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生百年如流電

關燈
我們已經在這裏住了九天了。不知道為什麽,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明明感覺每天都很短暫,可九天下來,卻仿佛過去了很久,就像是在這裏生活了九年。

湖邊、竹林裏,無處不留下我們的歡笑和足跡。清晨的流嵐晨曦,傍晚的湖光山色,夜晚的璀璨星空,都印刻成了我記憶中最美好的畫面。這一切,足夠了。

今天是我們來到桐花村的第十天。一大早起來,我就陪高衍去湖邊打漁,中午兩個人劃著竹排去了對岸鎮上的集市,我借口說有些累,走不動了,要賴在渡口等高衍。他有些不放心,說道速去速回,讓我等著他。

他的身影剛一消失在人群之中,我便站起身,用盡全身力氣沿著記憶中的方向朝府衙跑去。一路的狂奔,淚水也掉了一路。我管不了那些路人詫異的目光,也管不了路過瓷器攤時老伯驚詫地喊道:“夫人,你家的杯碟燒好了!”

我家的杯碟……他這一說,我的眼淚掉得更急了。這條路並沒有我記憶中的那麽遠,府衙門口,我停住腳步,鄭重地用袖子拭去淚水,一點痕跡都不留,然後一步一步往臺階上邁。從沒有走得這麽艱難,腳下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都感覺快要繼續不下去,每一下都像是有一把尖刀戳在心上。

府衙兩個大字在我眼中無限放大,最後變成兩個世界的分界線,一端是相守,一端是離別。

吃晚飯的時候,高衍總不時看我,“怎麽了?是不是今天在街上有什麽不開心的事?”他蹙著眉頭有些擔心道。

我急忙笑著掩飾:“沒有!我是可惜前幾天抓的野雞,唉,居然都被狐貍叼走了,本來還打算養兩只下蛋呢!”今天下午,我們回家後發現竹篾雞圈被不知什麽動物襲擊了,破了一個大洞,裏面一地雞毛,三只野雞都被逮走,高衍猜測是狐貍幹的。

吃完飯,收拾洗凈碗筷。我們趁著夜色去湖中洗澡,高衍在水中翻攪一番,居然抓到了一條大鰱魚,我們很開心地把魚收拾好了帶回去。

回到家,高衍又幫我一起收晾在外面的衣物和床單,望著他熟悉的高大身影,我心頭刻意壓下的不舍和難過又一齊湧上,便緩緩走上前去環住他的腰,將臉靠在他寬厚的背上。

他輕輕一笑:“娘子,這是怎麽了?”

我努力掩住鼻端酸澀,將鼻子抵在他背上:“你想不想聽關於我的一些事。”

高衍從前面握住我的手:

“想,娘子的事,我都想知道。”說著壞壞一笑。

我擰了一把他腰間肌肉,惹得他一陣故意虛張聲勢的大呼小叫。

坐在竹林裏的秋千上,伴著竹子被風吹動的簌簌聲,我跟他說了很多關於從前我的故事,把我在21世紀的生活跟他大致講了一遍。他時而詫異時而疑惑,但始終安靜專心地聽著,不時用手幫我理理還有些濕漉漉的長發。

“你也許不相信,但這都是真的,這才是最真實的我。”不知說了多久,直到我口幹舌燥,眼皮也開始打架。

我望著他,默默在心底說道:在你徹底忘記我之前,我要讓你知道一個真實的我,這樣才對得起你我愛恨糾纏一場。

“這麽美好的夜晚,我跟你講個故事吧。”我仰望被竹叢遮住的星空,慢慢道,“你那天不是問我,美人魚是種什麽魚嗎,是人還是魚?呵呵……我現在就來告訴你。關於她啊,有一個美麗的傳說。”

高衍撫著我的長發哄道:“以後再講吧,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困了,今晚先回去睡覺。”

我搖頭,執拗道:“我現在就想講給你聽。”高衍無奈,攬過我倚回他肩頭:“好,那你說,我聽著。”

……

“太陽漸漸升高了,王子和他的新娘在甲板上找人魚公主,卻怎麽也找不到,只看到蔚藍的海面上遠遠地漂著潔白如雪的泡沫,他們將一束鮮花拋向了它。小美人魚的在天之靈看到這一幕,欣慰地笑了,她祝福著他們,感到無比的幸福,然後漸漸消散……”

我講完了,高衍卻半天沒有動靜,只是木然地任我依偎著。片刻後,他側首看我,眉頭微蹙,淺笑著將我臉上的淚珠拭去:“傻丫頭,怎麽哭了,你剛才都說了這是傳說,不要信它。”

“不,我相信。”我握住他拭去我眼淚的手,鄭重地說道,“我寧願相信為了愛犧牲,是幸福的。”

高衍低嘆了一聲,伸手將我擁入懷中。我靠著他的肩膀閉上眼睛,腦子卻是異常清醒,這樣靜靜坐著不知多久,高衍大概以為我累了睡著了,就小心翼翼地將我抱起往屋裏走去。

他將我放平躺在床上,然後才輕手輕腳地去把竹門關上。我依舊閉著眼,等那陣熟悉的氣息漸漸靠近,才伸手摟住他的腰,將頭舒服地枕上他胸前。

以為我已經睡著的他有些意外,隨後輕輕笑了,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翻了個身,趴在他胸口,睜開眼笑著看他。他也笑著凝視我,伸手撩開我那縷擋住臉頰的發絲。

他黑曜石般的深邃眸瞳有醉人的光華。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凝視著彼此。

愛不一定要轟轟烈烈,在平靜中相愛並不比於榮光萬丈中遜色。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讓彼此明了、安心。有時候,只需要一次目光的纏綿就能感受彼此的擁有。

湖邊的夏夜涼快,兩人的肌膚都涼爽滑膩,但他身上的那些繚繞舊傷仍然觸手可感。我撫著他心口那道我留下的褐色傷疤,低頭吻上,閉眼仔細用唇去琢磨。

明天以後,當你看到這道傷疤,你會記得它是怎麽留下的嗎?大概不會了,紫陌真人的忘憂水不會給你這個機會。我在心底幽幽嘆了一聲。

唇觸碰到高衍胸前那粒小疙瘩,他倒抽了口冷氣。我繼續挑逗著他,唇舌從他的胸肌一路滑下到小腹,他低低吼了一聲,想翻身將我壓下。

我卻止住他的動作,邪魅一笑:“我來!”他楞了楞,呆呆看著我,隨後會意地躺下。

我一路吻下去,用手握住他的,他渾身一緊,看向我的眼眸卻閃閃發亮,比夜空中最亮的星星還要好看。我笑著褪下衣衫,他的眼中墨色驟然加深,似乎又想起身,我推了他胸口一把,他又順從地躺了回去。

我扶住他的,然後翻身壓住他,跨坐了上去。當我們彼此相碰到的時候,他忍不住長長地吸了口氣,我笑著看他,清清楚楚地說:“我愛你。”

是的,我愛你,我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句話,如今,再不說,就沒有了機會。

他眼中驟然一亮,眸中頓時綻放無比燦爛的光華。我望著他,堅定地往下坐,一種充實的感覺滿滿溢出。他忍不住抓住了我的腰,我們已經緊密結合在了一起。

夏夜朗朗,竹屋內卻是滿室春光。

我喘息著趴在他身上,他望我一笑,突然摟住我翻了一個身,我感覺到他更深地進入,輕輕低吟了一聲,頓時刺激了他。他之前好整以暇,此刻的攻勢如火如荼。

當我們都到達巔峰的時候,我忍不住用腳背緊緊纏住他後頸。他隨後俯身將我抱住,頭埋在我頸間。他很沈,而我此刻卻反而將他摟得更緊。我們剛才緊密結合之處還沒有分開。

良久,我們都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聽著屋外夏蟲的鳴叫

,久到我以為他會就這這姿勢睡去,我往他的耳垂吮去,纏住他後背的手在他背上用指甲輕輕劃著圈,慢慢地劃到他腰側,再往前胸而去。

他察覺我的意圖,微微支起身子,我的圈子趁機劃到了胸前凸起的小粒上,他眼中亮亮的,有些詫異卻滿是寵溺,我摟住他的脖頸,主動吻上。

唇舌纏綿間,我感覺體內正被灼熱的充盈慢慢撐起,四目相對之下,他眼中的墨色也愈深。我卻突然一偏頭,撤離了他的唇,然後邪魅著笑往後一蹭,體內的充盈頓時滑出。

高衍反應極快,他一把控住我的腰,想重新送回,我伸手撐住他的胸,媚笑著說道:“別,從……後面……”

他眉間的神色不掩詫異,微微揚了揚眉,我發誓這輩子從沒有像今晚這麽嫵媚地展現過自己,也許以後也不會了。

他又驚又喜,我笑著扭過身去,將後背對向他,高衍長長抽了口氣,溫熱的唇碰觸上我的脊梁,緩緩向下,我渾身顫抖,感受著他的吻。他已扶住了我的腰送入。

這一夜,我們抵死纏綿,我的主動讓高衍驚詫不已,更讓他興奮。當兩人都精疲力竭的時候,窗外已經泛起了淺淺的青色。

“廷緒,不要睡……”我拍著他的臉頰。

他低低地答道:“唔,沒有,我沒睡……”

不要睡,紫陌老人說,忘憂水一覺醒來就會把你最深愛的人忘了,這一睡就恍若隔世了,你不再認得我,而我也只能裝作和你素昧平生。

昨夜,他喝的水中被我加入了紫陌老人給的忘憂水。

當日在時空中轉站,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留在這個時空。紫陌老人在提醒我可能面對不可知未來後,讓我帶走了那滴無憂水,他說:“無愛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也許有朝一日,你會再用上。”

那滴水一直都在我手上,就藏在我食指指尖,只要念一句紫陌老人教給的咒,它就會自己冒出。晶瑩剔透的一滴水,看起來和平常的清水並沒有什麽區別,卻是如此殘忍。喝了它,夢醒之後,忘了你最愛的人,忘卻一段最纏綿不舍的往事。

不管曾經多麽艱難,多麽相愛,從此以後,徹底遺忘。

漸漸地,他的呼吸平穩起來,還響起了輕微的鼾聲。我的淚水終於洶湧而出,真想趴在他身上痛快地大哭一場,而此刻卻只能死死咬住唇,

憋緊呼吸低聲嗚咽,任憑淚流滿面。

我緊緊抱住他,最後感受一次他的體溫,這具身軀,曾經在冬天寒冷夜晚給過我溫暖,曾經在無助時給過我安撫,曾經……然而,一切都只能是曾經了。

不知哭了多久,他突然翻了一個身,將我摟進懷裏,嘴裏喃喃道:“我愛你……素華……”

我的心痛得救要撕裂開了,嘴唇已經嘗到腥甜的味道,我依舊拼命死咬著。原來,撕心裂肺這詞並不是假話。怕眼淚將他驚醒,我將頭埋進蕎麥枕頭間,讓淚水沁入其中匿去。

今生今世,這是他最後一次跟我說這三個字了。這個時空,我們再也無緣,下輩子也永不會相見。我曾經跟他說過的話,如今竟要全部成為事實。

天亮了,我推開門走出竹屋,籠罩在淡淡霧霭中的竹林中再聽不見平日啾啾的鳥鳴,而是一片滲人的寂靜。五十米開外,數名全副武裝的景國士兵將竹屋團團圍住,宇文璞從竹林中走出,一臉凝重地望著我,眉頭緊鎖。

“把他帶走吧!”我輕聲道,“然後麻煩將軍為我安排馬車,送我到容國。”

宇文璞身後閃出一道亮麗的紅色身影,她面部表情有些扭曲,眼中是嫉恨憤怒,嘴角卻噙著屬於勝利者的淡淡微笑:“郡主的盛裝和馬車,還有過江的大船,我都已準備好了。”

許璧喬?她也來了。我冷冷一笑,她倒是很積極。我昨天讓縣令派人將令牌送到西建交給宇文璞,我相信,宇文璞只要一看見那個令牌就知道怎麽回事。一定會以最快速度趕來。

只是沒有想到許璧喬也這麽快得到了消息。溫氏,我是不會相信的。桐花村在景國西面,離西建不會太遠,宇文璞是我現在唯一信任的人,他能最快趕到,更能將高衍安全無虞地帶回去。

湖風微涼,那涼意從袖口灌入化為了森森寒意,浸入四肢五骸,連腳都已經寒涼得有些麻木。我再一次深深呼吸了一口這裏的清新空氣,緩緩走過那架秋千,不舍地撫上那纏得密實的藤條,輕輕摩挲過他打磨過的竹子座板。昨夜,我們曾經依偎著坐在這裏……

眼角的熱流就要湧出,不能再想了!我狠狠心收回手,閉上眼,橫下心往前大步走去。沒敢再回頭看一眼竹屋,只怕自己這一回頭會不顧一切地想要留下,會拼了命地想喚醒竹屋裏安睡著的那個人。

走過許璧喬身邊時,她揚眉笑道:“我說過會來送你

,今天我做到了。”

我坦然一笑:“我並沒有輸給你,我輸給了愛情。”

景國京城圍攻戰正處於僵局之中,前方戰事已陷入群龍無首的危險境地,高衍不能拋棄他作為主帥的責任,更不能拋棄與他同生共死的袍澤。倫格爾額雖然遵守和睦相處的協議,盤踞於北方的月離族暫時沒有動靜,但誰又能肯定一旦景國大亂,他們不會攪入亂局?更何況此刻景國還正處在敵國入侵的危急關頭。

十天的時間,已是極限,若再長,一切也許將不可挽回。一旦戰火撩起,大江南北將成一片人間地獄,就連桐花村這樣看似偏僻寧靜的小村莊也在所難免。這些燃燒的深沈苦難就是對我們自私離開的控訴。

表面上,我們過著平靜甜蜜的生活。高衍也從未跟我提起那些事,但我如何不了解他內心的掙紮。怕傷了我的心,他寧願白日歡笑,只於夜晚背著我小心翼翼地暗暗嘆息。

我不願意看他在丟棄責任的內疚和痛苦中過一輩子,也不願意有抱負的他龜縮在這裏,永遠做一個漁夫或者獵人,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為辜負祖輩厚望輾轉反側。

那樣的他即便裝得幸福,也是痛苦無比。最真實的生活往往呈現在自己心底,痛或快樂,你才是最清楚的那個。

也許我們的幸福快樂註定是短暫的,但十天裏,不管發生什麽,聽到什麽傳言,我們都默契地不提那些事情,只字不提。

十天的平靜時光,已經把這輩子的祈願和夢想都過完了,剩下的,也許只有回憶。

作者有話要說:這裏寫得偶好難受,偶一顆後媽的心都被自己虐到了.....唉~

親們hold住啊~還是那句話,偶們要向前看!↖(^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