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世幾回傷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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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孩子?我……有身孕了……我有身孕了……”我不可置信地重覆著這句話,茫然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擡起未割傷的那只手輕輕撫上,那裏依舊一片平坦,並沒有什麽特殊的變化。悄然攥緊手,牽動了被雪白繃布纏繞手腕的痛意,那裏還有隱隱的鮮紅滲出。

腦中此刻如空空如也的大殿一般,一片空白,自從離開了高衍,心就像是被掏空了,我感覺不到它除了悲傷之外還有其他任何感情。可我現在居然真實感受到心如刀絞的痛意和洶湧而來的驚喜。

“太醫說,已經一個半月了。”

一個半月了,一個半月前,我在哪裏?噢,是和高衍一起在湖畔竹屋……憶起竹屋的時光,還那麽清晰卻又恍若隔世。殘酷現實和美好回憶一齊洶湧上心頭,喜悅和痛苦交互撞擊,突然讓我有一種想要放聲大哭的沖動,淚水卻早先於這種感覺湧出。

孩子,我們一直渴盼的孩子......我蜷縮起身體,將被角緊緊攥在手心,渾身抖得愈發厲害。一陣輕微的笑聲響起,壓抑而喜悅,直到淚水順著咧開的唇角滑入口中,我才意識到這笑聲居然是自己發出的。這笑,亦喜亦悲,亦甜亦苦。

如果現在在我身邊的是高衍,他不知該怎樣的高興!想到這,呼吸驟然一滯,像是被人猛然間死死扼住了喉嚨,隨即意識到一件無法忽視的事情,那就是高衍現在已忘了這一切!不記得我,更永遠都不會知道還有這麽個孩子!他什麽都不記得了!關於我的一切也許連夢裏都不會出現。

雲鐸神色覆雜地看著我,小心避開我手腕上的傷口,想將我的手從被角拉開:“松手吧,傷口還沒愈合。”

淚水滴落在錦被上暈開,我目光毫無焦距地望向紗帳,手固執地緊扯被角。心早已鮮血淋漓,還在乎這點血?手腕雪白的繃布上鮮紅漸漸擴散開。

雲鐸蹙眉,一手微微用盡扣住我的手臂,另一手握住手掌,想將我的手掰開。

我苦笑,狀若癡狂地對著北方道:“我有我們的孩子了,你知道嗎……你要當爹了……你高不高興?你說話啊……你說啊……”

雲鐸終於忍不住將我一把擁進懷中,死死摟住,嗓音低啞:“不要這麽折磨自己,你放心,我不會讓你背負壞名,不明不白地把孩子生下來的。”

我木然地靠在他懷裏,仿佛渾身都失去了力氣,不想動也不想掙紮,什麽都不想,我累了,如果

說孩子是上天賜給的禮物,那這便是一份遲到的禮物。他在最不該來的時候來了。

雲鐸微微將我放開,低頭深深凝視我目光渙散的眼睛,他眸中是一片堅定:“素華,做我的妃子吧,我會給你和孩子名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相信我,我會好好待你們。”

我像是被毒針紮到般猛然跳起,天知道我從哪裏湧上的力氣,拼了命地想將他推開,雲鐸初時一驚,反應過來後就死死箍住我,不讓我亂動。

“不行!”我喘著氣堅定地搖頭,“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他不是你的孩子!他不可以認你做父親!他的父親是高衍,不是你!他是我和高衍的孩子,是我們的!不是你……不是……”我像是想證明某事般,將這一事實一再重覆。

“可他現在已經不可能是你們母子的依靠了!他下月登基,到時候大婚迎娶許氏女,是他不要你了。”雲鐸緩緩說完最後一句話,也沈默了。

我擡頭看他,他微微調轉視線,躲避我的目光,眉頭不自然地蹙了兩下。

“這就是你和許璧喬達成的盟約嗎?你得到我,她得到高衍。”我緊盯著雲鐸的眼睛,不讓他有閃躲的餘地。

“呵呵呵……”我看著他冷冷笑了,最後這笑容竟然有了幾分真意,我伸手撫著自己的小腹,甜蜜道,“不管他怎樣了,這是我的孩子,我的,只是我的……誰都搶不走。其餘的,你們愛搶誰就去搶吧!只不要嚇到我的寶貝……”

雲鐸心痛地搖頭,坐在榻邊無奈地久久凝視著我。

“公主,該喝藥了。”百合端著一只盛滿黑色藥汁的瓷碗,向倚在榻上的我走來。

我倚在軟墊上沒有說話,警惕地掃了一眼那碗藥,待她走近,將碗遞到跟前才猛然揮手將那藥碗打翻,一陣摔杯裂盞的聲音中,地毯上潑灑出一片褐黑。

“公主……”百合訝然地看著這一切,張大嘴卻不知道說什麽,怔了片刻後,她收拾好地上的殘渣,悄然退下。不一會兒就又端著一碗藥進來了,但又被我以同樣的方式處決了。她學聰明了,再送藥來時,就雙手牢牢地捧住碗。

“公主,求您不要再這樣了。太醫說您失血過多,如果再不好好調理,不但身子恢覆會受影響,對……對孩子也不好……”說道孩子,她不好意思地低下聲。

“對孩子不好?喝了這藥,他才會徹底不好了吧!”我護住自己的

肚子,狐疑地望了一眼那晚烏黑的藥汁。

百合猛然擡頭,隨即跪下,瞪著一雙無辜的眼睛頗為不平道:“公主,您怎麽這麽想呢?您昏迷的時候,皇上不合眼地守著您幾天幾夜,當太醫說您失血過多,有可能胎兒不保時,他命太醫全力救治,一定要保住您的孩子!他有多在乎怕傷了您的心,可您卻……”

“卻怎樣?難道我該對他所作的這一切感恩戴德?是他讓我的孩子失去了父親,是他逼著我走到了這一步,我卻還要感動?”我感到無比的可笑,隨即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百合,宮裏是不是都知道了?”

百合是個聰明的姑娘,她立馬明白了我的意思,搖頭道:“回公主,皇上下旨不準那天晚上的任何人出去亂說,透露一絲口風的即刻處斬。所以……宮裏現在,除了皇上、那晚的禦醫和這宮裏的奴婢,還沒有其他人知道公主已經有孕的消息。皇上只說公主得了急病,需要靜養,命各宮娘娘不得前來打擾。”

我點了點頭,原來如此,我說昨夜到現在這青穹宮,居然如此地安靜。

“公主,藥要涼了……”百合又轉回正題上,端著碗期盼地看著我。

“朕來吧!”一道聲音打住了我正要說的話。我和百合齊齊回頭,只見內殿屏風處,轉過一個身穿燦金龍袍之人,修長身材,俊逸間現出帝王的氣勢,穩步邁來帶起微微鼓蕩的廣袖。百合匆忙向其行禮,雲鐸接過她手中的藥碗,示意她出去。

我目光抗拒地看著他手中的藥碗,雲鐸無奈地嘆了一聲,坐到榻邊:“我不會害你的,喝藥吧。你身體急需恢覆,不然孩子怎麽成長。”

雲鐸依舊是當著外人的面自稱朕,面對我時還是用“我”來自稱。

我伸出手,沒有再打翻藥碗,而是將藥碗輕輕推開,對雲鐸道:“皇上,護國公主雲素華品行不端,在外□,結了孽胎,有辱皇家威名。請皇上將其罰至京郊望月庵懺悔修行吧。”

雲鐸詫異地看我,蹙眉輕聲道:“你在胡說什麽?”

“你將我遣出皇宮的理由。”我平靜道。

雲鐸不敢相信地看著我,隨即有幾分好笑道:“將你遣出皇宮?我為何要這麽做?”

“我再說一遍,我不會嫁給你。關於這個孩子,人言總有禁不住的一天,肚子也遲早會掩蓋不住。與其到時候,流言蜚語滿天飛,讓皇上為難,丟了天子的顏面

,不如趁早找個理由將我送出去。”

雲鐸凝視我的眸子,溫潤一笑:“你一個人在外面,又懷有身孕,我不放心。”

“沒有什麽好不放心的,只在於你想與不想?”我迎上他的目光堅定道。

“我就是不想。”雲鐸面上仍帶著如晨曦般溫馨的笑容,聲音卻是極其堅決,“讓我照顧你有什麽不好?我不怕那些流言蜚語,更不會讓人有機會傷害你們母子,你放心吧,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我的心漸漸涼下,徹底認清了他不會放我走這個事實,失聲笑了:“這就是你說的,在這裏我是自由的?”

雲鐸臉色徒然微變,隨即轉為慣常的淡淡笑容:“自由也要在一定限度內,你要是像現在這樣胡思亂想,我豈可由著你?”

“那我要是不同意接受你的封號,做你的妃子,你也會將這一切強加給我?”

雲鐸有些意味深長地望了我一眼:“這是兩回事,本來嫁與不嫁,我不會逼你,但如今你有了身孕,總要給孩子一個名分。”

“多謝你的好意,我替孩子謝過你,他不要這個名分。我的孩子就算沒有降生在煌麗宮闕,在山野長大,我相信我也能把他教育成一個光明磊落、正直坦蕩的君子,不像某些人陰暗無恥。”

雲鐸眉頭一蹙,有些難堪道:“你再仔細考慮考慮,這是對大家都好的法子,不要再一意孤行了。”說完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碗藥,擡起來一飲而盡,唇角還沾著一絲淺褐的藥汁,似笑非笑地看我:“這是補血之藥。如果我如果想害你的孩子,早在你昏迷的時候就讓太醫下手了,不會等到現在。”

這一考慮,我們就僵持了一個月。我的身體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原先慘白的臉色漸漸紅潤有了血色,不再整日臥在床榻上。我和雲鐸還是各執己見,他想做的我不同意,我要求的他堅決不肯。

我日漸憂心,如果等孩子真的出生在這宮裏,一切都來不及挽回了。我難以想象等將來孩子長大,我如何把他的生父不是雲鐸這個事實告訴他?又如何解釋清楚我和高衍、雲鐸這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所以,我必須離開皇宮,在顯懷之前。

最近養成了每天逛禦花園的習慣,都說孕婦要適當運動,總憋在青穹宮自然對胎兒的發育不好。白日還好,我有了讓自己轉移註意力的事情,考慮吃什麽做什麽,去哪裏看看花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什麽對孩子好或

不好。一到夜晚,就是最難捱的時光。

漆黑靜寂的宮殿,空蕩蕩的床榻上只有我一人,我多希望肚子裏這個小小胚胎的父親能和我一起分享孕育生命的喜悅,多希望他能像電視劇或小說裏說的那樣,伏在我小腹上感受新生命的胎動和心跳,然後笑著跟我說一句:“他在踢我……”

然而所有的希望卻只能化作一聲嘆息和兩行清淚,他現在好嗎?我會不會偶爾出現在他夢中,哪怕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讓他覺得熟悉無比卻又想不起來的背影,醒來後有那麽一刻的疑惑和喟嘆。

每每想到這些,只能用力咬住被子,妄圖用壓住嗚咽來抑制內心的思念,卻發現思念是決堤的洪水,越擋它,它便越洶湧。

盛夏時節,我沒有換上輕薄的紗衣,依舊捂著有些厚的綢緞宮裝。在禦花園走動多了,自然難以避免遇到雲鐸後宮的妃嬪。有心的妃子刻意想與我搞好關系,皇上對護國公主的關愛,宮裏宮外無人不知。我明白她們的意圖,通常只對這些討好一笑了之,不置可否。

雲鐸的後宮,我認識三個人,一個是當年太後壽宴賜婚時曾見過一面的正宮娘娘——鄧皇後,還有一個就是視我為恩人卻背叛我的呂翩翩。第三個說來就有些奇妙了,那便是我和高衍一同送嫁的景國長樂公主,她現在是雲鐸的淑妃。

兩年前,高衍奉旨護嫁長樂公主至欒江邊,誤以為我心中一直有雲鐸的高衍打算將命不久矣的我還給雲鐸。陰差陽錯,我跳船沒有去成容國,但耳墜卻被極樂鳥叼給了雲鐸。也許就是從那時起,雲鐸開始懷疑我沒有死,然後才不斷派人到景國找我。

世事如此奇妙,如果當日,高衍沒有誤會我還喜歡雲鐸,如果我沒有去江邊,如果極樂鳥沒有突然出現,如果雲鐸後來派去尋找我的人沒有被許璧喬發現,如果他們二人沒有聯手,如果……那一切又會怎樣?

這天是與平常沒有什麽兩樣的一天,我在禦花園隨意逛著,繁花碧柳,鴛鴦藤在亭間迤邐如瀑,蜿蜒的石子路盡頭是數株蔥郁的玉蘭,碗口大的瑩白花朵盛開在枝頭,樹背後似乎站有有一人,露出一角青袍。

估計又是個妃嬪吧,我沒有太在意,依舊不徐不慢地順著石子路往前走,張望著四處的風景,餘光瞟見樹下那人影閃出,站在了路中央,一道讓我無法忽視的灼熱目光穿過午後的陽光直直射向我。

我回首一看,這一看只覺得陽光頓時凝固,連呼吸

都變得苦難。

多年不見,他不見滄桑多少,笑容卻依舊不羈,眼裏更多了些散漫慵懶。一身天青廣袖長袍,長身玉立於花樹下,一身瀟灑。那樣溫暖的目光,時光仿佛又倒回了他嬉皮笑臉叫我“郡主妹子”的時候。

“你還好麽?”他笑著看我,眼底的光芒沒有了灼人的烈焰,卻盈滿春水般的溫柔,從前風流不羈的他何時有了如此專註柔暖的目光。

我定定看他,千言萬語湧在心間,卻張口無言,反而牽動心口絲絲疼痛。我寧願他像從前一樣調笑著跟我說話,這樣淡定的他,太孤寂落寞。

我張口半晌,努力牽動唇角,最後卻變為苦笑一聲:“你呢?”

他微微仰首一笑,這一笑恢覆了幾分我熟悉的放浪瀟灑,我心裏一時柔暖,他還是雲楓,依舊沒有變。

“百合,你們在此候著吧。”我遣開身邊之人,百合遲疑片刻,斜眼輕瞟了一眼雲楓,福身退下後留在了石子路盡頭。

我和雲楓順著林蔭小道繼續往禦花園深處行去。分花拂柳行去,來到一處荷塘邊上,紅蓮亭亭玉立於碧綠荷葉間,明媚陽光鋪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燦爛耀眼,一如流年逝去的光華。

作者有話要說:唉~作孽啊~小沐和她的娃太可憐了......偶滴心也好難受的說......

不過,雲楓終於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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