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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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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陽脈脈,餘暉暖暖,尚未天黑我便急切地盼望著夜幕的降臨,早已帳中獨自比劃起莫褚老爹教我的招式,溫習演練一番。

夜越來越深,嫩草間已有小蟲“瞿瞿”鳴叫之聲。我數著小草的葉瓣,心裏涼意越來越重。

就在我幾乎以為他不會來的時候,那個熟悉的磔磔靴聲漸漸逼近。心跳莫名地激越起來,幾乎是一躍而起,緊張地盯著門簾。

睿王匍一掀簾,便見我立於帳中,淡然道:“今日有力氣站起來了,不錯!”

我有些不悅:“我在等我們的比試!”

他愕然淺笑:“是怪我來晚了麽?”

我惱怒瞪他:“歪曲事實!閑話少說,開始吧!”

他微微一笑,眼底陰影頗為濃重,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

寒芒畢露的匕首靜靜躺在草叢間,我彎腰拾起,熟悉的飾金鯊鞘,我驚喜道:“是我的匕首!”

睿王淡然道:“物歸原主!就看你有沒有那個能耐了!”

我緊攥匕首於手心,雪亮刃聲映照出我目中的仇恨,這把匕首承載了我多少的感情便有我多少的仇恨。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些許。待氣息穩住便一抖腕翻手迎向睿王,他仍負手身後,一副淡然神情,穩穩立在原地。

及至近處,我突然改變方向,轉而刺向他的腹部,不料睿王早有防備,輕輕側身一閃便繞到我背後。

我一轉身繼續襲向睿王,他負手身後並不接招,只是側身閃躲。

我們在帳內繞了幾個來回下來,我已是臉色酡紅,氣喘籲籲。而睿王依舊面不改色心不跳,唇角輕勾,淡定立在我面前。

“累了便早些歇息吧,我明日再來!”睿王言畢旋即轉身離去,以後背空門對我,絲毫不怕我趁機下手。

我恨恨跺腳:“你站住!我不累!別走,還沒完!”

一連幾天,每夜睿王都會到我帳中讓我“刺殺”,可惜我卻從未得逞。

直至一夜,睿王面色陰沈的步入帳中,似不認識般重新將我上下打量,我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問道:“為何這麽看我?”

“你到底是誰?”他直視我眼底,步步逼近。見我不語,他轉而吩咐:“帶上來!”

一個著嫣紅窄袖交領袍衫的少女被踉蹌著推進帳內,她怯怯地看向我,隨即又小心瞄了一眼睿王。

“告訴我,她是誰?”睿王沈聲發問。

那個女子瑟瑟發抖道:“將軍饒命,我只知道她叫忽蘭朵,是倫格爾額王子......噢不,是倫格爾額的未婚妻......”

我一驚,疾步上前:“你胡說!我和倫格爾額已經解除了婚約!”

那女子瑟縮著傾身躲開:“你若不是,豈會守著王子幾天幾夜?他又豈會為了你連命都豁出去了......”

我怒急交加,倫格

爾額如今已不在人世,我不準任何人玷汙他和我的關系!我揮手一巴掌扇去,那少女躲避不及,嘴角滲出暗紅血漬。

“夠了!”睿王一聲怒喝,隨即命人將那女子帶下,帳內惟留我和他二人,淒黃燭火將我們二人影子映照在帳上搖曳不止。

我依舊難平覆胸中怒氣。睿王欺身走近,扳正我肩膀,深深看我:“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我直視他深邃眼底,一時迷亂,我到底是誰?宇文韻玦,還是忽蘭朵,抑或沐素華?遂苦笑反問:“那你又是誰?”

你又是誰?是那個曾於危難之時救我的芳華園侍衛,還是那個與我訂立盟約的雄心藩王?如果此刻我還身在景國,認為自己是個景國人,那他在我心目中一定是馬踏瀚海的英雄,可此刻呢?

睿王愕然片刻,隨後依舊執著地盯我,大手直抓得我肩膀生疼:“告訴我!”

我倔強望他,他的眸中希冀與失望交替閃爍。

半晌,我凜然答道:“我,便是那個被你毀了家園和家的人!”

睿王漸漸松開我的肩膀,眼中灼熱漸漸淡去,最後變成一片冰涼的雪原。他冷冷看我,一言不發,猛然回身大步走出帳去。

夜晚的涼風趁掀簾的瞬間鉆入帳內,我被激得打了個冷噤,感覺心像一片無垠的瀚海,荒涼無邊,找不到方向......

“起來起來,快起來!”一大早便被守衛大聲呵斥驚醒。

我睜著朦朧的雙眼,在一片迷茫中被趕出了帳篷,清涼的晨風將我吹得幾分清醒。放眼看去,綿延不斷的帳篷邊上景國士兵都在忙碌著收拾營帳,看來,景國人已經準備拔營了。

一群群衣著艷麗華美的女子被一一趕上了馬車,那些女子多面容憔悴,不少還在掩面而泣。我明白這些都是貴族女子,或是達官貴人的妻妾或女兒,那些昔日的貴婦驕女如今面臨著獻給新主人的尷尬。

我踮腳努力伸長脖子,焦急地在她們中間尋找著,希望能出現幾張熟識的面孔。身旁的軍士已是不耐煩地催促我快走。

我不舍地回望,人群之中仿佛出現了哈戴的臉龐,可惜還未看清,我便被推搡著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春風挾著花香和草香在天地間游蕩,萬丈藍天湛碧通透,厚綿白雲悠然輕飄在廣袤無垠的青碧原野。藍天白雲下,一隊綿延不絕的人馬行進在瀚海碧野。

十幾輛押運烏月離貴族家眷的馬車塞得滿滿的,走在在隊伍中間,此刻正翻過那一道低緩的山梁。隊伍後方則是景國士兵押著戰俘徒步行走,我便夾在其中。清一色的烏月離男子中間只我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甚為引人註目,但那些人基本都不認識我,甚為驚詫的幾眼後便不再多看我。

行進半日,此時已近正午,

太陽曬得我整個腦袋昏沈沈,腹中也早就空空如也,每邁出一步都覺得扯動了饑餓的那根神經。

遠遠的一個軍士騎馬沿隊伍旁高呼著飛奔而來,傳令休息進食。我才松了口氣。

掰開硬梆梆的餅塞到嘴裏,我卻被噎得直翻白眼,幾欲窒息。坐於我身旁的一個好心的烏月離俘虜將他的水袋遞給了我,我接過水大口灌下,水袋中的水已被我喝得所剩無幾,我不好意思地將水袋遞回:“謝謝你,但是水沒多少了,到河邊了我再幫你灌。”

那個烏月離士兵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將水袋接過,依舊側對我而坐。

不一會兒,傳來啟程之令,不過片刻休息又得繼續跋涉,我無奈長嘆一聲。

金黃的落日將整片天地都灑上了一層金粉,厚綿的淺青雲朵被鑲上一圈金邊,遙遙看到一條玉帶蜿蜒在天際下,被夕陽照得粼光閃閃。

我們一路向南,今夜便紮營在河邊,這條河流經烏月離和景國兩國,因它蜿蜒如玉帶,河岸兩旁開滿美麗繁茂的鳶尾花,因此在烏月離有一個動聽的名字叫鳶帶河。在景國則更名為辰河,星辰日月東升西落,辰落之河是為辰河。

當年,睿王率數十萬凱旋大軍為我入京的嫁車避讓,便是繞道辰河在南下至京城,思及當年,我心下五味雜陳。

行了一天的路,腳底已磨起紫紅的大水泡。

所有戰俘原地坐下休息,趁中午借水袋給我的烏月離軍士轉身的空擋,我抓起放在他身側的水袋便奔到河邊,他中午不願搭理我,此刻跟他多說也是無用,直接灌滿還給他便行。

將水袋沁入水中,冰涼的河水順著我的指尖流淌,舒服至極,眼看水袋已經鼓囊囊起來,背後卻傳來一聲呵斥:“誰讓你現在灌水!”我匍一回頭便見一道鞭影閃過,後背挨上火辣辣地一記,毫無防備之下我吃痛前傾,順勢落入河中。

渾身浸在冰涼河水中,猛灌了幾大口水我才浮上來,見得一個黑影躍入水中,水花四濺中抓住我的胳膊將我奮力拖回岸上。

“叫你們沒有命令便取水!”一個兇巴巴的景國軍士邊揮舞皮鞭便罵道。

我渾身濕透,和我一樣渾身濕透的烏月離軍士用背擋住皮鞭,將我護在身側,方才正是他救的我,也是他中午借水袋給我。

我側首看見他眼中隱忍壓抑的怒火,緊握雙拳已爆出青筋。突然他揮手將再次落下的皮鞭牢牢拽在掌心,回身怒視揮鞭之人。

那個景國軍士愕然一驚,隨即試圖拽動鞭子,罵道:“反了你們!”可鞭子仍牢牢攥在烏月離軍士掌中。

景國軍士一腳蹬來,周圍烏月離士兵已是群情激憤,紛紛挽袖擦拳。眼看便要發生一場暴亂,一銀甲銀盔的將軍疾步走向此處,高聲喝道:

“住手!”

所有人徒然一驚,居然是個女子的聲音!來人是個女將軍,這聲音也頗為熟悉,似乎久遠之前我是同她相識的。

我死死盯著越走越近的她,神采奕奕的雙眼,黛眉彎彎,鼻梁挺直,不是當初那個在風荷苑單純善良的雪竹是誰?可雪竹又怎會出現在此?我震驚萬分。

“為何滋事?”她蹙眉問道。

“稟將軍,這兩個俘虜未等我軍將士在下游取水完畢,就擅自取水,汙了水源!屬下正在教訓他們......”景國軍士簡要說來。

女將軍步至我們面前,仔細看來,我急忙側首將臉隱在暗處。

“此事日後不得再犯!但他們即歸順我大景,便是大景子民,王爺下令要善待俘虜,責罰適可而止!你可聽清楚了?”

景國軍士低聲稱是,周圍的烏月離士兵仍舊不買賬,神情憤懣,但都坐回了原地。

我看著那女將軍離去的背影怔忪失神,這個時空給我制造了太多的驚奇,她究竟是不是雪竹?如果是,她又究竟是何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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