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莫問君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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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錦簇,綠柳窈窕,碧樹掩飛檐,輕風中落紅紛飛,暗香浮動。

我托著下巴坐於荷塘亭內,看著波光流轉的水面上荷葉搖曳生姿,心下卻不似這欣欣向榮的初夏景致一般明媚,長籲短嘆半晌。眼前不覺浮現半月前的情景......

那天是七夕,我的生日,約了四個死黨吃火鍋,好久不聚,四人聊著極度開心,雖然中間有個小小的插曲,就是我的前男友居然拜托服務員送了一件禮物到包廂給我。但好在我對那個背叛人的家夥早已釋懷,倒也不影響興致。

酒足飯飽後,我吹滅生日蠟燭,正準備切蛋糕,包廂裏的燈卻突然熄滅了。而更為神奇的事情發生了,桌上那個我前男友送來的禮物盒子居然開始發光。

如果說盒子是夜光的那也可以理解,可真正發光的並不是盒子而是盒中那把團扇,也就是他送給我的生日禮物。那是一把畫著四個美人的團扇,我直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那上面所畫。

荷葉青碧的荷塘中綻放著朵朵四色荷花。不知用的是什麽顏料,嫩黃的花蕊,依次雪白、淡黃、粉紅、淺紫的四層花瓣都是晶瑩剔透。

荷塘邊上則是四名衣著艷麗的女子,個個粉黛凝眉,廣袖束腰,雖姿勢造型各異,卻都顧盼之間神采飛揚。最左邊一個面帶微笑的天青長裙女子站於荷塘邊的假山背後,旁邊海棠紅衣飾的女子則側身向青衣女子,纖纖玉手指向畫面右側的方向。

原來,在紅衣女子所指方向還有兩個俏麗的女子,其中一人著淺紫襦裙,端坐在荷塘邊上,面帶陶醉笑容,盈盈笑著看向自己身旁之人。她身邊是一名著杏黃華服的女子,面前放著一把色澤瑩潤的木琴,如削蔥尖般的玉指輕撫琴弦,畫面之栩栩如生,仿佛我們在畫外之人都能聽到那流瀉而出的琴聲。

當扇面開始發光時,連帶著扇面也變得通透起來,四色荷花也仿佛隨風搖曳,呼之欲出,畫中四個女子的笑容愈顯真切,耳邊仿佛傳來一陣陣悠揚婉轉的琴聲。

扇面的光越來越亮,仿佛有一股強大的引力吸來。

最後一刻,我只記得大家一齊尖叫著向門湧去,但是隨後的一刻眼前一黑,身體便軟軟的沒有一點力氣,天旋地轉間,整個人仿佛被吸進某個漩渦,耳邊還依然回蕩著那悠揚的琴音......

時至今日我還覺得這是一場夢,也許再一睜眼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而不是被困於這個異時空

的閨閣裏。不錯,那晚的白光將我帶到了一個陌生的時空。

來到這裏已經半月了,我卻還未完全接受這一現實,一面放心不下父母親人,一面糾結於這個時空我茫茫不可知的將來,煎熬了許多個日夜,心裏卻始終看不清個方向。

不知道我21世紀的父母如何接受沒有我的現實。更不知道那個姓劉的混蛋倒是出於什麽居心送了那柄詭異的扇子給我!如果能回去,我第一件事就是將他拖出來暴打一頓,然後告他個人身傷害,最好也將他扔到個異時空嘗嘗這滋味......

每每這麽咬牙切齒地想一番,確實有解氣的功效,可是,回去?我還能回去嗎?又怎樣回去?

不過那個時候,我只是看到扇面白光便不省人事,而現今這副身體也並非是我原來的,我只是靈魂穿越了,身體還在21世紀。也許有朝一日,我真的能回去。雖然不知道是什麽方法,可既然我來了,那一定也有回去的路。

“小姐,該練琴了。”一個溫柔而略帶猶豫的聲音在我身後想起。

“知道了!”我知道是貼身丫鬟如綴,無奈地嘆氣轉身,道:“走吧!”

如綴眨著著晶亮的眼睛,小心觀察著我的表情,我心下好笑,徑直邁步走出了小亭。

在這裏,我不是24歲的女白領沐素華,而是景國鎮北大將軍宇文峰嫡出的三女兒——宇文韻玦。這個時空並非一個統一的天下,兵強馬壯的景國位於北方,與富庶繁華的南方容國隔著一條寬闊的欒江。景國北方有著大片廣袤的草原,居住著巴貝爾人、白月離、烏月離三大游牧部落,而西南邊與容國相接之處還有夷族部落。

自一百年多前繁盛的前朝——安朝為內亂覆滅,數十年來紛爭不休,在這片異時空的大地上烽煙不斷,殺戮征服每天都在上演,先後建立了多個短暫的政權,直到五十多年前,行伍出身的景國高氏先祖滅了當時占據北方的梁朝,手握重兵的安朝前貴族雲氏前後也將紛亂的南方各小國收入囊中,建立了位於南方的統一政權——容國,景國與容國各據一方。至此,延續了半個多世紀的亂局才有了一絲改觀。

而我在這個時空的父親——宇文峰便是鎮守景國北方重鎮晉遠的大將,官拜鎮國公,我的母親——一品誥命夫人何氏也出自名門,是先前的右相何相國之女,過門十年才誕下一子,也是將軍唯一的兒子,名宇文璞,隨後才又有了我。宇文璞常年隨父親在軍營歷

練,日常待在府中的時日不多。

除正室之外,鎮北大將軍還納有兩個側室,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各育有女,其中二夫人所出的大小姐宇文韻瑾長我十三歲,已於十二年前入宮為妃。三夫人所出二小姐早殤,四小姐宇文韻瑢則還未及笄。

我抱病在床多日,未曾邁出我所住的攬月居半步,歷史知識是看宇文小姐閨閣收藏的史書所知,而將軍府裏的這些則是斷斷續續聽我的貼身丫鬟如綴所說。因而那幾位夫人並我的哥哥和小妹我都未曾見過,如綴是我來到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她一直跟隨身邊伺候著我。

站在閨樓綺窗前,可將大半個將軍府收入眼底,北面是灰白色調的高大官衙,南邊便是將軍的府邸,碧池幽樹,曲折回廊,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將軍府表面平靜繁華,我卻始終覺得有哪裏不對,且不提我從未見過自己的親哥哥,連自己的“母親”也只在醒來之日見過一面,甚至已經想不起來是何模樣。

當日,我大病初愈,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卻不幸失憶,甚至連一些基本的大家閨秀必備才藝也不會了。將軍夫人悲喜交集之下大受刺激,隨後便纏綿病榻,再不曾來看過我,只是著人給我傳授補習那些大家閨秀必備的才藝,上午詩書禮儀,下午琴棋。將軍忙於軍務,也只是偶爾過來。

我所居攬月居更是奇怪,大門緊閉守衛嚴密,幾乎與世隔絕,裏面伺候之人甚少,只有貼身丫鬟如綴時時伴我左右,幫我解答不少疑惑。可面對我數次提出的到將軍府中四下走走的要求,如綴總是一副難為表情,說將軍找高人看過,我此次大病後需靜養一月,受擾則於己不利。

於是我每日的主要功課便是學習些大家閨秀的禮儀風範。只是這種平靜得讓人乏味的日子不知要還持續到何時,也許會一直到我嫁人。每每思及此,我總不寒而栗。父母包辦、三妻四妾、出嫁從夫......這些詞一一浮現在腦海。太可怕了,那我寧願維持現狀的好。

琴棋書畫,唯一不要教我的便是畫畫,因為原先那個時空的我從小學畫,也喜歡畫畫,最讓我頭疼的就是彈琴鼓瑟之類。

每日習琴,琴藝卻總是不見長進,好琴倒是被我破壞了幾把,看著紅腫的指尖,我都覺得奇怪,宇文小姐的手不是常年習琴嗎,怎麽如此不經折騰,倒是掌心有些繭子,似乎是被什麽東西勒出來的。

如綴解釋說是因為宇文小姐喜歡騎馬,我了

然點頭,看來宇文韻玦從前的日子還挺自由,可是為什麽換作我的靈魂後,現在卻像被軟禁一般?我始終覺得這其中有著什麽秘密,如綴躲躲閃閃的樣子,更讓我加深了肯定。

這日,白天練了一下午琴,入夜,我突然起了興致想畫畫,來古代這麽多天了,還沒有畫過畫,不知道這個時空的顏料好不好用。

正揮毫寫意得酣暢淋漓,卻聽得如綴來報,宇文將軍到訪。我急忙放下手中畫筆,也來不及洗手便到門口迎接。對這個陌生的父親,我有幾分敬畏,一是因其顯赫戰功,二是未曾見幾面,實在是缺乏了解。

將軍像是剛從城外視察防務歸來,身上森然寒光的鎧甲夜露未幹,風塵仆仆。我還不習慣叫一個陌生人為父親,醞釀片刻,艱難開口,低低道:“父親。”

“玦兒。”將軍望我慈愛一笑,目光落到了我身後的書桌上突然頓住。他走過去,視線接觸到那畫紙的剎那臉色突變,擡眸望我,神色嚴肅:“你畫的這是什麽?”

我一楞:“什麽?”不明白宇文將軍為何突然作此表情。

將軍似乎意識到氣氛過於嚴肅,緩下半分神色:“為父沒有料想到病了一場,玦兒的畫法大有長進。”

我幹笑一聲:“可能是病了一場突然開竅了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將軍望向我的眼神竟帶有一絲試探和懷疑,他緊抿嘴角將目光重新放到那幅畫上:“你見過你所畫的這種荷花?”

我微微怔住,我今日所畫正是帶我來到異世的那柄團扇上所畫的四色荷花,難道說這種荷花真的在異世存在?

“見過但也沒見過。在夢裏見過,在現實中卻沒見過。”我抱有一絲希望問道,“父親見過?”

將軍瞇眸望我:“夢裏?呵呵......玦兒所畫之花確實應該只應夢裏有,為父也沒見過。不過記住,從今往後,這花再不準畫了,於你不利,今日無論身在何處都不能再提,千萬記住!”

“為什麽?”我不解。

“為父都是為了你好!你可答應?”宇文將軍神色依舊嚴厲。

“我知道了。”我低頭,小聲道。

將軍將話頭一轉:“玦兒,烏月離近日活動頻繁,邊境調兵。你哥哥早就掛念你,可日日戍衛邊疆,不能抽時間回來看你。為父忙於公務,也少來看你,你莫要怪罪。你看!為

父,帶來了你從前最愛的‘雪月’,陪為父飲上幾杯。”

將軍命人在院中幾案上擺上酒具,那個雪一般瑩白剔透的瓷罐中裝的正是這種名叫“雪月”的酒。

擡頭只見天幕深沈,月華皎皎,正配這名為“雪月”的美酒。我不善飲酒,只舉杯輕抿,這‘雪月’雖入口口清冽,卻還是將我嗆了一嗆。

我拂胸咳嗽之際,聽得將軍一聲低嘆:“玦兒,自你病愈,從前之事已不大記得,性情愛好也不似從前了。”說到這,將軍自斟一杯,臉上帶著回憶的陶醉:“你自小淘氣,喜歡隨你哥哥爬高上低,有一回你躲在樹上嚇我,不小心掉了下來,恰巧為父接住你,你卻說自己是故意的,一臉不以為意,可著實把為父嚇了一回。”

我不禁笑了,想不到宇文大小姐小時候如此調皮。

將軍一飲而盡杯中酒,繼續道:“你脾氣甚倔,那年大雪,你和你哥哥瞞著你母親偷偷跑到城外軍營找我,出城卻迷了路,冰天雪地裏,我找到你們的時候,你哥哥把你焐在懷裏,兄妹倆已經凍成了雪人,差點送命。回來後,你母親狠狠教訓了你和你哥哥,可是你偏不服軟,開春後,硬是跑到軍中纏著我教你騎馬射箭,呵呵你母親不允,你卻學得甚好,為父為你,可沒少被你母親抱怨。”

從將軍口中說出的宇文韻玦,不再是那個陌生的少女,而是在我頭腦裏漸漸清晰幻化成一個有性格敢主張的鮮活女子,將軍的回憶一直從小時講到為我建金碧輝煌的攬月居,再到這次大病,他和夫人為我尋得龍膽花救回我性命,講到動情處,他一個錚錚男兒竟幾欲淚下。

我聽得萬分感慨,替宇文韻玦暗自感動之際,卻又奇怪他為何突然跟我說起這些往事,心底隱隱浮起一絲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宇文峰飲盡最後一杯酒後,望向我的目光漸漸轉為悲傷與不舍:“韻玦,為父知道,以你的天性,讓你從此寄身深宮,就好比將這瀚海大漠的鳥兒折去雙翼。可你所受委屈,為父不比你少半分,為父最疼愛的便是你啊!”

將軍說得甚是悲切,我卻被那句“寄身深宮”震得心神劇顫,“什麽?你說什麽?”我不敢置信地急急追問。

“不錯,韻玦,只因你已忘記前塵,你母親同我商量的便是等你痊愈後,再尋機會告訴你,只是這時日實在拖不得,還有半月,你便該入京了......”

我心跳驟時漏掉一拍,渾身一顫,手中的玉

杯跌落腳畔,摔杯裂盞之時濺起幾滴晶瑩酒滴.......

窗外花影搖曳,良夜靜好,我枕著月華銀霜無法入眠,心中淒涼萬分。說什麽從小驕奢溺愛長大的名門閨秀,什麽權傾一方的將軍疼愛之女,一切的一切都敵不過那一卷皇恩浩蕩聖旨。

從將軍口中我才真正得知了宇文韻玦的病因,宇文小姐自視甚高,雖所嫁之人為太子,可不願意屈居妾室,聖旨到後次日便氣得大病一場,連日高燒不退,數度徘徊於鬼門關外,遍訪名醫也束手無策。

及至將軍和夫人尋遍珍貴藥材,最後得一味百年一開的龍膽花,才將宇文韻玦救醒,可他們萬萬想不到,救醒後的宇文韻玦已非昨日之宇文韻玦,這具軀體裏的靈魂已變成了我沐素華。

想到那個爾虞我詐、波譎雲詭的冰冷宮廷,我不禁打了個寒戰,還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之前以為能在閨閣裏躲個一兩年,再想辦法離開,沒想到這一切來得那麽快。

一宿未眠,窗外已現微微曙光,我起身推開窗,清新的花草芳香夾雜著清晨的涼氣撲面而來。如綴進屋,乍見我著單衣立於窗前,一面驚呼說我身體剛愈不宜受涼,一面取衣給我披上。

我微微一笑:“無妨,我還沒那麽脆弱,不是都已經好了麽。只是悶得慌,如綴,待會兒你帶我到府中四處走走吧!”

“這......將軍吩咐過小姐要靜養。”如綴低下頭,依舊一副難為的表情。

我無奈笑著轉身,凝目屋前那淺淺荷塘,電石火光間忽然想起一件頂頂要緊之事:“如綴,你可見過一種有四層花瓣四種顏色的荷花?”

如綴被我一驚,茫然無措,半晌才搖頭:“小姐說的可是瓊蓮?奴婢沒有見過,只是聽別人說過。”昨夜宇文將軍來看望我時,如綴被遣下了,並不知道我同將軍曾談及那四色荷花,我這麽一問,她便如實說了。

我心底小小的希望火苗霎時被點燃,幾乎要燃作熊熊烈焰了,我急切地將她一把拉到榻上:“瓊蓮?快說說,哪裏有?”

如綴並不敢與我同坐,掙脫我雙手:“小姐,奴婢也只是聽說,瓊蓮乃國之名花,奴婢何來福分能夠得見。只聽說是先前太祖皇帝征伐天下時偶然所得,是太祖高皇後最喜之花,只皇家禦苑有植。”

如綴所說的瓊蓮正是送我來到異世的那柄絹扇上所畫之花,沒有想到這種美麗的荷花真的在這個世界

存在,聯系昨晚將軍的態度,我感到那神秘的荷花似乎與我的莫名穿越有某種聯系,也許找到它,我便有回去的希望!只是,這蓮花著實珍貴,居然只在皇家禦苑栽植,看來,我還非得入宮一趟。

“小姐,你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傳說有福之人和與瓊蓮有緣之人在世間也能偶然碰見呢!不過,小姐入了宮後自然便能見到了。”如綴認真地說道,說起入宮一臉的艷羨。

“哦,想起便隨口問問。”我心不在焉地答到,心裏卻有了更大的疑問,如果那扇面上的荷花真實存在,那畫中的四個女子不知是否也在此世間,與我又有何幹系?難道我的穿越與此有關?

院中,一陣晨風吹過,碎碎水波簇擁著碧綠荷葉搖曳生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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