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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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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緊緊地抓著馬鬃,馬像是感覺到我的無措,用鼻子輕輕蹭了蹭我的胳膊。怎麽辦?回去嗎?不可能!我既然已經走了,就不可能再自己回去。可是往前走,我又看不見。

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一聲嘆息在身後響起,我覺察到有人慢慢靠近。

“我知道你不想再見到我。只是昨晚的藥熏才初見成效,你的眼睛還沒有全好,我不放心一個人走。跟我回去吧,再做幾次治療,等徹底好了,你再走。”高衍低沈的聲音傳來。

我一驚:“你今天一直跟著我?”

高衍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兀自說道:“你不用著急去永興找莫褚,我已經派人去接他過來了。到時候,等你的病治好了,你們父女一起離開。”

我沈默了,他的話語很平靜,像是思慮很久,雖然言語間有淡淡的憂傷。

原來,昨天晚上高衍真的回來過,難怪我在夢中聞到濃濃的藥香。我不肯吃藥,他只有用這種法子給我治病,也許我真的錯怪他了。

我嘆了口氣,垂下頭:“我們回去吧。”

一路上,我和他同乘一騎,兩人都沒有說話。

涼涼的月光灑在臉上,風聲呼嘯過耳畔,空曠的田野中只有馬蹄聲在回響。背後那人溫熱的身軀貼在背上,讓我有些莫名的心悸。

他的呼吸,他的體溫都是如此熟悉。我閉上眼,跟自己說:那又怎樣,難道你真的要感動,然後留下來?沒有必要吧,就讓一切結束好了。

七日過去了,閑來無事的我坐在院中收集槭樹紅葉,想著用這些葉片做一幅畫。這幾天心情不錯,一是腿傷好得差不多了,行走已經正常了;二是雖說夜晚眼睛還是看不見,但看得見的時間明顯長了很多,傍晚時候眼睛也是沒有問題的。

院子外一陣馬蹄聲響起,我以為是高衍回來了。不想,出現在門口的卻是四年未見的莫褚。四年的時間,他老了很多,頭發和胡須都已花白。當年在草原為我抓野兔的慈父,現在已經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我激動地奔上去將他抱住。他也用獨臂緊緊地將我抱住,久久不能言語。

原來四年前,莫褚真的沒有死,那場所謂的俘虜變亂確實是有人故意挑起,受傷虛弱的莫褚被人蓄意推向高衍,高衍刺了他一劍,幸而沒有刺中要害。高衍將他秘密藏起來,尋了個模樣相像的屍首埋了,華陰公主找

到的那具屍體是假的。

之後,莫褚和哈戴被絕密地送到了烏月離族的新聚居地——永興。當時,朝廷將大批烏月離人遷徙至嘉池關外,廣拓良田、屯民關外,建立新城,名之永興。經過四年的時間,現在永興城已發展成為人口密集、糧食豐收、農牧並舉、商貿發達的關外重鎮。

莫褚這些年一直是哈戴在照顧,他告訴我,哈戴已經嫁人生子,更把他當做親生父親來敬愛。

我聽著這些話,感慨萬千,當年的刀光劍影仿佛還在眼前,卻又是如此遙遠。

莫褚輕輕撫著我的長發,眼裏的笑意映照出回憶的光芒:“不知不覺你都長這麽大了,像極了你娘當年。這些年,你過得怎麽樣?我沒有一刻不在擔心你,你......你嫁給睿王,這些年他待你好不好?”

莫褚曾經鷹一般銳利的眼神已經有些渾濁,但是還是看得我有些想閃躲。

我搖頭:“我......我沒有嫁給他!這些年,我過得挺好的。我和他什麽也不是。你別問了,以後我就和你回去了......”

莫褚嘆了口氣:“雖說他當年設計與白月離聯手滅了烏月離,可爹也不得不承認他是個曠世英雄,有治世之才。如果你想......從前的仇恨,是時候該放下。”

“爹!我並沒有想要和他一起生活!”我急忙解釋。

莫褚笑了笑:“說實話,爹根本不想讓你和他在一起。”

我楞住了,莫褚這是什麽意思,一會兒說好一會兒說不好。

“英雄要拋棄的太多,要承受的也太多。忽蘭朵,爹,不想你受委屈。”莫褚緩緩道,一句話包含萬千無奈和擔憂。

我默默不語,唉!高衍......

莫褚在坐看青山老住了下來,他不過剛年過半百而已,身體卻越來越不好。時常咳嗽得半天都喘不過起來,還咳出來血,我立馬想到了肺結核。看他精神狀態不好,我本來想問的一些事情也沒敢急著問,想等他身子養好些再說。

這天,他突然找我去,說是有話跟我說。

他睡的廂房是采光最好的一間,陽光鋪滿半個屋子。他的精神也出奇的好,跟我說了許多。後來,他用一種很奇怪的目光看著我,然後像是下定什麽決心般,對我說道:“忽蘭朵,爹今天要告訴你一件事。”

我遲疑地望著他,心裏

忐忑,我有一種預感,他要說的是我的身世。

“我並不是你的親生父親。”莫褚有些艱難地開口道。

我望著他滄桑的眸子,心底疼痛,緩緩開口:“可你為什麽還要對我這麽好?明知我不是你的女兒......”

“我不想讓這個秘密跟著我進土裏,我的時日不多了,我應該告訴你!”

我被莫褚眼中的慈愛和他的胸懷震撼了。雖然說靈魂已經不是忽蘭朵了,但是他畢竟是這具身體的養父,是養育她成長的人。

我跪下,替忽蘭朵,發自內心地說:“無論如何,是你在草原上養育了我,你永遠都是我的父親!”

莫褚的眼中淡淡光芒:“有你這句話,我知足了!”

午後燦爛的陽光中,一場遙遠的往事漸漸鋪開......

二十年多前,年輕的莫褚有一身好功夫,機智勇敢。他獨身從烏月離來到景國,成了景國威震一方的勁翔鏢局第一大鏢師。那年,鏢局接了一票大生意,要將貨物從景國經水路運往容國。

任務還算順利,只是在回程,莫褚從河裏救起了一個溺水的女子,那個女子還懷有身孕。被救上船後,莫褚便帶著她回到了景國。

那女子神志不清昏迷多日,在鬼門關前徘徊,莫褚卻沒有放棄希望,一直仔細照料她。回到景國後,這個女子終於醒來,卻埋怨莫褚為何要救她。莫褚猜測其是一個遭背棄的可憐女子,對其怨艾都默默忍受。

這女子經常一個人枯坐,沈默寡言,背地裏掉眼淚。莫褚憐其無依無靠,擔心其再度自殺,為了照顧她,甚至推了好幾次出鏢。那女子有些感動,又被莫褚勸說,不忍下手連帶未見天日的孩子一起死去,情緒漸漸穩定。

可眼見那女子的肚子愈來愈大,在鏢局已是呆不下去,閑言碎語四起,莫褚只得辭了這鏢師的差事,帶著那女子回到了家鄉——孟科托草原,對眾人稱,這是自己在外娶的漢人女子。

那女子告訴莫褚,她叫暮雨,卻對肚子裏孩子的父親和往事只字不提。白天莫褚出門放牧狩獵,夜晚總有一盞燈守候在營帳外。兩個相依的人漸漸產生感情,莫褚發現自己已經愛上了這個女子,而暮雨對莫褚也不似從前冰冷。

不久,一個小生命降生在春日青碧的草原,是個女兒,莫褚高興得不知怎樣才好,烹羊宰牛,邀請四鄰整整熱鬧了一整天

。夜晚,莫褚發現暮雨在暗自垂淚,便對她發誓:將這個孩子當做自己的親身女兒,有違誓言定天誅地滅。

暮雨感動萬分,決定與他結為夫妻,待孩子滿三個月後,莫褚就尋了個日子,辦了場熱鬧隆重的婚禮,堂堂正正地將暮雨娶為妻。草原人奔放,只道是從前在外雖拜過堂,現在回來補辦烏月離婚禮,眾人也都相信。

只是,暮雨懷孕時溺水,坐月子時又憂思神傷,身子受到極大損傷,不能再生育,莫褚寬慰她,有一個女兒已經足夠。隨後多年就一直將那孩子當做自己的親身骨肉養大,可惜身子漸弱的暮雨還是在孩子十歲那年不幸離世了。關於暮雨的從前,莫褚從未打聽,更不願意在意。暮雨臨終前,讓莫褚答應她一定好好照顧忽蘭朵,這一個承諾便守候至今。

我緊緊地握住莫褚的手,他蒼老了許多,然而我眼前出現的卻是那時他在烏月離大雪天給我抓小兔子的樣子。他不厭其煩地教我怎麽剪羊毛,看著被我把一身卷毛剪得一塌糊塗的小羊,哭笑不得的樣子。還有剛開始時,我燒得那些難喝奶茶他都一一喝下,誇他的女兒聰明,每天都比昨天做得好喝.......

造化弄人,這個時空,我先後出現了三個父親,宇文峰對我是假情假意,因為我只是她女兒的替身。順親王對我充滿愧疚,寵溺無邊。唯獨莫褚對我是最質樸而無私的父愛,即便明知不是他的女兒。是他讓我在異時空感受到了最真實的親情,我真的要跟他說一聲謝謝。

而他現在的樣子,根本就是在交代遺言,我忍不住伏在他腿上哭出聲來:“不會的,娘不會要你這麽早就去見她。你看你今天身體不就很好,我還沒有盡過做女兒的孝道,我們還要一起回烏月離!你不能說這種話......”

莫褚卻笑:“有你和你娘陪伴的這一生,我沒有遺憾。能在死之前再看看你,我到下面也能對你娘有個交待了。”他面上不見悲傷,仿佛又回到了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我哭了半晌,擡起頭小心地問:“娘,娘她最後是怎麽走的?恩,她有沒有交待什麽?”

“你娘,她......她當時摸出了一顆紅色的石頭,戴在你身上,讓你永遠不要摘下來。”

我將吊墜從衣襟裏拉出,莫褚點頭道:“對,就是這顆。”

這顆吊墜是暮雨想對自己女兒的身世有個交待,雖然她沒有想過有朝一日,她的女兒能憑借這塊石頭與其親生

父親相認。

“然後呢?娘臨終的時候,有沒有些什麽特別的舉動?比如說說了什麽話,有什麽奇怪的要求?”我追問道,心高高地懸著。

莫褚蹙眉想了想:“你娘最後是說了一串奇怪的話,然後把食指放到了嘴裏。”

“她說什麽了?”我的心一下子揪緊起來。

“我不記得了,也聽不懂,倒像是草原上巫師們念的咒。”

念咒?吮食指?我哭笑不得,這一切聽起來實在匪夷所思!我將右手的食指舉到眼前,失望地長嘆一聲。暮雨一定是見過紫陌老人了,她最後的動作和話語興許就是回家的機關,只是,我沒有辦法再知道。

也許,我真的只有一條路了,等眼睛徹底好了,親自去尋找紫陌老人。

說了一中午,莫褚說累了,我便離開了他住的廂房,讓他好好午休。

他當時的樣子就像是安安靜靜的小憩,我沒有想到他就這樣在睡夢中平靜地離開了。他將一只土罐子緊緊抱在胸前,那裏面是暮雨的骨灰。原來,他早知道自己已經病重了,來的時候就沒有打算要回去,帶著他愛人的骨灰一起走,生生死死都在一起了。

他是累了,他這一生,為了他愛的人,為了他愛人的女兒,為了他敬重的汗王,唯獨沒有為過他自己。

高衍陪我將他和暮雨合葬在了院後的山坡上。那裏春天青草芬芳,夏天韭蘭郁郁,秋天紅葉漫落,冬天白雪覆蓋。

高衍踏著一地的紅葉走過來,拉起仍跪在墳邊默默流淚的我,我固執地不肯走。他急了,將我一把抱起:“你是不是非要哭瞎這雙眼睛才值?”

我怔怔地望著墓碑:“這個時空,我一直渴望有一份完整的感情,平凡的親情,刻骨銘心的愛情,真摯的友情。可是,到現在,我似乎什麽都沒有,最愛我的養父走了,我關照的朋友諸如呂翩翩背叛我,我用力追逐的愛情也沒有......”

高衍緊緊箍住我的肩膀:“不,你不是一無所有。你會有的,我會把原本屬於你的幸福還給你。”他的呼吸被壓抑得短促而粗重,糾結著難過著。

把原本屬於我的幸福還給我?我的幸福在哪裏?它就像天上的流雲,我仰頭望向天空,紅葉間的碧藍天空有朵朵白雲,不知要飄到何方。

作者有話要說:親們,偶的存稿完了,現在是邊寫邊發,所以以後更新時間可能會下午或者傍晚的樣子,希望大家繼續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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