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月明蕎麥花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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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日,除了吃飯和方便,我都足不出庵,終於把德昌酒肆的招牌畫給畫好了。

“方老板,這幅招牌畫可著人裝裱起來,再掛到巷口。”我將一副水墨招牌布畫遞與他,隨後將另外一幅頗厚的畫紙打開,“至於這幅,我想能否在京城找一個合適路段暫掛幾日,老板不是說本店長於釀造蕎麥酒嗎?我覺得這幅畫許會引來不少文人雅客。”

畫紙緩緩打開,方老板不掩驚喜之色連連稱讚。

明月高懸,一片泛著微微薔薇色的如雪花海蔓延在山谷間,似乎觸手可及卻又縹緲似夢,仿佛能聞到清新蕎麥花香。這幅畫我首次做了用國畫顏料來作水彩畫的嘗試,畫紙和畫筆都是先前我請筆墨店的人特制的。

水彩畫清爽瀟灑,雖然沒有用水彩畫顏料作畫,使得畫面少了幾分透明度,但整體還算稱得上濃淡相宜。其實我的水平在現代也就算是個業餘水平,但放到古代也算是一種新奇畫風,況且這幅亦真似幻月夜花海之景本就美不甚收,相信定能吸引人眼球。

我又讓方老板在畫的請人寫了兩條巨幅標語——“月明蕎麥花如雪,卻聞酒香深巷出。”畫上方懸‘德昌酒肆’四字布幌。方老板一再要求讓我將著把字提上,我再三拒絕,他才作罷。自己有幾斤幾兩我還是清楚的。

原本談好的三十兩酬金只收了二十兩,我提出希望每日到方老板店裏坐上一會兒,不上酒水,只要一杯清茶就好。

一連在方老板店裏坐了四五日,目睹了他生意漸漸好起來,卻是一次都沒遇著容國那位安王爺。

這日,我方收了工,想著天色還早就順便去德昌酒肆坐一會兒。

剛走到巷口,便聽得“好一處月明蕎麥花如雪啊!”一個男子帶笑的聲音傳來。回頭望去,身後立著一位身著寶藍廣袖長衫、發束玉冠的英俊男子,他手搖折扇,神色瀟灑豪放,一派放蕩不羈的模樣,正仰頭望著德昌酒肆的匾額。

從對門吉慶堂突然急急奔出一白發老翁,老遠便作勢欲跪,及近直撲於地以額觸地:“哎呀,小民叩見王爺,王爺千歲千歲千......”

原來是個王爺,我睨眼將他打量了一番。

“行啦!起來吧!”那閑散王爺不耐煩地一合紙扇將其打斷,轉身便擡腳欲進德昌酒肆,卻聽得身後伏跪於地的那老翁諂笑著急道:“王爺!小店是在這邊。”

那王

爺蹙眉回首,頗為不悅:“本王要到何處,還要你來管?”

老翁嚇得額頭立出冷汗,叩首應道:“是是是是,小民大膽,小民該死!請王爺恕罪!恕罪!”

那王爺不屑輕哼一聲,隨即邁入了德昌酒肆,方老板和酒保已經趕到堂前迎道:“王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裏邊有請!請!”

專心迎客的方老板沒註意到站在門外角落裏的我,我心下反倒高興,看到自己的廣告為客戶招攬到客源,心中頗有成就感。

一個女人抱怨道:“怎麽王爺不進我們家的門,反倒去了那倒黴處!”

“哎呀!你小聲點!你想掉腦袋不是!那王爺想去哪兒哪是我們能管的!快快快!回去!”

那老翁推著一個肥胖俗氣的婦人往吉慶堂走去,那婦人卻仍是不服地咒道:“他德昌酒肆倒也能生出像我們水月那般姿容的女兒來啊,不過是兩個不成器的兒子!靠什麽拉攏王爺!我們水月可是安王府的......”

“哎呀,老婆子,你別說了別說了......”那老翁邊推著那肥胖女人進屋邊捂住她的嘴,兩人拉拉扯扯進了對面吉慶堂。

我恍然大悟,原來這位王爺正是納了吉慶堂孟家女兒的那位風流王爺——安王。

機不可失,眼見安王上了德昌酒肆二樓的包廂,我即刻寫了份想拜會的名帖請方老板代為轉交,在樓下候著。許是安王今日心情不錯,他居然爽快同意見我。我理了理衣冠便往樓上走去,在樓梯拐角處止住腳步,提醒自己今日是以自薦畫師為由,揭發秦汝仁一事還得了解安王為人再說。

剛擡腳走到樓梯拐彎處,身後伸來一只大手將我肩膀扳住,另一手則捂住我的嘴,將我拖後幾步。他似乎熟知我的伎倆,在我咬向他手的瞬間將我放開。

“噓!”他噤聲示意,似乎不想驚動樓上的安王。

“蘇墨卿!”我哪裏忍得住驚喜和詫異,一把捧上了他的臉,把他臉都擠得變形了。他下頜冒出短短的青茬,琉璃光華的眸子有一絲疲倦,烏發高束,依舊一身纖塵不然的白衣。

“你沒有死!你還活著!你......”我喃喃道,鼻端澀澀的。蘇墨卿覆上我的手背,用面頰摩挲著我的掌心,那歉然淺笑令眼前的花花世界剎時失色。

耳邊驟然安靜,一開始以為是我們二人的忘我,後來我才發覺是真的很安靜。整個酒肆裏眾人都聚焦於

我們二人,竊竊低語者、暧昧詭笑者皆有。一吃花生的男子,大張著口,渾然不知手裏的花生都掉到了衣擺上。還有兩個正在行酒令的,更是呆呆擺著那個姿勢也不嫌累。

我一直捧著蘇墨卿的臉,二人靠得極近,而我此刻分明是男子裝扮......我急忙松手退開,卻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

出了酒肆,轉到無人之處,我才放聲大笑起來。蘇墨卿先是淺笑,後來也笑得越發開心。不知是笑我們的重逢,還是笑剛才眾人的表現。

一方絲帕蘭遞到我面前,木清香混合著淡淡的男子氣息。

我沒有接拿手帕,漸漸止住笑意,擡頭正色望他:“蘇墨卿,你到底是誰?”

蘇墨卿微微蹙眉,眼神中有無奈的閃躲,嘴唇動了動。

“我一直都猜測你還活著。那兩張銀票,一個酸秀才怎麽可能一出手就是那麽大的金額?你的身份不簡單,所以你不會輕易死在那些人的手上。我甚至開始懷疑我們相遇的那天晚上,你是追殺的人還是被追殺的人?不過,我並不後悔救你。你的銀票我沒有用,約個時間地點我把它還你。”我冷靜地把話說完。

蘇墨卿苦澀地笑了:“你猜的沒錯,我就是漱玉軒的老板,父親本來派我去簡州經營,可是被秦汝仁誤抓,是你救了我。”

“那這次你是怎麽逃脫的?我親眼目睹柳岸居的護院把你刺傷了。還有你是怎麽找到我的?”我側首望向他後背。

“我確被人刺中,但一點小傷已經好了,漱玉軒的人及時趕來,柳岸居那群烏合之眾也沒占著什麽便宜。”蘇墨卿淡淡道,“至於你,我想找不到你都難,這些日子聽說一位畫風奇特的畫師來到京城,我就猜測那人會不會是你,直到前日在采薇橋畔望見一戶民居上懸有一幅‘月明蕎麥花如雪’,我就更加肯定了。”

“其實就算你看不出那是我的畫風,你也能找到我吧。”我撇嘴道,“既然這麽神通廣大,為什麽在簡州的那些日子不跟我說實話?”

蘇墨卿眼現出向往的神色,輕笑出聲:“呵呵......也許你不會相信,但和你一起流浪一起討生活的那些日子,確實讓我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自由和快樂,似乎每天都有驚喜。二十多年來,我從未有過這樣幸福的感覺,我實在,不想失去。”

“所以你就買下了漱玉軒,讓我有個發揮才能的平臺,有個溫飽無憂的吃飯地兒?那

你倒不怕你老爹說你亂揮霍,打你屁股!”我笑著作勢欲打。

蘇墨卿松了口氣:“我還以為你生氣了。”

“我生什麽氣?”我收起方才故意嚴肅的神情,嘻笑道,“我高興都來不及!有你這個金山撐著,從此以後我可有開店的資金了!我正好想開個設計坊,你先借我錢,等我經營走上正軌再還你。不過我警告你,以後可不許再騙我!”

蘇墨卿微微一怔,隨即答道:“好。你也必須答應我一個條件。不要再插手告禦狀抓秦汝仁的事。”

我望著他嚴肅的樣子:“為什麽?”

“我家在京城的關系自然比你自告奮勇去找什麽不靠譜的人強。”蘇墨卿淡淡笑著。

“你是說安王?你怎麽知道他不靠譜?”

蘇墨卿無奈搖頭,輕輕刮了一下我的鼻頭:“你啊!最好不要再靠近他這種危險人物。其餘的事情交給我便好。記住,你從來不認識秦汝仁,也從來沒有去過簡州。”

他方才的舉止和神態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回到望月庵告訴了呂翩翩關於蘇墨卿的好消息,而且蘇墨卿也已經將那個救出來的姑娘送回了家鄉。呂翩翩高興得不知道怎樣才好,一向矜持的她竟然又蹦又跳地拉住我問左問右,還自告奮勇道等我以後開了店,要給我打下手。

這姑娘激動得一晚上沒有睡好,到天亮時分才沈沈睡去,夢中還帶著甜蜜的笑容。

悠長的晨鐘伴著山風悠悠遠揚,和以往一樣,我洗漱完畢便從望月庵後門轉出,爬至極目亭。

今天的日出特別美,遠處山巒間雲海奔湧,伴著祈福鐘有節奏的撞擊聲,淺金的太陽從雲霧中噴薄而出。身後的祈福鐘聲在這壯麗景色中顯得愈發悠遠,似乎能抵達天的盡頭。

我回頭望去,這一望便怔住了,那立於大鐘旁那人不是蘇墨卿是誰?他望著我遙遙一笑,朝我揮手示意我過去。

“蘇墨卿!”我驚喜喊道,“今天的晨鐘是你撞的嗎?”在山谷間激起幾層回聲。

待我笑著跑過去,蘇墨卿才停下手中鐘槌,溫潤的眸子凝視我:“你說每日你都在晨鐘聲中醒來,你可聽出今日的祈願鐘有何不同?”

我忍不住笑道:“你是怕我起晚了?”

蘇墨卿一笑,故作神秘道:“今日

不能讓你睡懶覺,有驚喜給你。”

我歡呼著躍起:“真的嗎?有什麽驚喜?”

蘇墨卿指著那口一人多高的大鐘道:“不如許個願,看看老天會不會幫你實現。”

我順從步至他身側,兩人的雙手一起扶住鐘槌,緩緩撞去。擡首看見他盛滿笑意的溫潤眸子,那笑容緩緩流淌過我心裏,讓我有些小小的驚慌。

“你許的什麽願?”我問道。

“我許的願便是你的願望能實現。”他淺笑著,語氣平淡卻包含深意。

我避開他的眼神,望著青黛遠山嘆道:“我的願望並不好實現,因為它們太多了。”

蘇墨卿久久凝望我,溫柔而堅定地說:“那我們就讓它一個一個的實現。”

我愕然對上他深深眸子,“我們”,方才他說的是“我們”,很久沒有這種踏實的感覺,此刻他說我們的時候我才恍然覺得在容國這片陌生的土地,我原來並不是孤身一人。

梨木雕花扉,門前排列著一盆盆應季花卉,潔白的梔子與雪白墻面交相輝映,陣陣花香撲鼻,屋頂紫瓦瑩然,屋檐下一塊閃閃發光的淺紫色匾額,上書“青穹閣”。

蘇墨卿將我帶到城東一處,我望著面前這家漂亮的店面不由讚道:“這是誰家的店子,真漂亮!”

蘇墨卿笑著對我說:“進去看看!”

我驚訝道:“可是店家好像還沒有開門呢!”

“你推開便知道了,進去看看吧!”他噙著笑意鼓勵我。

我步上樓梯,輕輕一推門便開了,屋內陳設嶄新,東面擺著一張黃梨木畫桌,桌上筆墨紙硯皆備有。一架紫玉屏風立於桌側,西面則設有幾張素色的覆緞桌椅,淺藍色垂簾挽在柱旁。

我呆住,這店裏分明什麽都沒有,但對我來說卻又什麽都有了。那張畫桌和為客人設置的桌椅已經說明了一切。原來這便是他說的“驚喜”。昨天才重逢,他今天就幫我找好了開店的地方。

“可還喜歡?在外頭風吹雨打,你又要日日奔波於城中與望月庵,實在辛苦,這是我按照你的喜好布置的,不知你瞧著可還好?本來想把一處更大的店面騰出來,你卻說現在不想開珠寶店了,要開什麽設計坊,我就尋思這裏應該還合適。”蘇墨卿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旁。

我無賴地笑了笑:“你好意我心領

了,可是我是在買不起這屋子,也出不起租金。”

“這家店是我家閑置的一處鋪面,閑著也是閑著,談不上租金。你盡管用便是。”蘇墨卿眸中一閃,淺笑著將屋子上下打量一番:“此處雖不是廣廈萬頃,也不是金玉錦屋,卻是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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