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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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二個周末是周太太的生日,她的學生說要給她慶生。她拒絕上飯店,說又燒錢又沒意思,最後決定在自家院子裏辦個potluck,還鄭重其事地提前宣布,咱過生日不收禮,收禮只收拿手菜。

那一天,孫翔來得特別早。我堵在大門口,一哂:“過路費呢?可不興白吃白喝的啊!”

他手上還抱著兩紙箱,膝蓋一擡便沖我飛了一腳,被我側身躲過。呵,游戲裏玩不過你,真人PK還由得你放肆?還沒等我擺完起手式,便聽周太太一聲河東獅吼:“周澤煜,你又在那作什麽怪!”

我立馬背手轉身,叫冤道:“哪能呢?我這不是幫您老人家驗貨嗎?”

“邊上去!”周太太瞪了我一眼,一臉嫌棄。

“阿姨,”孫翔繞開我,像只小猴子似的躥過去。他小心翼翼地把紙箱放下,一笑,“我聽周澤楷說您要開party,收拾了些東西過來。”

他說完從紙箱裏取出一盞花燈和一串彩燈,獻寶般地擡到周太太眼前:“這些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就都帶來了。花燈可以用來放燈謎,彩燈直接搭在樹枝上就好了,要是留到晚上,五顏六色的會很好看。”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都二十多歲的人了,竟還有些孩子氣。

周太太禮貌地道謝,態度周到卻還是有些疏離。孫翔卻絲毫未覺,他所有的註意力仿佛都放在了他的紙箱上,手擱在上面停留了老半天,才豁出去般移開了上邊那個,從下邊的紙箱內抱出一個藤編的花籃來。花籃裏插滿了丁香,絳紫、雪白連成片,淡粉與鵝黃穿插其間,高低掩映,重重疊疊,柔美的丁香硬是被搭配出了氣勢磅礴的效果。

他別別扭扭地把花籃遞給周太太說:“阿姨,生日快樂。我外婆說,生日禮物還是自己做的有心意……我想您或許會需要些花來裝飾會場……呃,您別嫌棄……”

這造型大膽的插花作品竟然出自孫翔之手,可真是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周太太顯然也懵住了,她表情特覆雜地看著孫翔,視線在他漲紅的臉和手中的花籃之間來回了一遍又一遍,最終伸出手,輕輕抱過了那個花籃,溫和地笑了笑:“謝謝你,翔翔。你是一個好孩子。”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從2030年的盛夏到2031年的春末,經歷了大半年的時間,周太太對孫翔的心結,終於松開了。

掛好了彩燈,我瞅著周太太不在,火速勒著孫翔的脖子到邊上逼供:“趕緊招了,你小子究竟還私藏了幾手絕活是我們不知道的?”

他一邊扒拉著我的手一邊嗷嗷直叫:“我私藏什麽了!是我外婆逼著學的好吧,她也就只教過我這一種!”

“哦?”我一下來了興趣,“那為什麽是丁香?你的生日花嗎?”

“那是什麽東西?”孫翔丟過來一個看傻瓜的眼神,“我家院子裏種得多,就地取材咯!”

我笑著給了他一掌,這小子,也太不懂得浪漫了!丁香的祝福是光輝,你外婆會種上滿院的丁香,定是希望你的人生能一直沐浴在陽光之下,沒有半點陰霾。

周太太的學生們陸陸續續地來了,庭院裏開始變得熱鬧起來。午餐是自助式的,來的人也大多相互認識,各自取了些食物便三三兩兩地交流起來。周先生跟他的同事在聊著生意經,幾杯果酒下肚便仿佛恢覆了年輕時指點江山的豪氣。我是插不上話的,於是自覺地滾到一邊吃東西,偶爾客串一下服務生。

觥籌交錯之間,有人問起周太太:“老師,常聽您說起您那兩個兒子,他們在哪啊?”

周太太擡手一指:“喏,一個可不正在給你們開香檳麽,還有一個在那邊——吃蛋撻吃得正歡的那個就是。”

誰?周澤楷不是說還在路上嗎?

我疑惑地順著她的手指望過去,便見孫翔坐在秋千上,餐盤裏堆了三四個蛋撻,吃成一臉傻缺樣。

“他們兄弟倆長得不是很像嘛。”

“嗯,是不太像。我還有個撿回來的,跟開香檳那個長得像。可惜撿回來那個不孝順,有了工作不要娘。”

我倒完酒就趕緊走開,再這麽聽下去,我怕自己會忍不住當場爆笑出來。

沒走幾步,便見一輛銀灰色路虎緩緩駛來,停在院子外面。“撿來的”兒子下了車,抱了束花走進來。士別三日,真當刮目相看,只見周澤楷一身鐵灰色西裝,劉海打了發蠟悉數往後梳,還架了副無框眼鏡,腹黑精英男的氣場全開,一看就是談判桌上下來的。

他直奔今天的派對主角,笑著遞上禮物:“媽,生日快樂。”

周太太哼了一聲,嫌棄道:“幾點了?都沒你弟弟上心。你看這穿成什麽樣子?在自己家裏聚聚,至於全副武裝嗎?”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把視線集中到了周澤楷身上。

他大概被看得不好意思了,笑了笑:“我進去換。”

十分鐘後,他穿著黑色修身T恤和同色牛仔褲再次出現在庭院裏,劉海也盡數放下,又恢覆成那個靦腆安靜的大男孩,方才儒雅成熟的精英眼鏡男就跟跑錯了片場一樣。周太太重新介紹了他,說這是我家“撿來的老大”,周澤楷有些詫異,但依然笑著接受了新稱呼。

他好不容易從周太太和一眾女學生的魔爪下逃脫,經過我身邊時問了一句:“怎麽回事?”

我笑他:“周太太是在敲打你呢,再不多回幾趟家,你的位置就要被孫翔給霸占了。”

他聞言,唇邊漾開一抹柔和的笑意。

“嗯,那就占吧,也挺好。”說完便揀了幾樣糕點往秋千走去。

我挑眉,在外面轉了一圈,語言技能見長啊!但是……你這種妻奴的屬性能不能稍微收一收?人這麽多呢!你這麽光明正大的投餵真的沒關系嗎?餵、餵餵……孫翔已經不是小孩了,不需要你給他擦嘴角啊!!

身邊一個姑娘沖著我羨慕地說:“你們兄弟間的感情真好,我也想有個哥哥!”

呵呵,是麽?

為了將這一幕“偽.兄友弟恭”給坐實了,我裝了幾樣小點心,硬著頭皮往那對毫無自覺的“兄弟”走過去。還沒到跟前,便見孫翔“呼啦”一下站了起來,坐到邊上去了。

“我自己有分寸,怎麽一個兩個都只會打小報告?!”

額,怎麽回事?怎麽一秒就從小言情變成了戰爭片?我疑惑地用目光詢問周澤楷,他對我視若無睹,蹙著眉繼續努力跟孫翔溝通:“他們都關心你。”

“我有分寸!輪回現在不能沒有我,你想讓我當縮頭烏龜嗎?”他不耐煩地撥著盤裏的食物,好好的蛋撻被他戳得四分五裂。

周澤楷把他手裏的餐盤拿開,捏著他的左手掌,從食指和大拇指間的合谷穴開始,慢慢往上推,推至手腕處,便聽孫翔發出“嘶”的一聲。

周澤楷皺了皺眉,換了個手勢繼續推拿:“勉強,會惡化。”

孫翔低頭不語。

手受傷了?之前沒聽這小子提過啊!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年末就開始了吧?”周澤楷問。

孫翔別開臉。

“你小子挺能忍啊!看你這手的樣子,是腱鞘炎吧?手指能伸直嗎?”我坐在他身邊,戳在他的小臂上,“疼嗎?”

他搖頭:“不用力就不疼。”

“也就是說一用力就疼咯?少年,你這只手一天有十二個小時以上都在敲鍵盤吧?你這樣諱疾忌醫可不是在拖你們戰隊的後腿麽?”

“呸,我光靠左手就能完爆你!”

“可你現在要面對的又不是我這個菜鳥,是一堆跟你一樣的職業選手好吧!”

他抿了抿嘴,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周澤楷問:“醫生怎麽說?”

“……手術的話,至少一個月時間不能打比賽,還要做覆健。等我恢覆過來,這個賽季早就結束了!”他的眉峰逐漸聚攏到一處,眼裏滿滿的不甘,“保守治療的話,我還能撐過這個賽季。我說過拿五冠,就一定會做到!”

“既然這樣……”周澤楷手下的動作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便聽周太太沖我們這邊招呼,讓過去照相。他只好拍拍孫翔的手先站起來:“過會兒說。”

那天的派對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周太太跟她的學生到KTV續場,周先生回屋休息了,庭院裏就剩我和周澤楷在收拾。孫翔想來幫忙,被我用一句“不自量力”打發了。

晚飯周澤楷和孫翔都不在家裏吃。我刷開輪回官網,回顧上周六的比賽。輪回主場對戰呼嘯,孫翔是守擂大將,瞧他那副“長槍橫掃,生靈盡滅”的生猛架勢,哪有半點傷殘人士該有的樣子?典型的寧肯痛死,不丟面子!

該!

晚上,周澤楷是一個人回來的,回房間收拾出一個小行李箱,說是第二天要飛A國,跟進一個合作項目。

“去多久?”我問。

“三個月到半年。”

“要我送你嗎?”

“不用,叫了車。”

我點頭,轉身回房,剛走到門口又被他叫住。

“阿煜,幫我,多看著點孫翔。”他手上還拿著換洗的衣服,大概是進了浴室又折回來的。

“拜托……他又不是六歲小孩!你能不能別跟個老媽子一樣窮操心?”

“對他,怎麽操心,都不為過。”那邊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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