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兩個小時讀完他的日記，又花了三倍多的時間數綿羊，這導致我早晨被周太太從床上挖起來的時候，差點沒把褲子套到頭上去。

等我收拾好了下樓，周澤楷已經和孫翔在吃早飯了。我特意多瞅了他兩眼：那家夥表情上看不出異常，只是兩只眼睛下掛著烏青的半圓。

呵，我滿意極了。失眠此等好事，焉能一人獨享？

拉了張凳子在他身邊坐下，順手從孫翔的盤子裏夾了一根烤香腸。那貨先是一楞，過了五秒鐘才後知後覺地護住盤子，惡狠狠地瞪著我。

周澤楷看了我一眼，把他盤裏沒動過的香腸移到孫翔盤裏，又握住他的手腕，搖了搖。那一連串動作嫻熟得，跟孫翔給公主順毛時一模一樣。我邊咬香腸邊給他遞眼色，還沒過門呢就這麽護著，小心以後翻不了身。

正得意著，就被周太太的鐵砂掌拍得身子一歪。

“鍋裏還多得是，有什麽好搶的！”周太太一邊說一邊往兩人盤裏各夾了一個煎蛋。

“我的呢？”

“自己去拿！”

瞧瞧……

早飯過後孫翔被周太太單獨叫進房間，待了大概一刻鐘。出來的時候拖著個小行李箱，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見著我們連忙手忙腳亂地把箱子往身後一塞，眼神飄忽地裝作在看風景。

周澤楷連忙上前，一臉擔心。孫翔卻把他往邊上推了推：“幹嘛，別擋路！”

周澤楷寸步不讓，非要搶他手裏的箱子，被他敏捷地避開。兩個人就這麽僵持在走廊上，大眼瞪小眼的。周澤楷尋隙回頭望了我一眼，眼神裏有些緊張。

我突然明白他在擔心什麽了，這可真是，關心則亂。

“你也太草木皆兵了吧！今年是2028，猴年。那箱裏的東西，你三年前不也收到過麽？”

老人家大多相信本命年犯太歲的說法。三年前周澤楷犯太歲，周太太就給他準備了一整箱的紅背心、紅內褲、紅襪子和紅鞋墊，還義正辭嚴地要求他從年初一開始每天換著穿。兩年前換成我，同樣的流程又走了一遍。那時候的周太太大概不會想到，她還會為第三個孩子應付他的太歲年。

周澤楷聞言，總算明白過來，旋即收回手，輕輕笑了起來。反倒是孫翔來了勁，眉毛一挑，箱子往他身上一推：“原來你們也有！不早說！”

“嗯，回屋換。”周澤楷一手拖著箱子，一手拖著孫翔，不容反駁地往樓上走。孫翔甩了兩下沒甩開，索性長腿一邁跑到他前邊去。他梗著脖子，昂首挺胸，就差沒踢個正步了。

嘖嘖，臉皮這麽薄，活該總被人調戲。

結果他再出來的時候根本就是從內到外都換了遍。他穿了件紅格內襯的黑色修身短外套，裏面是一件黑色V領針織衫。周澤楷則一身淺色系，大翻領的駝色毛呢大衣，內搭白色高領針織衫，他手裏拿著一條黑灰雙色的粗條紋圍巾，正要往孫翔頭上套。孫翔左躲右閃地就是不配合，邊躲邊嚷：“不用不用！都是在室內活動犯得著包得像個球一樣嗎！”

“嗨，這是要幹嘛去？”

周澤楷揚了揚手裏的清單：“購物。”

“周太太讓你倆去？”我詫異。

雙一組合在S市年輕人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周太太也不怕給S市制造交通混亂。

“你也一塊兒去，閑在家費電！”周太太不知何時站到身後，一件羽絨服往我手裏塞，然後連眼神都不稀得多給我一個，徑直走到拉仇恨二人組面前，細細端詳起來。

“嗯，真精神！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她的視線在孫翔空蕩蕩的脖子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終於恍然大悟，輕輕拍了拍手。周澤楷卡著時機遞過圍巾，她接了，踮著腳尖往上舉了舉。孫翔臉上有些僵，但還是配合地低下頭，讓周太太在他脖子上纏了一圈又一圈。

“這樣好！”周太太滿意地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傑作，“別仗著年輕就不註意，回家之前都不許拿下來。澤楷你監督。”

周澤楷笑著點頭。

我們的目的地是離家不到兩公裏的沃爾瑪，步行也就十來分鐘。無奈周太太的列表實在長得嚇人，我們決定開車過去。孫翔去拿車的時候，我給周澤楷遞了個眼色。

“我看完了。”

“嗯。”

“你不怕我上交？”

“你會？”他眼角彎彎，唇邊勾出一絲笑意。

……好吧，我確實不會。

“為什麽要給我看那些？”

“我需要幫忙。”他這次回答得很快，眼神往車庫方向一瞟，確認孫翔還沒出來，“不到說的時候，你幫我拖著。”

……靠，我就知道。

銀灰色的路虎穩穩地停在五十米開外的地方，孫翔從車窗探出個腦袋，四處張望，看到我們了就一個勁兒地揮手。他栗色的短發毛絨絨地翹著，在這陰沈沈的天幕下就像顆剛種下的小太陽。

我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肺部被濕冷的空氣泡得有些疼。

“我可以幫你，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個要求。”

周澤楷平靜地回望：“你說。”

“不管用什麽方法，爭取到周太太和周先生的同意。你得保證，絕對不能搞出什麽離家出走的名堂。”

他笑了，伸出根手指道：“我保證。拉勾？”

我翻了個白眼，快速掠過他的身側：“別用哄你家那口子的把戲來對付我！”

這個月初才結束的全明星，主場就在S市，現下輪回戰隊的宣傳海報都還沒取下來。所幸除夕一大早就到超市血拼的多是阿姨大嬸老太太，那兩人把帽檐壓低了，一時半會兒還真沒什麽人認出來。

但總歸是小心駛得萬年船，看著那兩人沒什麽自覺地在貨架前挑挑揀揀，我只能盡可能地擋住通道口，順帶觀察一下笨蛋情侶組的日常交流——其實根本談不上交流，基本上是孫翔拿了東西往車裏扔，周澤楷放整齊了給他騰地方。

經過沖調飲品區的時候，孫翔伸手拿了兩大盒Weet-Bix，一盒原味，一盒野莓味，被周澤楷放回去，換了兩盒小的。他們全程沒說過一句話。

結賬時，收銀臺的小姑娘見著兩人，眼睛一亮，可話還沒出口便見輪回的隊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輕輕“噓”了一聲。小姑娘臉上立即飛紅一片，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

孫翔在邊上“哼”了一聲。

回去的一路，孫翔都擺著張撲克臉一言不發。周澤楷停好車，問他：“怎麽了？”

“你剛才跟人亂放電是想幹嘛？”這孩子大概是憋了一肚子火，一開口語氣就沖得不行。他完全不記得後座還有個大活人，語速快得跟機關槍一樣，“都說槍王大大靦腆呆萌，我看都是裝的吧！你明明——”

年輕鬥神的聲音戛然而止，後邊的話都被槍王大大吞進了肚子裏。

……臥槽，你們故意的吧！

這個吻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孫翔一把推開了周澤楷，詭異的紅雲從兩頰一直蔓延到圍巾以下。他有些慌亂地望向我，著急地解釋道：“煜哥你別誤會！我們……我們平時都這麽鬧著玩的！你知道真心話大冒險吧！輸了都這樣！”

呵，這下意識到我的存在了？別解釋了，哥都懂。

“沒鬧。”周澤楷顯然沒打算輕易放過這倒黴孩子，一本正經地說，“我認真的。只對你。”

孫翔瞬間像被天雷吻過，眼神在我倆身上游移，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別緊張，”槍王大大手搭在他的後頸上，安撫道，“阿煜知道。”

艾瑪……周澤楷這真是不欺負猴子不舒服斯基……小鬥神都一副魂魄離體的模樣了……我還是積點德吧！

果斷拎起大包小包，“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單身貴族真心傷不起。

那天晚上，孫翔一直不敢正眼看我，一個勁兒地悶著頭吃飯。周澤楷往他碗裏堆了不少平日裏被他嫌棄死的芹菜，他心不在焉地照單全收。周太太的勞動果實大半部分都被他掃進肚裏。於是，一頓年夜飯吃完，周太太笑得相當滿意，周先生看太太滿意自然也跟著滿意，周澤楷望著所剩無幾的芹菜也同樣非常滿意……至於孫翔，他在翻健胃消食片，滿不滿意就不得而知了……

“別找了，沒有。”我在他身後提醒，“上次吃完忘了買了。”

“哦……”他有些尷尬地望了我一眼，又飛快地別開視線，“那我下樓買。”

“過年，藥店不開。”周澤楷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走走，消食。”

“不去，凍得要死。還不如去P一把！”孫翔把外套塞回他手裏，“說起來你最近怎麽老不願跟我PK？該不是怕輸吧！”

“手指……休養。”他露出一副小媳婦的表情。

“哼！”這邊毫不領情。

我真有點心疼我這費力不討好的親大哥，只好幫腔道：“九點半廣場上有音樂噴泉表演，你們可以去看。”

孫翔還是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周澤楷拉了拉他的衣袖：“走。回來PK。”

孫翔立刻像見到了胡蘿蔔的小兔子，眼珠子撲閃撲閃的。他一把搶過外套說：“一言為定啊！這回本大神不把你打爆就跟你姓！”

“呵。”

七天的年假過得很快，初四他們還有比賽，兩人得提前一天返回俱樂部。臨行的時候周太太給他們一人塞了個紅包，還親手給孫翔系上了個玉貔貅。

“貔貅辟邪壓太歲，澤楷和澤煜都戴過。你這一年都不能取下來，記住了？”

孫翔拼命點頭，鼻尖有些發紅。

周太太又拉著孫翔說了些平日裏要註意的事，絮絮叨叨個沒完沒了。孫翔繼續一個勁地點頭，乖得不得了。

周先生在一邊哭笑不得，上前拉開周太太：“我說你好歹是個搞社會科學的，怎麽滿腦子封建迷信？”

周太太橫了他一眼：“你懂什麽！這個世界上不能用科學解釋的現象多得去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說完又拉著孫翔巴拉巴拉。

周澤楷倒是好脾氣地等在一邊，眼中還帶著幾分笑意，一臉為婆媳關系融洽而欣慰的表情。

……一陣惡寒從背上滾過。再腦補，就成豬！

我果斷地打斷了周太太：“有事電話裏說吧，再不走就得趕上出行高峰了。”

周太太看了看表，終於放行。

上車之前，周澤楷給我派了個紅包，還挺厚。我毫不客氣地往兜裏塞，賣乖地說了一聲：“謝謝啊，哥！”

孫翔看到，眼珠子轉了轉，湊過來伸手道：“煜哥，恭喜發財啊，紅包拿來~~”

我盯著他那得瑟的小模樣，又瞅了瞅他身後的周澤楷，一巴掌拍在他手心。

“論輩份，不是應該你給我派嗎？”

孫翔呆了呆，楞是沒反應過來。直到周澤楷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他才面紅耳赤地縮到車上去了。

銀灰色的越野投沒於洶湧的車流之中，我目送著它的遠去，思緒悠悠地飄回四五年前。那時周澤楷剛奪得他職業生涯中的第一個冠軍，周先生說要送他一輛車當獎勵，這樣回家也方便。他想了想說，不用，他自己來。周先生根本不相信他，說你那些小打小鬧能養得起自己都不錯了，還買車？結果周澤楷悶不吭聲地回房間上了一中午網，下午就從車行把車提了回來。

那次以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老天爺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他取走你一樣東西，便一定會在別的方面補償你。比如他在制造我和周澤楷的時候，打著呵欠把本應該均攤到兩個人身上的談話技能都撥給了我，於是良心不安地補給了我兄弟另一項我怎麽也羨慕不來的技能——行動力。

這不，連孫翔這樣的都讓他給收服了，而我，卻還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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