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追兵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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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我都沒睡著,一是擔心蘇墨卿再回來,二其實我希望他回來,我可準備好了一根木棒等著伺候他,但是我失望了。

這天一大早,街上便敲鑼打鼓地熱鬧起來,想來是哪家娶媳婦。

我閉著眼拽過床頭的衣服蒙住頭,嘟囔著抱怨:“什麽破客棧!街上的屁點兒大動靜都聽得見!”

剛說完,屋裏有一聲極力壓制的笑聲還是忍不住撲哧出來,我頓時清醒了不少,腦袋被衣服蒙住,睜開眼隱約看得見個人坐在桌前。

“昨天一晚上燒得我暈乎乎,這一大清早還不讓人睡覺了。”我繼續迷迷糊糊抱怨,不過聲音說得稍微大些,好讓那邊的人聽清楚,“哎呦!我的頭好痛啊!”我說著又蜷了蜷身子,繼續抱住頭。

果不其然,那邊的人輕輕起身然後小心地邁步過來,伸手觸上我的額頭。

就在同時我一躍而起抓住他的手,他立刻反手錯開。我見他要撤,低頭便往他的肱二頭肌上狠狠咬去。

“啊!”他叫得甚是淒厲。

我卻得意了,扔下他的胳膊然後擦了擦嘴。

“你又咬我!”他氣惱地看著我,捂著胳膊齜牙咧嘴。

“我不是咬你,是在表達對你的思念!你那天的離別吻可是讓我記憶猶新啊,好幾天不見了,實在難以控制情緒。看你這付可愛樣,我又忍不住想再表達一下思念之情了!”我跳下床又要去抓他。

他急忙退到桌子後面,憤憤地望著我床下的木棍:“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原本是想用那根木棒表示思念之情吧?”

“呵,你也不笨!既然猜得到還敢不聲不響摸進來?鬼鬼祟祟、不聲不響闖人房間,非盜即色!下次再敢這樣就不是咬你了,我非把你打成殘廢不可!你忘了救你的時候,我怎麽說的,讓你乖乖聽我的話,你可是答應了的。”我將那棍子摸出來拎在手上。

蘇墨卿諂笑道:“有話好說,你不要動不動就要打要咬的。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釋。”

我心裏輕哼一聲,誰要虐待你了,領導你這樣的下屬,不做點兇神惡煞地樣子估計是吃不下來的,一次敢占老大便宜,第二次就敢把我給賣了!

“行!我今天心情不錯,給你一炷香的時間解釋。要是不滿意,我就把你......嘿嘿再送回秦知府家裏。”

“你聽我解釋呀,我那天都是為了你好,要不然我們倆現在都在秦知府家後院了。你想想,你那天是男裝和我在一起,兩個男人在一起本就值得他們懷疑,又加上你我的長相,不用比對畫像就會被他們直接抓走。可如果只有你一個女子在屋裏,那就不一樣了。加上你喊‘采花賊’混淆視聽,那些蠢才怕麻煩才

懶得管,你就安全了!”他討好地笑著,還不時望一望我手裏的棍子。

這倒是,他本就俊美,我裝成男人也算得上俊秀,這樣的兩個人鐵定會被懷疑是那晚逃脫的孌童。

可我望著他的笑,總覺得他把一件占便宜的事說成了高尚光榮的壯舉,還讓我有苦說不出地吃了會啞巴虧。

“蘇墨卿,我覺得你可疑得很噢!這兩天不見,你也沒見餓著,衣服都換了一件,小日子不錯啊!”

蘇墨卿邀功似地指了指腿:“你還說,我那晚跳下去差點沒摔斷腿!就這樣,我還不忘找差事做。我在一個同鄉那裏謀了份差,你說巧不巧,他在一家珠寶店管當管事,我把你跟他推薦了,他一聽是畫柳岸居那仙女畫的,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那個,你可不可以把那根棍子先放下。”

我湊過去,歪著嘴笑道:“是啊!好巧啊!恰好就是珠寶店呢,這老天爺多照看人哪!你同鄉?你不是說屢試不中沒有臉面回家去,那還有臉面去攀同鄉啊?”

蘇墨卿笑容一滯:“我說的是真的。不信我帶你去看看。”

我還是決定嚇一嚇他,便將手裏棍子一扔,笑道:“哈哈......我這棍子啊其實是......是防狗的!”

蘇墨卿的嘴角明顯抽了抽,我繼續道:“這裏臨街嘛,搞不好跑進什麽野貓野狗,對付一下。至於教訓人嘛,我是從來不用家夥的,因為我......”我劈手就給了蘇墨卿一下,“會武功!”

蘇墨卿左肩挨了那麽一下,眉頭一皺,咧嘴笑道:“恩,不敢不敢!我都說了要報你的恩,不會騙你的,要是騙你你就像剛才這樣把我劈成肉片煮了吧!”

簡州地處南方,河流穿城而過,雕飾精美的石橋和木橋隨處可見,房屋多為斜頂青瓦,白墻上繪些花卉蟲鳥,清雅秀麗中透出些許別致。

蘇墨卿說的那家珠寶店叫麗奩坊,是一座紅漆木柱碧瓦綺窗的小木樓。蘇墨卿的那個同鄉也就是管事的叫金風,很熱情地接待了我。

原本這麗奩坊是簡州林家的產業,敗在了好賭的林家公子手上,前些日子剛被一個京城來的客商買下,那客商來的當日正巧看見我為柳岸居姑娘所畫的畫像,記在了心上,剛巧蘇墨卿到店裏跟他提起,這老板就讓他去邀請我。

這家店正準備更名叫“漱玉軒”,我裏裏外外仔細瞅了瞅,一切正常,忙碌著準備開張的眾人也沒有任何異樣,想來蘇墨卿沒有害我的理由,我也不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幹脆幹著再說吧。

當然我不忘警告蘇墨卿,以後不準提起我是女子的事,總之把我當男人就是了。他一本正經地點頭,店裏店外都恭敬

地喊我華兄。

初夏的天氣清爽怡人,簡州城裏的空氣卻是處處彌漫著熱烈,再過三天就是柳岸居舉行花魁大賽的日子,別看柳岸居小卻可算得上是聞名容國,因了簡州在兩國交界,柳岸居的美女風格多樣,既有北方的爽朗美人又有南方柔美佳麗。

花魁大賽早在一月前就做宣傳,如今,來自容國各地的富商巨賈雲集簡州,這簡州的第三產業是受益不淺啊,殊不見客棧、餐館老板笑得有多開心。

漱玉軒過幾日也要開張了,那個素未謀面的老板聽金風匯報了我的規劃,一口答應,還讓眾人配合我的想法,要趁花魁大賽期間來一個別開生面的開張。

我的規劃說來簡單,做起來可是不容易。我計劃搞一個公關活動,要畫十六幅有寓意的畫像,將畫像提上詩文,每幅畫像對應一件首飾,這些首飾是用一些品質較好的材料打造,若是對上下半句詩文就可以得到對應的首飾。

蘇墨卿以前在家鄉是個小秀才,算是肚裏有些墨水的,每天和我一起畫畫。真別說他畫的還挺不錯,而且,我發現他安靜的時候有一種沈靜儒雅的氣質,一點都不像他裝可憐聽話的樣子,比如現在。

院中紫藤如瀑,串串葳蕤芬芳,如風鈴般在碧葉見拂動,不時落下幾片紫藍香蕊於畫紙上。花架下蘇墨卿正專心作畫,雪衣玉簪,側顏俊朗,揮毫點墨間瀟灑飄逸,眉目之間著有淡淡溫潤的笑意。

“華兄,你看這幅怎麽樣?”他突然擱下筆,回頭問我,見我楞楞看他,低頭將自己上下打量道,“怎麽了?”

“我覺得你不像一個酸秀才,穿這身衣服更不像一個小夥計。”我意味深長地笑著。

他眼中閃過一絲亮光,笑著說:“你不就是你想說我看起來像你的手下!我已經答應過你,就不會變的。呵呵......你看這幅怎麽樣?”說著他將那手中所捧畫卷遞到我面前,這畫是根據“一樹梨花一溪月”所畫,朦朧的月光下如雪梨花倒映清溪,蘇墨卿這廝的繪畫功底還真不賴。

“蘇墨卿,你以後打算怎麽辦?真的不再考功名了?過些日子我打算離開簡州。”我將目光從畫上轉向他。

“離開簡州?你打算去哪裏?”他有些驚訝。

“聽說容國的山南氣候很好,風景也美,我想去那裏。”我向往道。

蘇墨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其實簡州風景也很不錯呢,很多地方都很漂亮,只是你整日待在這簡州城裏不知道罷了。”

“真的?那我可要去看看,不然錯過就後悔了!可惜我們現在在店裏做事哪有時間出去?”我初初興奮後來又嘆道。

蘇墨卿笑得很開心:“有個地

方的景致,白日看反倒沒有什麽奇特,我們正好可以晚上去。”說完神秘地眨了眨眼。

傍晚時分收工,我和蘇墨卿來不及吃飯便匆匆往北門趕去,終於在城門關閉之前出了城去。

斜陽西下,脈脈青山染餘暉,我們回首望著慢慢關上的城門相視一笑。蘇墨卿望著我一手還沒來得及洗去的墨汁嘴角彎得愈發大。

我獰笑著伸手擦向他的臉:“你說的那個地方要是不漂亮,我就在你所有的衣服上都畫上畫,而且是美女出浴圖!哈哈......”

蘇墨卿一面躲閃一面跑,還是不幸被我扯住了個衣角,半幹的墨汁蹭上了一片黑。

蘇墨卿說的那個地方在城外幾裏處,我們在郊外一處簡陋客棧吃了晚飯便繼續趕路。

天色漸漸暗下,今夜是十六,月亮盈滿圓潤的如同一個水玉盤,郊野外碧樹綠草皆披沐浴在一片水色中。清亮得澄凈的月光下,白衣勝雪的蘇墨卿一直與我並肩而行,偶爾側首對我一笑,那琉璃般的眸子如閃亮的星星,映著銀白月光的衣袂在風中颯颯翻飛。

腳下泥土松軟,腳步聲融入月光,更顯山谷幽寂,隨處可見的爛漫山花靜靜吐納芳蕊。

已是初夏,山下芳菲早已稀疏,山腰卻尚有完全雕謝的桃花林,花香在空氣中流轉飄逸,灼灼嫣紅使得清朗月色都帶上了一絲微醺的艷色。

我陶醉閉眼,深深呼吸一口蘊滿芬芳香甜的夜風。

“華兄,我發現你偏愛於自然萬物為靈感設計首飾,花鳥草木在你手下都變得美好,原因便是熱愛這天地生靈吧!”蘇墨卿笑著說。

我睜眼,正對上他暖暖笑意的眸子,心中頗有感慨:“這世上小到一花一木,大到蒼霞雲海,各有各的細致精美、磅礴大氣。正如古人所說,吾觀風雨,吾覽江山,常覺風雨江山之外,自有動吾心者。”

蘇墨卿眸子亮亮,將手往天地間隨意一指,帶起一陣廣袖淩風,“那依華兄之見,世間何種花木最美?”

側首一一望去,月下桃枝妖灼,細碎雪白的繁縷簇擁的金橘色萱草,一簇簇各色的杜鵑迤邐山坡,嬌艷的深紅石蒜旁匍匐纏繞著片片野紫藤,數不清的細小野花都在春風的召喚下昂揚昭示著自己的生命力。

我俯到一株不知名的小野花面前,用力嗅了嗅,輕聲道:“無所謂誰最美,它們都是天地之靈,在我心中每一朵花都是一個美的奇跡。”

蘇墨卿笑意愈深:“言之有理,不過在我心中另有答案。”

我奇道:“哦?是什麽?”

“謎底便在那裏。”蘇墨卿笑著往那青黛山頂瞟去。

又行了一段山路,拐過一處拐角,順著那狹窄小

道行去,雖談不上險峻卻有幾分幽暗不開。我暗暗奇怪這條小路通往何處。

正想著眼前卻是越來越亮,似乎天地各有一個月亮交相輝映般,一片柔柔光暈從拐角出透出。我更急切地跟上蘇墨卿的腳步。

匍一轉過拐角,眼前頓時豁然開朗。長空皓月,廣闊田野,而我們腳下竟是一處從山頂伸出的天然石質平臺,背靠蒼茫青山,俯視一片雪白連綿的山谷,身披清寒月光,呼吸間繚滿清香,仿佛一舉手便能攬明月,而縱身一躍便能撲入山下那片香雪的懷抱。

眼前美景似不在人間,我怔怔無語,呼吸愈發急促,半晌才如喃喃自語般問道:“太美了......這是在哪裏?”

山谷間那片雪色在月光下散發銀色光暈,如夢如幻,那種清冽的芳香似乎便是從那兒來。

蘇墨卿回首向我,潤朗側顏在月下勾出一個柔柔輪廓:“喜歡嗎?底下是蕎麥花。”

我驚喜交加,往前更上幾步,想距那片花海更近一些,明月映香雪,暗香浮白雲,這一幕不禁讓我憶起白居易的詩句,脫口而出:“果真是‘獨出前門望野田,月明蕎麥花如雪。’”這句詩意境優美,今天一見才知道詩中所雲果然不假。

“月明蕎麥花如雪,好句!只不過這可不是它最美的地方。”蘇墨卿不知何時已步至我身側與我並肩而立,他舉目望向更遠的山野,目光之遼遠似要極目蒼穹。

“原來你說的最美就是蕎麥花?”我有些醒悟地問道。

“蕎麥,百姓日常食之,生活所需。蕎麥殼,夜眠之枕所填,百家喜愛。百花雖美卻大多只可娛人,此花深居幽谷高山卻是食眠所依,其美除去浮於表面的形色,更美在養育萬民。”蘇墨卿收回目光,側身望我,“所以,我以為諸如蕎麥花、稻花、麥花這類養育萬民的食類作物之花,才是世間之最美。”

我被他這一番言語震撼,久久不能言語。他此時說話的嚴肅和語氣讓我恍然有一種錯覺,他是為官一方的父母官,抑或是為天下蒼生憂心的鴻儒。可是他......

我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揶揄道:“容國一個小小的落魄秀才都有如此胸懷天下的見地和福澤萬民的胸襟。容國將來真是前途無量啊!一統天下真是指日可待了!”

蘇墨卿恍若被驚醒,即刻收起凜然嚴肅的神情,換為日常的溫潤笑意:“對啊,一人安為不安,萬民饑則己饑。只是如今這天下兩分,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一統,讓蒼生安享太平。如果容國真的能一統天下,那一定會是另一番盛世。”

我張開雙臂迎向山谷裏的蕎麥花:“好了,要一統天下也不會是你我!先不要說那些盛世之

類的,眼下先過好我們的日子。”

蘇墨卿舉頭望向天上那輪皓月,在我身後喃喃道:“會的,會有那一天的。”

第二天一整日我都沒精打采的,蘇墨卿以為我是昨晚看蕎麥花熬夜累了,其實我心裏還裝著其他事。呂翩翩雙頰緋紅,明眸低垂的樣子不時浮現在我眼前,她實在是一個見慣靡亂香艷的風塵女子,今夜就是花魁大賽了,可我根本沒有辦法幫助她。

回客棧吃晚飯,我一直心不在焉。周圍的喧囂更讓人心裏煩躁。不愧是花魁大賽啊,這滿街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就連客棧裏坐著吃飯的客人都操著各種口音。

“兩位客官裏邊請!”小二殷勤地將兩位男子引進店。

那兩個男子穿褐色布衣,不茍言笑,一進門就仔細打量著店裏的客人,銳利目光掃向我的時候,我心底一突,急忙錯開目光,他二人卻不依不饒地望著我。

“兩位客官請坐,聽客官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像是景國過來的。也是來看花魁大賽的?”小二麻利地為他們倒上茶。

景國?我一口飯噎在喉嚨裏直翻白眼,對面的蘇墨卿急忙給我遞來水。

那兩人交換一下目光隨即坐下,其中一人不悅蹙眉:“哪那麽多廢話!趕緊給爺上幾樣可口小菜!”

那兩人雖然坐在遠處,卻不時望我這裏看。蘇墨卿覺出我的異樣,關心道:“你怎麽了?這飯不好吃嗎?還是說你也想去看花魁大賽?”

花魁大賽?我突然冒出一個主意,低聲道:“你趕緊上樓去收拾東西,把所有值錢的都帶上,一定要快,我在這裏等你。”

蘇墨卿皺著眉不解,我一個勁努嘴示意他趕緊去,一面大聲吆喝:“你少喝二兩!還想不想去看花魁大賽了?喝這一身的酒氣,上樓換身衣服去!可別唐突了佳人!”

周圍有人往這邊掃了兩眼,又各自吃喝盡興。蘇墨卿有些擔心地掃我一眼,起身上樓,他剛一走,那邊的兩人就開始望著我低語。

我心裏默念著:快點啊,蘇墨卿你快點啊!而那兩人已經起身,從左右兩側分別向我包抄過來。

突然,幾聲驚叫響起,一個白色的身影突然從天而降,準確地說是從二樓而降,恰好跳到了樓下一個酒桌上,將碗碟掃落一地。向我走來的二人分神回頭,正好迎上白衣人砸來的桌子。

蘇墨卿!我驚喜地看著白衣勝雪的他飛身踩著桌子向我奔來,客棧已是一片混亂,他拉住我的手從窗戶跳了出去。客棧外繁華大街人來人往,我們很快就隱沒在人群中,但是那兩人仍窮追不舍。

“快!去柳岸居!”我氣喘籲籲地指著人最多的那處說道。

他寬厚的大手緊緊握住

我的手,在人群中穿梭躲閃,全然不見了平日的溫潤怯懦。擁擠的人群像是怎麽也走不到盡頭,我們像是徜徉在一片無邊的海洋,平日聽話的他此刻已然成了我的依靠,我只能緊隨其後步步緊跟。

那兩個人的身份顯然不是秦知府衙役,來自景國,只有一種可能。睿王果然神通廣大,居然能一路找到容國來。

蘇墨卿不問我為什麽逃,也不問我在躲什麽,就這樣拉住我的手向前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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