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忠奸

關燈
這日一大早,莫褚老爹說是有事要外出一趟,天色微微曙色便見他披了大麾急急騎馬出去了。我一人現在家裏無聊,便決定入宮一趟。

通紅的木炭在火盆中輕輕嗶撥作響,燃起一室溫馨。我側身挨過去,指著棉布上繡出的一片綠綠草地問道:“阿嬸,你看這上面繡朵什麽花呢?”

王後側首笑道:“我看啊,就繡一朵和你名字一樣的忽蘭花吧!”

我一楞,不好意思地搔頭:“忽蘭花怎麽繡啊?”

王後無奈看我:“那可是你的生辰花,你出生的時候正是草原上忽蘭花遍開的季節,你娘親就是太慣你了,寧願讓你在外面學男子瞎跑,也不教你繡花,瞧你連自己生辰花都不會繡。”

我笑著撒嬌道:“那阿嬸現在教教忽蘭朵,那我以後不就會了嗎?”

王後搖頭笑道:“你呀!那你可看好了!”話音剛落門便突然開了,哈戴神色緊張道:“王後,汗王派人傳令要見忽蘭朵姑娘。”

王後手裏繡布一松,飄飄悠悠落下,竟險些落入火盆。我一把將其抓住,遞回怔忪失神地王後手中:“那忽蘭朵改日再來拜訪,今天便告辭了,阿嬸保重身體。”

正欲邁出門外,卻突然被王後喚住:“等一等,我和你同去!”

我怔住,然而王後的目光瑩然堅定,不容拒絕。

我和王後剛行至汗王議事的殿外,便聽得殿內一陣激烈的爭吵之聲。

“我以為,景國人如何得知王子殿下行蹤,又如何準確伏擊,這才是最大問題!”

“左賢王言之有理,若不除內患,唯恐日後內外兼憂!”

倫格爾額冷哼一聲,道:“二位都言之有理,內患是是定要除去的!只不過那個內患一定不會是我恩師之女——忽蘭朵姑娘!”

“那殿下認為是誰?”

我和王後匍一踏入殿內,便見之前已和我見過面的客戎和倫格爾額正劍拔弩張地對峙著。

客戎大步邁到我面前:“你來得正好!王子方才說向景國人通報之人絕對不會是你!那只要忽蘭朵姑娘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把在景國的那三個月說清楚,這件事也就明白了!”

客戎逼得甚近,我一時後退,王後在旁一聲輕喝:“客戎,不得無禮!”

我轉身避開客戎兇狠的目光,扶王後到殿中主位坐下,繼而向汗王、王後和倫格爾額見禮。汗王看見王後時目光有幾分客套生疏,而倫格爾額看向我的目光則是飽含心痛與無奈。

“客戎方才所說不無道理,眼下抓出奸細是首要之事!還是請忽蘭朵姑娘把

話講清楚的好!”蘇哈納依然是一副不茍言笑的表情,繼續方才的話題,向我步步緊逼。

客戎和蘇哈納這素來不和的二人,今日竟站在了同一個立場,一齊質問我。

我淺笑:“二位認為我是景國奸細,就因為我在景國待了三個月?那豈非所有去過景國之人都有嫌疑?似乎聽說蘇哈納大人早在十幾年前還曾出使景國,去過景國國都。”

蘇哈納不屑輕哼:“那已是久遠之事,你莫不是要誣陷我!可你到千峰城不久便發生倫格爾額遇襲一事,豈有如此巧合之事!”

“你磨磨蹭蹭不肯透露在景國的事,難道還有什麽難言之隱!莫不是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客戎不耐煩地發問。

“客戎你不要太過分!”倫格爾額疾步上前,橫擋在我同客戎和蘇哈納之間,目欲噴火,雙拳緊握。

殿中一時激起一圈刀光之意。

“好了,都不要爭了!”汗王喝道。

我深吸一口氣,閉眼再睜開,繞過倫格爾額護住我的胳膊,站到客戎和蘇哈納面前:“不錯,我是去過景國,可是被劫走的!”

我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我繼續道:“許是被灌了失憶藥水,我醒來便什麽都不記得了,但還知道自己是被人拐賣了,於是想盡辦法拼命逃走,卻被一次一次抓回。最後一次被人拐子發現後,便將我打得半死扔到了亂墳崗。幸得風荷苑當家藍姨所救,才撿回一條性命!”我頗為憤怒地說,“這便是你們要知道的,如何?我與景國人有天大仇恨!那些日夜我一點也不再想起,也不想再對外人重覆,每說一遍就是將痛苦重演一遍,更是讓關心我的人痛心,所以我才不願意說!可是你們......”我說著說著忍不住哽咽起來,“可是你們還是逼我說......”

“不要說了,忽蘭朵,不要說了!夠了!”倫格爾額顧不上有人在場,攬住我的肩膀低吼道,滿目驚痛,隨即轉頭恨恨看向蘇、客二人,憤憤問道:“你們可滿意了?”

“哼!巧舌如簧,藍蘇爾已死,你所說的一切又以何為證?”蘇哈納負手冷哼,陰冷一笑。

藍蘇爾便是風荷苑當家藍姨。

我感覺到倫格爾額攬著我的手臂越發收緊,直擠得我骨骼作響,半晌他才沈聲說道:“我以王子之位擔保!忽蘭朵絕對不是景國奸細!”

殿中頓時一片靜寂,所有人如被釘住一般,與片刻前喧囂想比,此刻靜的讓人害怕,各種眼光在空氣中流轉碰撞。

倫格爾額居然以王位擔保我!我訝然擡頭,但見他目光坦然無懼,感覺到我的目

光後,用手緊了緊我的肩頭。

“我用王後之位擔保倫格爾額所言!”一個沈靜的聲音驟然響起。

所有人將目光調轉至坐於主位的王後身上,我和倫格爾額轉身,只見王後優雅淡然地端坐著,一旁的汗王震驚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久久不能言語。

“阿媽......”倫格爾額攥緊雙拳,母子二人悲戚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這件事關系到烏月離安危存亡,請王後三思。”蘇哈納雖嘴上恭敬,目光卻是毫不客氣地看著王後。

“這件事到此為止!都不必再說了!從今往後,沒有確鑿證據,誰都不許再造事端!”汗王一聲怒喝將正欲開口的客戎打斷。

眾人皆稱是退下,客戎冷哼一聲頗為不滿地轉身便走,而蘇哈納則恭敬地行禮後才退下,緊繃的面上依舊冷峻。

倫格爾額低頭與我相視,無語凝噎,一絲苦笑逸上嘴角。

我心中一瞬如千把尖刀插入,苦痛萬分。誠如蘇哈納所說,我方才所言確是編造,可今日的局面,我若不編造一個緣由出來,他們又豈會輕易放棄我?若讓他們知道我還和晉遠守將宇文家以及景國皇室有所牽連,我如何撇得清關系!況且此事他們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矛頭對準的應該是倫格爾額。

對不起,倫格爾額我欺騙了你,雖然我又不得已的苦衷,可始終是辜負了你的信任,我不值得你用王位擔保......

我頹然蹲下,用手捂住臉,任淚水溢滿手心。

倫格爾額卻輕拍我的背,柔聲哄道:“沒事了......沒事了......”

得知此事,入夜方才歸家的莫褚驚怒交加,次日便以年老體衰為由請辭,不再輔佐倫格爾額王子,退出朝野。

莫褚老爹閑賦在家,幾乎斷絕了與朝中之人的來往,其中包括倫格爾額。也許他是心痛到頭來忠心耿耿卻遭到懷疑和打壓,也許是為了讓我不再受委屈。但這樣也好,日子平靜無憂,等開了春,我們父女便會離開千峰城,回到草原,又是一年希望的開始。

一晃眼,冬天便要過去了。積著薄雪的院墻上立著一只小巧的灰雀,黑豆般的小眼睛調皮亂轉,瑪瑙般嫣紅的小嘴一張一合便吟出婉轉的調子,冬天很快便要過去了,積在房頭的白雪已經開始融化成晶瑩的雪水,滴滴墜下在地上濺起一朵朵綻放的水花。

我立在院中靜靜聽著淘氣小灰雀的歌聲,心情也如即將到來的春天般明媚,倫格爾額的傷已經完全痊愈了,剩下的便是休養恢覆。雖然沒

有人能說得清楚倫格爾額身上的江南笑是如何解毒的,但我卻比眾人少了幾分意外,就如我在景國幸運地活下一般,我將這樣莫名的解毒理解為天意,許是老天留我們於世間再多活幾年。

直到多年以後,我才知道,事情根本沒有我想象的那麽簡單。凡事有因必有果,我的解毒背後潛藏的是一個更大的危機,而倫格爾額的解毒則另有原因。

“吱呀”一聲門響猝然打斷了我的思緒,倫格爾額滿臉怒容地推開院門進入,我驚訝萬分,近三個月來,倫格爾額從未跟莫褚聯系過,更未來家裏找過莫褚。

今日竟然這般尋來,似乎情況不一般。我驚訝地望著倫格爾額走近,他便邁步走來邊焦急問道:“師父在不在?”

“出了什麽事?”我擔憂望他。

莫褚已聞聲出了屋來,初時頗為驚詫,隨後面色如常道:“進屋來說。”轉頭支我:“蘭朵,把門關上,再到廚房溫兩壺熱酒來。”

想把我支走?我頗為不願意地撅嘴道:“好。”

待他們入得屋內,我便偷偷出了廚房悄悄貼耳到窗下。

“客戎咄咄逼人,蘇哈納居心叵測,難道父汗看不出來嗎?可父汗居然也同意他們的提議前去赴會,這分明就是個陷阱......”倫格爾額暴怒地吼聲穿墻而出。

“倫格爾額,你冷靜些!此事需要從長計議!”

“師父,難道你也認為白月離人沒有什麽詭計嗎?這......”

聽他們說來,又結合這段時日了解,我心中漸漸清明。

如今的烏月離汗王膝下眾多女兒,卻只得兩子,其中倫格爾額是其過了而不惑之年才得的次子,汗王本是立深受自己喜愛的長子季刻為太子,可是季刻十六歲那年卻染病身亡,愛子的離去讓老月離王悲痛欲絕,他一直不太喜歡次子倫格爾額,因此便沒再立太子。

朝中各派勢力便各自謀利,覬覦王位之人大有人在,倫格爾額年紀尚輕且無戰功,而母家又無勢力,地位很受威脅。據說王後是汗王一次遠游帶回宮的,在烏月離無親族,地位很低,頗受欺辱。而對倫格爾額威脅最大的莫過於左賢王客戎和骨都侯蘇哈納,尤其蘇哈納,倫格爾額一直懷疑他跟白月離有關系,但他是汗王的心腹,沒有確鑿證據根本奈何不了其。

大約十日之前,探子來報,近日鄰國景國邊界兵馬調動頻繁。而昨日烏月離汗王又接到白月離汗王蒙番的邀請,約定二十日之後的春分之日兩王親會,共商抵禦景國之策。

王都,各派爭議激烈,骨都侯蘇哈納以唇亡齒寒為由力主老月離王

赴會,認為景國調兵意在對烏月離用兵報覆,當下烏白月離必須擯棄前嫌,一致對敵。左賢王客戎也認為應前去會盟,兩國聯手部署很有必要。倫格爾額卻認為此事有詐,他不反對兩國結盟,可白月離王的邀請顯得有些操之過急,且蘇哈納力主之事,讓人極不放心。但朝中僅有少數讚同倫格爾額之說,蘇哈納和客戎黨羽眾多,最終烏月離王采納了眾臣意見,決定下月初四春分之日,前往烏月離與白月離交界處的墨湖會盟。

倫格爾額苦求無果,反惹怒汗王,於是他反過來請求陪同老汗王赴墨湖會盟,汗王恩準。即便如此,未發生的事便是為定局之事,因此只是在會盟之前,還有很多準備要做。

莫褚與倫格爾額在屋內的聲音越壓越低,我靠在墻外得意地捂嘴一笑:要出遠門?還想要甩掉我,不可能!你們不帶我去!我自會跟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