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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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年的春天一直在下雨,空氣裏總是滲著一股黏糊糊的濕意。病菌在這樣的天氣裏瘋狂滋長,整個呼吸科都變得異常忙碌。

一早上寫了快七十份病歷,寫到腰酸背痛腿抽筋,這期間連水都不敢多喝,就怕跑廁所。好不容易熬到中午,趁著扒飯的時間看新聞、刷微博——自從上次被江副隊鄙視了一把,我已痛定思痛,爆手速地關註了周澤楷連帶輪回其餘一眾隊員。

周澤楷的微博一如既往地走著“轉發”、“轉發”、“轉發”路線,孫翔的微博頂多在轉發基礎上多點了“自拍”和“美食券抽獎”兩項技能……哦不,這幾年還裝備了“公主觀察日記”這項殺器。

孫翔喜歡上傳公主的照片,偶爾附贈一只周澤楷。周澤楷每次都是首讚並帶表情轉,轉發下面總跟著一排評論,什麽“在一起”、“秀分”、“燒燒燒”,但也都僅僅是打趣。他們恩愛秀得如此高調坦然,反而沒什麽人肯相信。我偶爾也會在兩人的微博下面評論幾句,但從來得不到回覆,估計兩人也沒工夫看。

周先生和周太太從不刷微博,可他們同樣關註大兒子的消息,家裏長年訂著好幾份電競雜志,周先生吃早餐的時候習慣翻一翻。有一天,周先生吃飯吃到一半蹦出一句:“澤楷打游戲打了幾年了?”

“算上訓練營那會兒,有十二年了吧?”

周先生沈默,把手上的雜志扔到餐桌上。我拿過來掃了一眼,封面上一排粗體大字——“《榮耀》十五年,那些不應被遺忘的大神!”

哦,做的是退役選手專題。

“二十九歲,作為電競選手已經算高齡了吧。”周先生說。

我不敢貿然插話,低頭猛啃三明治,吃得太急,一口噎在喉管,難受得連灌了兩杯水。

“你看你,慢點兒吃!”周太太又給我倒了杯水,“你爸的意思是讓澤楷退役後來公司幫忙。你爸年紀大了,家裏的生意還是要有人接的。”

“周先生正當龍虎之年,我看再幹上個十來年都沒問題。要不,您兩位再努力一下,繼承人不就有望了?”

“胡鬧!”周先生板起臉,陶瓷杯“咣”地砸在桌面上,“這麽急著撇清關系做什麽!你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當初報醫學院的時候我們攔著你了麽?”

哎喲,這話還真不好接。

“好的不學,盡會滿嘴跑火車!哪天我要是死了,你是讓我們周家的產業都白送給別人嗎!?”周先生怒了。

“瞎說什麽呢!” 周太太連忙勸住他,“澤煜你趕緊吃完了上班!”

“遵旨!”周太英明!

大概這世上,有些事是真不能瞎說的。

清明過後,周先生就染了風寒,胃口不好,還老反胃。我勸他到醫院做個胃鏡檢查,又被他用生意經教育了一番,這事情就這麽擱下了。

五月的一個周五,周先生晚飯過後就持續性腹痛,半夜還起來吐了一回。我和周太太嚇了一跳,連忙撥打120。

周澤楷不在S市,趕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上午。

我正在跟醫生說話,只得匆匆瞥了他一眼。他素來是個安靜的人,這會兒卻是一反常態,從眉心到腳底都透著一股子躁動的勁兒。

“怎麽樣?”醫生一走,他便拉著我問。

“做了胃鏡,慢性胃潰瘍,疑似癌變,具體的要等病理檢查確定。他剛輸完液睡下了,周太太在裏面。”

“結果,什麽時候出?”

“少則三四天,多則一周。”

“太慢。轉院?”

呼……周澤楷在游戲裏封王封神,回了現實世界卻成了個生存能力三級傷殘。

“他現在需要靜養觀察,而且不管哪個醫院也都差不多。”

“……你們那?”

“我那是兒童醫院。”

他的臉色蒼白,便不再說話了。

那之後就是等待、等待、等待……

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再一次顯示了它的正確性,等報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們都異常難熬。周太太的眼袋腫了不少,每次進病房之前都要對著鏡子調整表情。我坐在病床前數著秒針的跳格數,恨不得一閉上眼就把這幾天給睡過去。

難怪人們都說,最難過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等死。

這種痛苦,我的好大哥,你是否能感同身受?

周先生的活檢報告出來了,胃癌,確診。幸運的是發現得早,還沒轉移。醫生建議進行根治性切除手術,只是他有冠心病,血壓又高,手術前還需要一段時間的幹預護理。

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果。萬幸!萬幸……

我松了一口氣,想起給周澤楷打電話。

以前我倆通話也都是我說得多,但他好歹每隔三句會應一聲,然而這一通電話,他幾乎從頭到尾都在沈默。

我說得也有些乏,最後總結道:“你先好好比賽吧,這邊還有我和周太太。”

他又是一陣沈默,終於給了我一個字。

嗯。

周先生就不是個閑得住的人,掛了兩天水就嚷著要出院,被周太太虎著臉批評教育了一通。他一開始還偷偷地用手機上網,被周太太發現後,凡是能連接郵箱、Skype的設備一律被沒收。白天有周太太監督,晚上有我陪護,周先生的“勞動”自由被徹底剝奪。他極度無奈,只能看報紙打發時間,周太太每天幫他把報紙送到醫院。

一日,我到醫院換班,剛進門就看到病床邊的小茶幾上放了兩袋子水果和兩盒營養品。

“有人來過?”

“翔翔。”周太太說,“坐了一下午,才走的。”

我翻了翻大袋子,香蕉、蘋果、獼猴桃,都是養胃降壓護血管的東西,那家夥是特意百度過的吧?

“他不用訓練了?這麽空?我哥也來了?”

周太太搖搖頭,表情有些古怪。

“怎麽了?”我心道不好,該不是那兩個人的事被發現了吧?

周先生也適時望過來,表情頗為嚴肅。

“你老實告訴我們,你哥最近的狀態是不是不太好?”

我被他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砸得有點懵。

“怎麽這麽問?”

周先生指著攤在被單上的幾份報紙,上面的標題赫然是“槍王狀態下滑,《榮耀》第一人或將易主!”、“輪回大比分負於雷霆,隊長周澤楷難辭其咎!”、“輪回首發陣容大調整,雙一組合即將拆夥?”。

我默默地把它們收好。

這些我早就看到了。周澤楷已經兩場比賽沒有出戰,輪回官方微博和粉絲論壇早就水漫金山了,猜他受傷的有,狀態下滑的有,被俱樂部雪藏的也有,而媒體的評論也都不太好聽。

輪回卻一如既往地走著低調路線,連新聞發布會都不開,仿佛漫天的流言蜚語都與他們無幹。

“這孩子是不是擔心家裏的事?”周太太憂心忡忡地問。

“你們沒向孫翔打聽?”

“他說是新戰術,讓我們不用擔心。”

我點頭:“那你們就別擔心了,周澤楷心裏有數。難道你們連自己的兒子都信不過?”

果然,周末的比賽讓所有胡言亂語、大放厥詞的人都閉了嘴,周澤楷赫然出現在首發陣容,作為擂臺賽的第一人,幹凈利落地完成了一挑三。比賽還未結束,微博上就已經炸開。輪回粉就像打了雞血一樣地狂刷屏,各大論壇的評論也一夜之間轉了風向:什麽狀態下滑、受傷、不和,都見鬼去吧!輪回這是在鍛煉新人呢,也只有輪回這種大比分領先全聯盟的牛X隊才有底氣打出這樣的新秀陣容!

電競圈堪比娛樂圈,消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全靠炒作。唯一不同的是,電子競技到底是憑真本事說話,只有真正的強者,才有發言權。

周澤楷是我見過最強的男人,他冷靜、克制、果斷,也最能狠得下心。狀態?呵,他大概從來不需要這個東西。我甚至懷疑,這世上是否真有什麽事是能讓他方寸大亂的?

周先生的手術安排在周六,我和周太太一大早便守在手術室外,周澤楷則在另一個城市,準備他的半決賽。

按照專家會診的結果,如果手術順利,十一點左右就能結束,但直到中午十二點,手術室的門都沒打開。我再一次體驗到了所謂度秒如年。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將緊握的煙盒弄得濕漉漉的。

大抵做母親的人都對自己的孩子有著一分天然的洞察力,周太太雖然一言不發,卻依舊很快發現了我的不安。在我第三次把掐在指尖的香煙揉成團的時候,她遞過來一顆薄荷糖。

“醫院裏禁煙。”這是她自周先生被推進手術室以來說的第一句話。

“你爸沒事的。”這是第二句。

她的聲音從容而堅定。讓我突然想到,她不僅是一個母親,也是一個導師。

又過了半個小時,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我剛要站起身,周太太卻快一步地沖到醫生面前。

醫生摘下口罩,笑著說:“手術很成功。他已經醒了。”

終於……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我簡直激動得要哭出來,一直懸著的心臟這才被妥妥地放回胸腔。我想我當時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為我在周太太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表情。她毫無預警地一把抱住我,淚雨滂沱。

我撐著她,拍著她的背。

這個人……她是一個母親,一個導師,但同時,她也是一個妻子。

午夜時分,起了些風,那場憋了快一個星期的雨終於嘩啦啦地潑下來,整座城市像泡在水裏。周澤楷就是在這樣的天氣裏回來的,淩晨五點,臉色白得像鬼。

“靠……你這是游泳回來的吧?”我捏了捏他的衣袖,濕透。

他按住我的手,眼神直勾勾地望過來,問:“手術怎樣?”

“很成功。”

他聽完,好半晌才長出口氣,癱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

“你趕著點兒回來,該不是就為了問這個吧?打個電話不就好了?”我一邊嘟噥一邊把毛巾扔給他,“話說你到底怎麽回來的啊!?這種天氣飛機也能降落?哪個航空公司這麽敬業?回頭我給他們寫封表揚信……”

他聽到這,臉上表情一僵,“騰”地起身便往下跑,那速度就跟公主看到貓罐頭時有一拼。我無語地跟過去按了電梯鍵。罷也,如此莽撞,爾等斯文人還是莫效仿的好。

我們幾乎同時到達。從六樓到一樓,用時都沒超過一分鐘,區別只在於我身上的衣服依然幹爽,而周澤楷大概成功地讓他早已濕透的衣服又濕了一層。他看到我明顯一楞,又扭頭看了看電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你急著跑下來是要幹嘛?”

“落東西了。”

“啊?落哪了?”

“車上。”

“出租車?”

“不,開車回來的。”

“哦……啊!?”開車?Q市到S市!?我大驚,“你哪來的車?”

“孫翔借的。”

……我早該想到,通宵飆車什麽的,可不像周澤楷的風格。

“那你到底落什麽了?犯得著跑得這麽急?”

“孫翔。”

“……”

這個點兒,停車場空蕩蕩的。我一眼就掃到了那輛車——全黑的途銳,車主是霸圖前任隊長,現任教練韓文清。這是被封為“拳皇”的《榮耀》元老級人物,據說其周身的殺氣能讓人見著第一眼就想主動交錢包,而能把此等人物的“愛駕”拖來做苦力……孫翔的神經實在粗得很暴力……

車內燈火通明,音樂開得震天響,饒是這樣,孫翔也能睡成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樣。

“我沒帶駕照。”周澤楷解釋說,“他開的車。”

我恍然大悟,通宵駕駛,陪聊解乏的還是周澤楷一只,難怪孫翔會困成這樣。

“那現在怎麽辦?弄醒他?”

“讓他睡吧。”周澤楷靠在車門上。

“你今天不用訓練?”我往外望去,雨勢漸收,東方已泛起魚肚白。

“不用,輸了。”他說。

“……抱歉。”

他搖頭。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基本上是我說他聽。我說著周先生的情況,他聽得很仔細。

“現在雖然沒事,但周先生畢竟不年輕,心臟又不好,以後可不能讓他再勞累了。”

他扭頭看我,黝黑的眼睛一瞬不瞬。

“對不起。”他說。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道歉,他簡短的表達方式總是能同時包含好幾種意思。是為這次沒能趕過來而內疚,還是為自己這些年來都沒顧家而後悔?

其實他真的不必,在他當年堅決地選擇了這條路的時候,我便做好了留守的準備。就像小的時候,我考零蛋他幫我仿簽名,我私下搞樂隊他幫我攢錢一樣。兄弟就是彼此的備胎,這不是義務,而是意願。

“以後,讓我來。”他說,“我交了退役申請。”

我聞言擡頭:“你認真的?”

“嗯。”

其實我並不太吃驚,在他那天異常的沈默之後,我便有種隱隱的預感。

何況,輪回在培養新的主攻手,兩個新人,只是那兩人都不是槍系選手,大家就沒往周澤楷退役這方面想。誰又能想到,輪回會讓神級賬號一槍穿雲擱置呢?

“不擱置,有人接。”周澤楷笑笑,“在和孫翔磨合。”

“為什麽不讓他上場?”我不解,實戰難道不比模擬訓練要有效?

“因為‘雙一’只能是最強的組合。”孫翔不知什麽時候醒了,趴在車窗上插了一句。

“不睡了?”周澤楷回頭,撥了撥他睡亂的頭發。

“早就醒了,看你們在說話才沒出聲。”這小子完全沒有偷聽者應有的尷尬,還一臉“快誇我快誇我,看我多貼心”的表情。

我忍不住一掌糊在他腦門上:“得瑟!”

“靠!你居然敢打本座金貴的腦袋!PKPK!看本座不完爆你!”

“你就吹吧小屁孩,你前年說要拿MVP,去年說要拿五冠,還不都是……”

那兩人瞬間沈默下來。

我慌忙閉了嘴巴,我次奧……一定是睡不夠的關系,居然這麽不經大腦的話都說!用眼角餘光瞄了兩人一眼:周澤楷明顯有些情緒低落,頭上的呆毛都耷拉下來,孫翔的眼睛就像要噴火。

“呃,我不是……”我絞盡腦汁地搜索著補救的臺詞,卻被孫翔一眼瞪了回來。

“餵,周澤楷!”他不再搭理我,一伸手揪住周澤楷的衣領吼道,“你給我聽著!我保證,一定會拿回五冠!”

周澤楷被他吼得一楞,旋即微微彎起了嘴角,眼裏的溫柔一點點漾開:“好。約定。”

“這不是約定,是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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