:“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他禁不住潸然淚下,季長善遞去紙巾,嘴上背的是提前模仿好的專業評論,那顆紋絲不動的心卻暗自嘀咕:“到底太閑,還有工夫想梅花兒。”

她的脾氣已經被社會生活磨平許多,早個十年八年,她最厭惡投其所好。

彭朗在西瓦臺接上季長善,她梳了高馬尾,發尖輕掃脖頸,黑白互襯,彼此都愈發分明。他請季長善坐副駕駛,腳踩油門目看前路時,冒出一句:“季小姐今天很好看。”

他的讚美總突如其來。

季長善朝彭朗臉上斜去一瞬目光,回了聲謝謝,低眼覆習彭家三口的資料。

彭家父母住郊外別墅區,從西瓦臺出發,不堵車也要一個小時。周末適逢大家返鄉出游,路上水洩不通,走走停停,傍晚七點鐘才抵達目的地。

季長善上午參加學習班,練了半天女子防身術,累得睡了小半路。車子開進地庫,熄了火,一切噪音與顛簸無影無蹤。季長善睡眠淺,環境一經改變,哪怕由鬧入靜,都會驟然驚醒。

眼睛半睜,發覺身上蓋了件男士外套。

“醒了?”

季長善坐直身子,點一點頭。她歸還外套,道了聲謝,彭朗讓她披上外套,男裝女穿,能在外人面前顯出親密。

地庫比室外涼許多,季長善拉緊外套,跟隨彭朗繞到後備箱處拿給他父母的禮物。東西統共兩樣,二十年的老班章普洱茶送他父親,一只明代龍泉窯青釉直頸瓶給他母親。季長善分文未花,彭朗卻在她頭上扣了個送禮人的帽子。他父母未必不曉得禮物由兒子自掏腰包,只不過接到禮物的剎那,還是露出上流社會的微笑,附上一句季小姐費心。

四個人戴著各自面具,落座飯廳。

彭家別墅的裝潢中西合璧,墻面地面與家具皆由木頭打造,若是忽略海南黃花梨的價碼,整座房子頗有歸園田居之遺風。

上世紀六十年代,彭朗爺爺知青下鄉,在西南洱城種咖啡供應蘇聯的需求。他娶了一位當地婦女,生下彭朗的父親,取名彭訴仁。彭訴仁後來事業有成,多次公開強調自己是農民的兒子,他聲稱童年與土地相伴的溫情歲月刻骨銘心,別墅落成後就在院子裏辟了兩塊地,親手種些應季果蔬,一為緬懷慈父慈母,二為紀念一去不返的時光。

彭訴仁十指交握,莊重地擱在桌上,他向新晉兒媳介紹今日的素菜全部出自家庭農場,季長善照彭朗教她的話術,低調吹捧彭訴仁的質樸和孝心。

她的名義公爹或許有些高興,微笑時國字臉更加寬闊。

彭家的阿姨端來一籃斜切法棍,配了黃油和橄欖油。彭朗的母親石漸青女士請客人先動手,彭朗代季長善拿了面包,悉心抹好黃油遞到她手裏,“媽不是拿你當外人,只不過你第一次來,她覺得新鮮。”

這話說給一個新婚妻子聽,自然很體貼。季長善配合地抿彎嘴角,咬了一口面包,無聲咀嚼中望見石漸青沖她和善地笑。

石漸青出自名畫交易商世家,曾祖父起就在巴黎做印象派油畫的收藏和轉賣。她生於上流社會,長於上流社會,見慣了攀龍附鳳的女人和男人,像季長善這樣仗著幾分姿色就嫁入豪門的,石漸青不齒。只不過她的教養又勒令自己隱藏人性中最晦暗的部分,她絕不能明目張膽地甩臉子。

季長善不知石漸青把她歸為飛上枝頭的麻雀,安靜吃完了一塊法棍,他們家阿姨又端上四碟冷盤。

盤子裏裝著一撮菊苣沙拉,季長善嘗了兩口,乏善可陳。後來的熱頭盤是煎鵝肝,吃到第三口就膩得希望喝點酒。石漸青問季小姐是否滿意des entrées,季長善猜這詞兒代指菜品,便說很好吃。

彭訴仁提起自家種的菊苣,季長善聽他講述質樸的勞作故事,眼珠偶爾轉向面前的藍花白底瓷盤。

前段時間,遠方中國大區的副總辦生日派對,邀請陳月疏去,他打算買套法國十九世紀的餐具作賀禮,看了幾天拍賣行資訊,還跟季長善分享。在那堆五花八門的盤子裏,季長善見過眼前餐桌上這一套,是蓬帕杜古董盤。

有錢人確實質樸,連餐具都用二百年前的多手貨。

季長善開始懷疑名義丈夫的公寓是否看似樸素,有其父必有其子,老話多少有點兒道理。

彭朗慢條斯理切割盤中餐,偶爾和他父母交談,他們一家三口,誰也沒說起彭朗突然結婚的事。季長善的目光在彭家三口之間不著痕跡地游移,他們多數時間都保持沈默,像陌生人拼桌吃飯,但是有所交流的一時半刻,彼此相看的眼神又在溫情中流露熟稔。

其樂融融,是季長善唯一能想到的詞。

她吃掉最後一口鵝肝,不知怎地想問一問彭朗:“你小的時候,你爸爸媽媽是不是常抱你?”

這個想法轉瞬即逝。

彭家的阿姨接連端上湯品、主菜,石漸青女士笑不露齒,同客人輕聲道今晚的主菜是l’escargot。

季長善註視她的名義婆婆,對方坐有坐相,笑容仿佛接受過專業訓練,每回都是恰到好處的角度。這樣一位巴黎名媛,興許缺乏中文教育。季長善回以差不多弧度的笑,等銀盤子端上來,終於看清六顆蝸牛翻躺其中,像朵花似的擺盤。

季長善從前吃沒過這玩意兒,根本不會用那小鉗子配合著雙齒叉卸殼。

她並不怕丟人,剛預備請教彭朗,對方就手法嫻熟地剝了兩坨鮮肉挪進她盤中。

季長善幾乎要脫口而出:“謝謝,但是彭總教我一下就好,我可以自己來。”話音滾到舌尖,忽然想起對面坐著他父母,只好故作心安理得,叉起一坨松露蝸牛入口。

彭朗沒多說什麽,繼續行雲流水地使著鉗子叉子,他把自己那份蝸牛全部去殼,最後與季長善交換了盤子,“伺候你伺候慣了,我都怕爸媽取笑。”

他說話親昵自然,眼中帶笑,無論誰看了都以為他倆談了段長久的感情,而且至今愛意未消。

季長善算見識到了有錢人逢場作戲的本事,她扯扯嘴角,不得不陪他演完這場有情人的戲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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