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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眼韶華盡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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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鏡認真地上妝,紅唇抹艷,胭脂染頰,然後將流雲鈿仔細別在發髻上,藍寶石熠熠的光芒猶如點點繁星閃爍。妝成,我對著鏡中的那人展顏一笑。

有多久,我沒有對自己這樣笑過。但今天這一練習的笑容卻不是為我,而是為某人,我會戴上他送給我的流雲鈿,對他展露他曾經迷戀過的燦爛笑容,送他最後一程。

雲鐸,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否則皇後不會準許我去見他的,我不相信昏迷多日的他突然大好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回光返照。

收拾打扮妥當,我抽出妝匣中的紙片,細細寫上這樣一行字:“雲鐸已死,速攻京城。”一聲唿哨後,那道寶藍色的影子又出現在窗前。

長裙漫地,迤邐在長有青碧苔蘚的磚石上。這座不大的富戶院落居然就要成雲鐸最終的歸處。腦海中,從前那個白衣若仙的清朗公子仿佛還站在一片綻放絢爛煙花的夜空對我笑,如今他卻已變成病榻上那個垂死之人。時光翩然,不覺十年已過,時光給了我如許的美好,又帶走了那麽多的美好……

還未到雲鐸所在的小院,就聽見遙遙傳來的哭聲,我心裏一突,加快步子。不大的院中跪滿了憔悴淒然的嬪妃,全都伏在地上低低抽泣。我大概是最後到的,剛一邁進院子,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我。

院中碧樹蔥蘢,門外廊下侍衛和內侍,嬪妃們竟然一時安靜了些,望著我從她們中間穿過,步步走向那扇緊閉的房門。

短短一段路卻仿佛有一萬年那麽長,那扇紅漆雕花木門依舊緊緊閉合,裏面有未知和死亡。我止步在臺階下,木門緩緩開啟了,一身鵝黃宮裝的皇後站在門內,院中方才還哭泣不止的妃子們全部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皇後。

皇後眼中是如死灰一般的絕望,面上是平靜到淡然的悲戚,她掃了一眼院中跪著的眾妃,最後將目光落回我身上,冷冷道:“皇上有旨,宣蕙貴妃入內。”

匍一邁入屋內,撲鼻就是一股濃烈的藥味,我跟著皇後轉過屏風,入眼便是雕花大木床上鋪著的黃綾錦被,差不多有十來日我沒有見到他了,我突然有一瞬間的惻然,不願看到那錦被下瀕死之人的眼神。

“素華……素華……來了麽……”氣若游絲的聲音從床幃間幽幽傳來。

皇後怨毒地瞟了我一眼,往旁邊退了一步,把床榻邊最靠近床頭的位置讓了出來。我咬了咬唇,迎著那聲音的來源一步

一步移去。

“是,我來了。”我沒有再自稱臣妾,我是以沐素華的身份來看他,而不是蕙妃。

隨著我的步步走近,他的臉從床幃背後露出,那是一張蒼白卻兩頰泛著奇異潮紅的臉,清朗的眼眸如今暗淡無光,但仍直直看向我,泛白的嘴唇翕動著:“皇後,該交待的……朕方才……都說了……你退下吧,朕想單獨和……蕙妃……待一會兒……”

皇後心痛地瞟了一眼雲鐸,強忍這不流出盈滿眼眶的淚水,恭敬福身道:“是,臣妾遵旨。”言畢便拖著步子後退到屏風外。

我小心坐上床邊,俯身向他:“皇上想說什麽?”

他蹙緊眉頭,半晌閉了眼痛苦道:“你走……吧……”

我心中一驚,將目光移向錦被上的祥雲,冷靜片刻,淡定問道:“皇上想讓我去哪裏?”

“去你……想去……的地方……”他閉上眼,疲憊萬分地微嘆了口氣。

去我想去的地方?我倒抽了口涼氣,緊盯著他越來越黯淡的眼眸,心頭五味雜陳,報覆的快感夾雜著洶湧而來的悲傷,還有一刻的心軟?我說不清此刻內心的真實感受,只能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我並沒有做錯。雲鐸不是明君,我不過是想助高衍奪取天下,將這兩分的江山一統。當然,另一方面,自私來說,我也想讓雲鐸嘗嘗失去最在乎東西的滋味,他不是最喜歡權勢嗎?那我就讓他試試這種痛不欲生的感覺。可如今他不但要失去權勢,還有生命。

“皇上!事到如今,你還不要跟她說實話嗎?是她害了你呀!”皇後突然從屏風後奔出來,痛心疾首地喊道。她終於忍不住了,拋卻了優雅端莊。可她說的“實話”是什麽?

我不解地望向皇後,她卻看都沒有看我,疾步行來,猛然撲跪到床前抱住雲鐸,淚眼婆娑道:“皇上……你一定要把什麽苦痛都自己承擔嗎……早知道你要把自己的二十年壽命給她,你用臣妾的好了!大容不能沒有你,臣妾為了皇上甘願萬死……”

皇後撕心裂肺地哭喊了許多,只有一句讓我心神俱震,就是那句“把自己的二十年壽命給她”。

“你說什麽?什麽二十年壽命?什麽意思?”我抓住皇後的胳膊焦急問道。

皇後本埋首在雲鐸胸前哭泣,聽得我問這話,緩緩直起頭,怨恨地掃向我,方欲開口卻被打斷。

“不要說!”雲鐸艱

難地吐出這兩個字,漲得滿面通紅,說完又是一陣猛咳,一口氣接不上,臉又憋成了醬紫。皇後急忙將其扶起,邊為其撫背,邊連聲哭喊。

“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告訴我……”我突然極度不安,慌亂不已。

雲鐸的咳嗽漸漸平下,眼神卻愈發黯淡,呼吸困難而粗重。

皇後的淚水如斷線的珠子串串滴落在錦被上,她撫著雲鐸的臉頰鄭重而堅定道:“臣妾嫁與皇上已經七年,從未違背過皇上的任何旨意。皇上說好的,臣妾不會不喜歡,皇上說想要的,臣妾都盡力置辦,皇上喜歡哪位妹妹,臣妾也是盼著她能承恩澤露早日孕育龍子。但是今日,臣妾就要違背一次!要告訴這個狠毒的女人,她是如何將皇上捧給的一顆心摔在地上狠狠踐踏的!”

我渾身一震,緩緩站起身,望著皇後凜然正義的眼神,心中有一瞬的疑惑,我究竟在皇後心中壞到了何種地步?

“蕙妃娘娘,你以為你誰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皇後也站起來,立在床邊同我對視,眸中猶如有萬根寒芒刺出,她冷笑一聲繼續道,“不是妙手神醫,也不是巫術妖道,是皇上!他明著宣布閉關,暗裏卻是瞞著所有人外出,去尋找你們曾經一起見過的那什麽紫陌老人,讓他救你。為了救活你,皇上甘願把自己二十年的壽命度予你!二十年的人生啊……而你,你是怎麽對皇上的?他生病時你沒有一句熱話,冷冷淡淡,事不關己,到如今他……惦記的人卻還是你……”

“住口!”雲鐸突然從床上掙紮著爬起,眼中是懾人的光芒,眼睛瞪得極大,眼珠幾欲暴出。我和皇後都震住了,呆呆望著他。片刻之後,雲鐸半支起的身子軟軟倒下,圓瞪的眸子仍直直看向帳頂,其中的光芒卻一點點消散了。

“皇上!”皇後驚恐地大喊著撲回雲鐸身上,繼而回頭大聲道:“太醫!傳太醫……”

喪鐘長鳴,所有人都伏跪在地,哭聲直上幹雲霄,我木然地跨出院門,沒有人獨擋我,只因雲鐸臨死前留了一道聖旨,不得阻攔蕙妃去任何地方,更不準傷害其。

皇後命令我即刻離開。說白了,就是趕我走。她現在恨我恨到了極點,巴不得殺了我,但礙於雲鐸遺言,只能趕我走。我最後看了一眼永遠睡去的雲鐸,他睡著的樣子安詳了許多,再也沒有病痛的掙紮。

我將頭上的流雲鈿取下,放到他枕畔,最後看了一眼他的面容,然後狠狠心轉頭離開。眼淚也在同

時落下,雲鐸,我究竟該恨你還是感激你……

我只帶走了兩樣東西,除了高衍送我的結婚戒指,還有那件被我單獨珍藏在一個箱子裏的布衣,那件土紅色的補丁布衣。兩年過去,它已經有些褪色,手撫過粗糙的纖維,微微紮手的感覺陌生卻又那麽熟悉。

脫下了繁覆宮裝,換上這件布衣,我騎馬朝著來時路一路狂奔。我徹底自由了,再沒有人能拘束我。不需要去任何地方……因為我現在想去的只有一個地方……

殘陽如血,晚風瑟瑟。

城外殺聲震天如海浪般湧來,將整座皇城淹沒。淩亂腳步聲和驚恐尖叫隨處可聞,昔日這座歌舞升平的宮殿在眾人眼中仿佛成了萬劫不覆的修羅場,釵鬟零落的宮娥只顧尖叫著四下逃命。

沒有人留意穿著一身粗陋布衣的我,更沒有人關心知道我從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

穿過道道宮門,離那裏越來越近,長途跋涉的疲憊也似乎被一掃而空,我輕輕一笑,撩起被風吹散的鬢角發絲,迎著散逃的人群,一步步走向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殿。

一切都亂了,只有它是靜的。

它靜靜佇立在夕陽下,仿佛如入定的老僧,外界的一切喧囂和廝殺都與它無關,如果可以,它會佇立千年。

四周漸漸安靜,再沒有人聲吵鬧,空曠寂寥的殿前廣場僅餘我一人。止步被餘暉染上一層淺黃的青碧石磚,同那座孤寂的大殿凝望著彼此,是的,人在看景,景未必不在觀人。

從建成至今,它還從未如此孤寂過吧?它看慣了歷代王朝更替,目睹過血濺宮闕的悲劇,今天它將見證什麽。

我提起步走上雲階,一步一頓,仿佛走得萬般艱辛,又似萬般留戀。這是帝王禦道,我走得這樣慢,孤獨的背影被拉得很長,映在那餘暉中依舊溫潤如昔的盤龍雲壁上,如同一個虛無的幻影。

高高的雲階終於被我完全踩在腳下,回首來路,百尺長階,惟有蕭蕭晚風。我突然笑了,如果沒有可能陪他一起站在這裏,那就讓我描摹一遍他即將走過的路線吧,走過這長長的雲階,站在這接受萬人朝拜景仰的盤龍雲壁之上。

殺聲愈來愈近,宮城早已是一座空城,殺入其中早已是不費吹灰之力。

餘暉中塵埃細細,殿中的一切,都籠罩在一片頹靡的昏黃中。我恍恍惚惚地望著那抹愈來愈黯淡的餘暉,伸出塗了丹蔻的手指,

出神地望著。

皇後那失了優雅瞬間的暴怒面孔突然閃現腦中。

“她害死了你!你還要護著她!為什麽!是她!是她害死了你啊!是她啊……”她不可置信地尖叫,最後變為歇斯底裏地泣喊,這個溫婉賢惠的女子終於崩潰。

她說的沒錯,我害死了那個人。那個人,是我曾經傾心愛過的,也曾狠狠將我傷害,我應該恨他,但他已用命來償。我應該謝他,卻是在他彌留之際才知道真相,甚至來不及說一聲對不住。

我是一個狠心的人吧,他死了,我卻決然離開了,獨自踏上返回這即將被攻陷的京城的土路,獨自返回這將死之城,去見那個在我心底紮根的另一人。

也許,我不是一個好人。

自來到這個世界已經十年,從心心念念地想回去,到為了自由而拼命,再到只為了幸福而追逐,最後到願意為了某一人而犧牲一切,甚至放棄了重回21世紀的機會。是的,也許我瘋狂,也許我癡傻,但是這些都留給後人評說吧,我只想用力追逐自己心之所至。

這種執著,一如我此刻的等待,我在等待,等一個奇跡。

最後一眼,即便這個我為之默默付出之人早已不記得了我,我也要等下去,成全我在這個時空最後的執念。

……

天色漸漸暗下,晚風挾著血腥撲入殿內。

殺聲愈來愈近,我盡力挺直腰板坐在龍椅上。細細撫平衣擺上那一道由於久壓箱底而形成的褶皺,褶皺下面是一塊用同色布料打起的補丁。這件布衣是當年他送給我的。

那天,他獵到了一頭肥壯的野豬,一進門顧不上吃飯,便高高興興拉我出門。我從來不知向來穩重的他為什麽事會高興得像個孩子。

他二話不說,帶我劃船去了岸上的集市,將野豬賣了換做錢,一臉幸福的笑容,一本正經道:“娘子,我想給你作件新衣。”

當時的我撲哧一聲就笑了:“你給我做新衣?你會嗎?”

他故作惱怨地瞪我一眼,唇角卻是藏不住的笑意,隨後狠狠拉著我的手將我拖進了裁縫店。

這件衣服,用的是很便宜的布料。並不是賣野豬的錢不夠,而是我羅列了一推柴米油鹽和生活必需品,扣除這些就所剩無幾了。

我振振有詞一番論述後,便笑吟吟地將一堆錢收進懷裏,挑了一塊最便宜的布料,他生氣了,堅

持要挑一塊好的,我搶過老板手中的剪刀大手一揮,往自己挑好的布料上紮了一個洞,這下不要也得要了。

他目瞪口呆地望著我,氣惱又不得發作的表情足足讓我隨後樂了好幾天。

但就是這個洞,讓一件新衣一做成便了一件打補丁的新衣。看著我穿著這布衣屋裏屋外快活得不得了,他的笑容裏有幾分無奈又有幾分歉疚,仿佛做錯事的是他。

他呀!心裏悠悠嘆了一聲。

越想他,心底的那個洞就越大,像再也彌補不好。一遍一遍地撫著這個補丁,只剩下緊緊咬唇不讓自己哭出的能力。

淩亂而急促的腳步聲愈來愈近,黑暗的大殿中,我抑住淚水,努力坐直。擡眼望去,數只火把已將殿前廣場照亮。

一群士兵擎著火把闖入殿內,大殿被這突然的光明照亮,那群士兵卻都不約而同定在同一個呆住的表情,隨後面面相覷。也許,他們是被一個敢獨自坐在龍椅上等待敵人的女子嚇到,也許僅僅是驚詫於這座空城般的皇宮裏還有一個活物。

我沒有將目光過多停留在他們身上,而是高高越過他們,望向殿外那不可知的暗夜,心底的痛苦夾雜著歡欣,頃刻之間變為了不可名狀的辛酸。

仿佛隔了一千年那麽久,殿外響起了那熟悉到陌生的磔磔靴聲。指甲深陷入掌心,心頭被狠狠掐住。

包圍大殿的士兵退開讓出一條道來。我努力睜大眼,想努力看清那道身影,卻發現無濟於事,眼中不知何時溢滿的淚水將面前一切都扭曲成一面巨大的五色琉璃鏡,惟有腦海中那夜夜午夜夢回的黑曜石般眸子越來越清晰。

一個低沈而冰冷的聲音清晰傳入耳中:“禍國妖婦,得而誅之。”

淚水悄然滾落,眼前驟然清晰不少。

那人已舉起了雕翎長弓,那雙堅強的手臂曾努力為我撐起一片天,而此刻正挽弓向我。那雙黑曜石般堅毅的眸子曾溫柔地看過我,而如今卻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他,早已不認識我。

我當初讓他喝下忘憂泉時,就應該想到會有這一天,是我讓他忘了我。如今,他有疼愛的嬌妻,有活潑可愛的兒女,還將擁有這分裂數百年的萬裏河山,他將是萬世敬仰的開國帝王,他將名留青史,將載於史冊,然而無論他是什麽,都再與我無任何瓜葛。

心口被撕裂的巨大傷口,呼呼

地穿過千年烽煙,讓靈魂深處痛得無處遁逃。淒然一笑,我高高仰首,緩緩閉眼,滾燙的淚水順著脖頸滾落衣領,灼出一路傷痕。

罷罷罷,此生愛與恨都已遠去,連我也無法分清自己所做的對與錯,但這些都已不重要了。我對不起的人太多,對不起我的人也太多,但我惟不愧對天下蒼生,即便這其中夾雜著我的私心。

惟願從此以後,天下一統,四海升平。

那高舉的雕翎瞄準了我喉間,弓滿箭落……

作者有話要說:偶滴神仙哪~~~終於寫到楔子那一章了!好艱辛的一個過程~

小高說小沐是禍國妖婦,是因為當年江邊會盟的時候,他發覺小沐一直看自己,後又得知這女人居然是護國公主升職上去的,就認定其是靠美色勾引自己“皇兄”亂倫的,然後就記住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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