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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芳菲易老,故人難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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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細雨已經飛了兩日,院中的桃花在煙雨蒙蒙開得更艷麗,錦簇如雪的梨花前幾日開得正好,如今卻已有些殘落。

雲楓佇立在廊下,望著泥土中點點素白,長嘆一聲。小廝站在他身側小聲道:“王爺,天還在下雨,這花就不要種了吧?”

雲楓接過小廝手中的鋤頭,兀自往植滿樹木的院中走去。這院中除了桃花和梨花,還有兩株冒出些綠芽的樹木,春季已到,它們卻沒有開花,而是忙著發芽抽枝。

雲楓走到這兩株樹下,擡眼望去,嫩葉被春雨洗刷得更是碧綠,細雨灑在臉上柔柔的,像是誰的手在輕撫。雲楓笑了笑,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他對著旁邊的空地用力揮起了鋤頭。

小廝舉了把傘過來。泥土隨著出頭的揮舞而飛濺起,雲楓一身青衣頓時沾上了點點紅色,他卻頭也不回地淡淡說了聲:“不用,你拿走。”

小廝猶猶豫豫地站遠了點,想努力伸胳膊給自家王爺擋擋雨,卻又有些不敢。每年的這幾天,王爺心情都不太好。雖然他平日對待下人也倒不錯,但這段時日大家都默契地保持小心謹慎。三月初五是他未婚妻的忌日,那個封號為平嵐郡主的女子的突然離世,使得她和王爺的的關系永遠地停留在了未婚階段。

雲楓忙碌了一下午,終於在那兩棵發芽樹木的中間又栽了一棵同樣的樹。衣衫早就被細雨打濕,涼涼的。

雲楓擡頭望著這三棵並排的樹,笑了笑。三年了。她已經走了整整三年。不知為什麽,他總記得她那年在月影島上看雪瓊花的笑容,她笑得那麽燦爛,指著樹上直嚷嚷:“呀!那朵雪瓊花是紅的!”

哪裏有什麽紅的雪瓊花!後來,他才知道她當時是騙他過去的,她把他送的那枚哨子轉送給了樂坊的慧慧姑娘。三天後的深夜,他正在熟睡,突然被屋裏一陣尖銳的回音吵醒,立刻意識到那是她在用他送給的哨子求救,他手中的這枚哨子發出這種呼應。

那種一聲高過一聲的刺耳聲音刺激著他的耳膜,讓他的心狂跳不止,迅速穿好衣服便往外跑,外頭下著大雪,他卻沒有一刻猶豫,披了風氅就順著聲音來源往外奔去。那夜的雪真大啊,幾乎可以把小腿陷進去,好像把整個京城都包裹了起來。

他一路上不停地猜測著她出了什麽事,遇到危險還是因為不開心。但所有不安和擔心卻在他趕到樂坊門口時通通化為了失望和傷心。

慧慧姑娘在燭

光下吹著那只哨子,看見他時,驚喜地喊道:“真的啊,她沒有騙我!”

從那時起,他和這個一直被他嘻嘻哈哈稱為郡主妹子的素華姑娘之間再沒有過一次歡笑,直至賜婚,然後她過世。他多懷念從前那些能無拘無束叫她郡主妹子的日子。當時看到她在太後壽宴上傷心欲絕的樣子,他也曾後悔過讓母妃去求父皇賜婚,但是他也相信有的事情其實早就註定要發生,就算母妃不去跟父皇提這件事,父皇會讓他娶她的。

紅色的雪瓊花,她說這話時候的笑容,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她笑。三年了,每年她的忌日他就會在院子裏種下一棵雪瓊花,他想,冬天它們開花的時候她應該來看過,也許,等真的開出紅色雪瓊花的時候,她就會回來了。

又是一年清明,群山染綠,草木葳蕤,各色野花夾在其中,山谷中彌漫著春雨後的清新,穿過山腳的桃林,便到了半山腰,這裏立著一尊墳墓,青灰的石碑掩映在生機盎然的綠草中。

雲楓緩緩走上前蹲下,用衣袖將墓碑從上到下拭了拭,特別仔細地擦了擦墓碑上那幾個字——愛女平嵐郡主雲素華之墓。是他要求順親王這樣寫的,他知道郡主妹子有多不情願接受那樁賜婚,既然如此,不如遂了她的心願,就讓她安安心心地做個郡主,不是誰的未婚妻,也不用考慮嫁給誰。

雲楓打開裝著祭品的籃子,剛從裏面將菜和水果擺了出來,便聽得身後有踩踏草木而來的聲音。他輕笑了一下,繼續手下的動作。

那聲音停在了雲楓身後不遠處,然後就止住了,山谷中安靜得只聽得見幽幽鳥鳴,半晌,身後那人舉步行來,將一大束還沾著露珠的野花放到了墓碑前。

雲楓淡淡看了一眼來人:“原來是皇兄,好巧!皇兄現在不是應該在太廟嗎?”

雲鐸一身白衣,廣袖翩翩,懷抱一把古琴站在墓前。他沒有回答雲楓,只是定定看向墓碑,薄唇緊抿,臉上神色淡然得看不出他的想法。

雲楓輕笑一聲,將目光重新投回墓碑上,順著那碑上的一筆一劃仔細描摹。自顧自地開口道:“素華,對不起,以後都只能一年來看你一次了。不過,估計你也是不願意見到我的。這些都是你愛吃的,記得當年我送到你府上的糕點,你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美人酥。你嘗嘗,味道變了沒有?”

一陣低吟般的琴聲悠然響起,清淙如泉水,時而歡快時而綿長,似情人的細語低喃,又似兩人相處的靜好時

光。

雲鐸席地坐在墓前,腿上擺著那把古琴,那清越的琴聲就是從他手下流瀉而出。此刻,他閉著眼睛,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輕攏慢挑,一臉平靜,仿佛沈浸在回憶之中。

雲楓狠狠捏著拳頭,徒然怒了,站起來回身對雲鐸道:“你有什麽顏面在她面前彈長相守?”

雲鐸依舊沒有睜眼,閉目陶醉於音律中,毫不在乎雲楓的步步逼近。

雲楓止於雲鐸面前一步之外,咬了咬牙,一揮廣袖便要離去。

“不要在她面前吵鬧。”雲鐸卻出乎意料地睜開了眼,對正要離開的雲楓道。

雲楓止住步子,回過頭看他,帶著一絲好笑:“你似乎沒有資格說這句話,她生前是父皇賜給我的未婚妻,要守護她的墓地也是我的責任。”

雲鐸平靜無波的眸子驟然起了掠起一陣風雲,隨即又歸於平靜:“可你遠在山南,何曾盡過點打掃墓地之類的責任?”

“盡責?皇兄如今責任重大,還是好好擔著,這等事情就留給皇弟我吧!”

雲鐸眸中的寒意一閃,勾起一抹冷笑道:“五皇弟大概忘了該有的禮數了。”

“今天我就是不想跟你講禮數!如何?”雲楓不羈地笑著回答,無畏地看著他的兄長。

雲鐸忍了忍,淡淡道:“好,今天我們不談禮數。五皇弟,你也不要把素華之死的過錯都推到我身上來!若不是你當初一定要讓龐貴妃請父皇賜婚,也不至於逼得她走投無路。”

雲楓斜睨了雲鐸一眼,一笑:“好一個逼得她走投無路,順親王府家丁都在傳說是她看到了你和你心愛的......”

“好了!雲楓!”雲鐸蹙眉,居然直呼雲楓的名字,有些暴躁地出口制止,隨即深吸了一口氣,

“我們不要再吵了,會吵到素華。”

“遵命!”雲楓頷首笑了笑,隨後頭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口中念叨著:“江山代有癡兒出,世人多笑太輕狂,江湖之遠廟堂高,哪知我心已乘風。”

雲楓的聲音已經漸漸與去,那抹青衣逐漸與青碧山色融為一體。

雲鐸長長嘆了一口氣,將古琴放下,走到墓碑前,伸手一遍一遍地撫摸著,口中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半晌,他閉上眼,緊緊地用手摳住墓碑,另一只拳極其痛苦地捏緊。

他在心裏一遍遍問自己,後悔這樣做嗎?不,不應該後悔,強者應該做到能放能收,能審時度勢,而不是追悔莫及。

三年了,他沒有一刻不在被良心折磨著,一想到是自己害死了她,他就難以控制地心痛。她走得很突然,據說是雪夜在外奔波,受了嚴重風寒,硬生生發燒燒死的。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最想做的就是回去看看她,回城的大道就在眼前,騎馬一炷香的功夫就到。順親王也不會不讓他看,只是他是在沒有顏面去見她最後一面。

那一天,滿院的梨花突然全部綻放,堆滿枝頭,瑩白似雪。在她出殯那天,又全部雕落。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就讓人罵他薄幸吧,愈罵得痛快愈好。

雲鐸靠著墓碑坐下,仿佛和她相互依偎著。他突然想起自己當年和她站在懸崖邊上所說的話——“就算此刻我們一起掉下去,也算是生死相隨了!”生死相隨?也許那真是一件美事。生死相隔,卻愛恨依舊,這才是最大的折磨。

不覺已經夕陽西下,放眼望去,斜陽暮草,淡煙細雨。有的話不能說,也說不清楚了。

芳菲易老,故人難聚,到此翻成輕誤。

青山綠水,古今長在,惟有舊歡何處。

作者有話要說:偶滴媽媽呀~這個番外還真不好寫,偶改來改去就這樣了,要再寫就劇透了~嘿嘿

正好今天清明節,寫這章番外也還挺應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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