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滑胎,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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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裏燈火通明,目之所及一片各異的黃色。數排長明燈皆被點燃,橙黃的燭光搖曳不止,垂下的燦黃經幡輕輕晃動。門口站著一人,他身著赭黃的龍袍,淺褐的琉璃眸子中也跳躍著暗黃的燭火,嘴角噙著一絲愜意的微笑。

我的心驟然停跳了半拍,聽見他緩緩道:“五皇弟,這麽晚了,還要帶護國公主同游望月庵?”他的目光落在了雲楓扶住我的手上,掠過一絲寒光。

雲楓沒有松手,反倒添上另一只手攙住我,對雲鐸淡定一笑:“皇兄不也喜歡夜游望月庵。這望月庵果非徒有虛名,是夜晚觀月的佳地。”

“夜晚觀月固然是美事,但護國公主身體不好,不宜受了夜晚風露。來人!把公主帶回宮休息。”雲鐸輕輕擡手,從大殿外的黑暗中即刻出現兩名侍衛。

望著漸近的那兩人,我仿佛看到了離我越來越遠的自由,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住了,死死拽住雲楓的袖子不願撒手。

“皇兄!”雲楓目光一凜,徒然伸手將我護於身後,目光炯炯地看向雲鐸。

雲鐸依舊噙著淡淡的笑意,聲音卻是冰冷無比:“安王雲楓,無朕禦旨便擅自離開封地潛入京畿,該當何罪?那日你闖入皇宮打擾到護國公主,朕就已經饒過你一次!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朕的忍耐力!”

雲楓眸中的光亮燃燒愈烈,他直直看向雲鐸:“臣弟領罪!罪在不該年年入京祭拜平嵐郡主,皇上兩年前的勒令——無旨不得入京,臣弟至今記憶猶新,不敢忘記。敢問皇兄,若真心疼愛一人,為何不給她自由,卻忍心看她終日痛苦、困死深宮?這就是皇兄口中的念念不忘、深情不渝?”

雲鐸一直帶著笑意的臉驟然冷下,猶如一場暴風雪席卷而過,連眼神都結冰成刀,從沒見過溫潤如玉的雲鐸發怒,此刻的他已經到了火山爆發之天搖地動的最後一刻,他緊盯雲楓步步逼近。

雲楓無懼地同他對視,牢牢將我護在身後。

“雲楓,別以為朕不敢殺你!”雲鐸的眼睛突然閃現一絲血色的殘忍,話語中的寒意沁入骨髓。

“可以!”雲楓輕松一笑,愉快地答應了,“但是,放了她!用我的命換她的自由。”

“雲楓!”我赫然出聲,驚怕地抓住他胳膊,不住搖頭。

他回首對我淡淡一笑:“好好活著,素華,為了你自己,也為了這個新生命。”

“不!我們都要

好好活著!”我將雲楓攔住我的胳膊一把拉開,擋到他面前,狠狠咬唇,瞪大眼睛看著雲鐸:“雲鐸!你要是敢動他,就先殺了我!”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雲鐸神情覆雜地看我,大殿裏甚至聽得見蠟燭燃燒爆起的劈啪聲。那兩個侍衛遲疑地立在門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我趁眾人分神之機,往前撲去,抽出一名侍衛腰邊的長劍,直指向雲鐸,打算做最後一搏,逼他就範。

雲鐸見狀,眸中精光閃動,卻沒有出手還擊,而是側身避開我的這一劍,待我劍鋒落空後才伸手抓住我的胳膊,萬分心痛地大吼了一聲:“素華!”

我沒有理會他眼中的驚痛。既然一手被他制住,就用另一手接過劍,欲反手將劍刃架上雲鐸脖頸。雲楓不敢貿然上前,怕傷了我,只能在一旁焦急喊道:“素華,危險!快住手!”

雲鐸望著襲來的劍鋒,往後側仰,依舊只是避讓。我腦中只剩下“最後一搏”這幾個字,滿是憤恨和焦急,撲向雲鐸的瞬間,卻不留神踩到自己裙角。

“素華!”在他們的驚叫聲中,我撲倒在地。

這年的夏秋,發生了兩件大事,分別發生在景國和容國。七月初,景國高祖嫡孫高衍登基,改元建隆,聘許氏女為皇後。八月初,容國安王雲楓擅自離開封地入京,觸怒龍顏,被軟禁在京郊離宮。

許如我曾跟高衍言及的,有他這種父親,孩子也是個命大強硬的小家夥,那一跤,我只是動了胎氣。但太醫說我之前失血過多,現在又遭此變故,必須臥床靜養數日,雲鐸借此機會把我禁足在了青穹宮。

我屢次求他放了雲楓,但他態度堅決,始終不肯應允。

轉眼到了中秋,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肚子再也掩飾不了,宮裏一時謠言滿天飛,有人說護國公主和皇上在簡州就已經同寢同居,有人則懷疑這根本就是我從景國帶來的孽種。

雲鐸還是每天來看我,這一舉動又讓許多懷疑觀望之人相信皇上確實寵我,這個孩子應該是皇上的無疑,但為何不給我封號,又引得眾人紛紛猜測。雲鐸倒不再提封妃之事,時常帶些書籍過來,選個閑暇的午後,坐在榻邊誦讀那些優美動人的詩句,說是念給我腹中的孩子聽。

望著他認真的樣子,我心中百感交集,難過、厭惡又尷尬,這個角色什麽時候輪到他來扮演?這是高衍應該做的呀!可是遠在千裏之外的他,怎麽會知道他就要做父親了呢……

同樣是一個斜陽脈脈的傍晚,雲鐸準時來了。我正靠在榻上看書,擡頭便見他邁進內殿。

他今日穿一襲銀色繡金龍袍,負手身後閑步走進來,眸中柔暖光華,噙著笑意看我,坐在榻前的椅上:“今天有兩件喜事要告訴你。第一件,朕打算放了安王。第二,朕即日便冊封你為蕙妃。”

我手中握著的書跌落在錦被上,心底一突,雲鐸已經很多天沒有跟我提冊封的事了,為什麽今天突然又說起來?

“皇上,如臣妹曾經所說,臣妹既為護國公主,就乃皇上姐妹,如此一來不等同亂倫?”我淡定說道。如果說不願意讓孩子認他為父是私人理由,那麽這個理由就是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亂倫?”雲鐸不屑輕笑,“順親王乃先帝堂兄,你我也並非親兄妹,封你為護國公主只是表彰你的功績。何來亂倫?歷朝歷代先封為公主,再嫁與王公貴族,早有先例。”

“可我還是那句話,我不願意,不同意。”我攥緊雙手迎上他的目光,堅定道。

“你若成妃,我就即刻放了雲楓。”雲鐸輕描淡寫地吐出一句話。

心頭被猛然一擊,我不敢置信地看著雲鐸:“你真卑鄙!”

雲鐸語重心長般對我道:“素華,沒有時間了。難道你真的要等孩子生下來,再找合適理由在宮中立足?”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在你的後宮立足!”我反駁,繼而賭氣道“你如今也知道面子掛不住了?你要是敢封我為妃,我就敢去宣揚孩子不是你的!”

“你不會。”雲鐸定定看我,淡定地說道。

是的,我不會,如果我這麽做了,無異於斷了自己和孩子的生路。籠中困獸猶做最後一搏,我如今卻連最後一搏的底氣都沒有,雲鐸拿捏住了我現在不會輕易拿自己生命開玩笑,抓住機會將生米做成熟飯。

我只覺得心口憋著一口惡氣,這分明就是要挾!

“我不介意你和他的過往,甚至可以包容這個孩子。可你為何就不能退讓半步呢?我只不過想好好對你,和你一起生活。從前我有諸多不得已,但這麽多年來,我從沒忘記過你。我們從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你相信我。”雲鐸仍苦口婆心地勸說。

“不要再說了!”我忍不住怒道,“從前的一切是真是假又有什麽區別?那可以改變半分你我的現狀嗎?你不要再為自己的自私找借口了。我是不

會答應你的。雲楓是你的弟弟,就算從前你們曾經為奪嫡爭鬥過,可他現在已是閑雲野鶴之心,難道你非要置他於死地?那我真是看不起你了,雲鐸。從前的你,雖沒有喧天權勢卻自強不息、溫潤謙和,而如今,你看看自己已經成什麽樣子了?”

雲鐸渾身一震,眉頭微微聳動:“我若不爭、不變,如何握有這一切!如何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不論怎麽變,我對你的感情從沒有改變過,即便是當初迫不得已欺騙你的時候。”

迫不得已?他現在跟我談迫不得已?我心裏一陣好笑:“皇上倒是過了迫不得已的時候了,現在是在逼別人迫不得已了。如果實在看不慣我這副不知好歹的模樣,不如把我遣到離宮和雲楓一起軟禁起來。”

白天爭執之後,兩人不歡而散。雖說我現在被看得很嚴,但心裏從沒有失去出宮的希望。肚子漸大,我將來會越來越行動不便,近期想逃也更不容易。所以我打算就這麽拖著雲鐸,等孩子出世後再尋找機會逃脫。

入夜,我和平常一樣喝下一碗安胎藥後躺下。黑暗靜寂的大殿,不管白日裏多少紛擾,但一到夜晚,它就屬於我一個人。我可以盡情地思念某一人,可以跟腹中的孩子講悄悄話,跟他講他的父親,偶爾小家夥會動兩下表示回應。

小腹已經明顯地鼓起來,摸上去能清楚地感覺到他了。聽說四個多月大的胎兒已經發育完全,甚至連小手小腳都長好了,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兒,我一直偏心地希望是男孩,他一定長得很像高衍,雖說小時候可能皺巴巴紅紅的,但將來長大了,一定會有一雙黑色的深邃眸子,飛挑的劍眉不笑的時候很冷峻,笑起來就會完成一個溫柔的弧度,他一定也有挺直的鼻梁,堅毅的下頜……

今夜的我依舊在思念和遐想中入睡。夢中我像是漂浮在平靜的海面上,那海水很奇怪,暖暖的,尤其腿間感受得愈發清晰。慢慢的,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我覺得自己仿佛已經和海水融為一體了。

猛然驚醒的一瞬間,我發覺這不是夢。腿間的熱度依舊感觸清晰,心跳得像是要蹦出胸膛,我幾乎是顫抖著手去揭開被子,小心翼翼地往被期間瞄去,劇烈的心跳在目光觸及的一瞬間驟然停止了跳動,仿若從雲端跌倒了谷底。

大殿裏回響起了我撕心裂肺的尖叫…….

木然地躺在床上,感覺不到疼痛,身體和心一起死了。老天爺居然這麽殘忍,連最後的一點念想都不給我。

現在已經是白天,床上換上了新床單,沒有遺留一絲之前發生過什麽的跡象。如果不是已經微癟下去的小腹提醒我,那夜不是一場夢。雖然我真的很想自欺欺人地認為那是一場噩夢。

想起那夜的場景,腦子裏一片混亂。似乎雲鐸來過,噢,對,他來過。而且任我胡亂扔砸東西始終不躲避,直到我掙紮著要下地去和他同歸於盡,才有宮人嚷著護國公主瘋了而死死抱住我,不讓我過去。

雲鐸前額被我砸出一處鮮血淋漓的傷口,他沒有讓人包紮,只是一動不動地立在榻前。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哭得死去活來之際,他的眼中居然也有晶亮在閃動。

最後不知是誰將一樣燃著青煙的東西湊到我鼻端,我的意識就漸漸模糊了,然後再醒來就是現在了。我甚至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也許已經好幾天了,也許僅僅是一夜。但多久又有什麽分別呢,不管多久,心底的痛都不會減少半分。

一聲低嘆鉆入床幃,榻前有一個模糊的銀色身影。我知道是誰,心裏的恨意又翻湧而出,手指攥緊著錦被仍難以自持地發顫。雲鐸,他果然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雲鐸,他好狠毒!難道真是無毒不丈夫,成為天子的他早就狠毒慣了。昨天我拒絕了他,他就讓我徹底失去和高衍的最後一絲聯系,失去我最在意的東西。

“帶上來!”他的聲音冰冷疲憊,片刻之後,床幃外又有幾道人影晃動,似乎有人押著誰跪在了榻前。

“毒婦淑妃,大膽謀害護國公主,你可知罪?”

隔著床幃,外頭影影綽綽,但仍能分辨得出立著的那人是雲鐸,而伏在他腳邊的似乎就是他口中的淑妃。

女子的清脆笑聲傳來,淑妃笑著回答:“臣妾不知。敢問皇上,護國公主所懷並非皇嗣,實乃敵國餘孽!臣妾何罪之有?”

我渾身一顫,簾幃外隨即響起一聲極其響亮的耳光,淑妃驚呼一聲仆倒在地。

“你這個毒婦!”雲鐸怒斥道,“朕今日要你跪在護國公主面前好好悔過!”

“悔過?難道臣妾說錯了?護國公主懷的就是高衍那個叛賊的孽種!”淑妃捂著臉轉過頭看向床榻,“哈哈……護國公主多好聽的名號!好聽到幾乎讓人忘了你之前曾經嫁過人。但我不會忘!你的好夫君高衍擁兵自重,反叛朝廷,逼死我母後,奪我兄長皇位!這種叛臣賊子就該斷子絕孫!這麽多條人命我就只用一個小小胎兒的命來抵,已經夠便宜

你們了!”

我猶被電流擊中,渾身狠狠一顫,被痛苦麻痹的大腦瞬間又恢覆了知覺。原來如此,我差點忘了,從前身為景國公主的淑妃是郭皇後的親生女兒,是景國那個不成器皇帝的妹妹。

“瘋婦!喪心病狂!簡直不可理喻!”雲鐸怒了,吩咐道,“來人!淑妃謀害皇嗣,罪不容恕,賜毒酒一杯!”

紛亂的腳步聲,推搡抗拒的聲音,最後還有微弱的掙紮聲,半晌後,外頭終於安靜下來,隱約見得地上那人抽搐不止,漸漸靜止。

立著的那道赭黃身影漸漸靠近,幾乎已經貼在了帷幔上,他悲涼低沈的聲音傳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和孩子,讓淑妃這個毒婦有機可趁。我對不起你。”

我使出全氣掙紮著爬起,掀開床幃,望著面前的雲鐸絕望地冷笑:“還有沒有毒酒?”

雲鐸愕然,隨即蹙眉:“素華,你不要想不開……”

“我是問,如果有的話,給你自己也來一杯!”我恨恨道。

雲鐸瞳孔驟縮,琉璃色的眸中盡是痛意,面上線條緊繃。他就那樣定定立在榻前直視我的眼睛,雙拳緊握在身側。

“你以為這樣就算是還了我一個公道?是啊,處死了謀害之人。可我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他死了!他永遠離開了!你如何才能體會到這種痛苦?!你才是殺人兇手,因為你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你!我心裏有多痛,我就有多恨你!”我哭喊著,情緒又再次失控。

不管你想讓我做什麽,孩子是無辜的,他才存在於這個世界四個月,甚至沒有來得及呼吸一口外界的清新空氣,我還沒能好好感受他帶給我的喜悅,他就匆匆離開了。這簡直比將我的心剜出來還痛苦!

太醫匆忙趕至,周圍一群人的臉在晃動,我又再次聞到了安神香的氣息,青煙繚繞中,雲鐸始終站在榻前不遠處痛苦地看著我……

作者有話要說:偶真是個後媽,這這這實在是太慘了,慘得偶都寫不下去了......_

不過,小沐心中從此算是種下了仇恨的種子,這是她日後那些行為的根源啊,後面的情節發展就很快啦~也沒多少章就完結了,親們hold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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