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解藥

關燈
“阿月兒, 莫要胡說。”姜鳳聲喝道,“這種事情豈能拿來玩笑?莫要嚇著姑母。”

“我當真是胡說嗎?”姜鳳書望向姜鳳聲,“哥哥和唐先生說起這些的時候,原來是拿來玩笑嗎?”

姜鳳聲微微一頓。

“放心, 哥哥一直都教導我, 我是姜家的女兒, 姜家給我無限尊榮,我自然要用一生來回報。何況我與姜家本就是一體, 守護姜家即是守護我自己,兩全其美之事, 我又何樂而不為。”

姜鳳書神情淡定從容, “我只是覺得這事著實沒有必要瞞著姑母,你看姑母夢做得太久了,醒都醒不過來。我們需要告訴姑母真相, 讓姑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身份。畢竟姑母若是不願認下我腹中的孩子, 我便休想名正言順生下來,哥哥的計劃多少也會遇到麻煩。”

這話顯然說服了姜鳳聲, 停頓了片刻後,姜鳳聲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太/祖皇帝的遺旨命姜家長女永世為後, 便是要大央的皇帝皆出自姜家。我們這樣做, 也是遵循了太/祖遺志。”

太後驚恐地看著姜鳳聲。

姜鳳聲轉身向太後,語氣甚是誠懇:“姑母,您也莫要太動氣。我父親也是為了您好。當初的謝賢妃已經有了先帝的寵愛,如果再生下一個太子,姑母的後位還保得住嗎?”

太後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一張面孔蒼白如死, 視線從姜鳳書和姜鳳聲臉上一一掃過,最後慢慢落在風承熙身上。

風承熙低垂著眼睛專心致志地擺弄著桌上的金杯,看上去心無旁鶩,渾不在意。

只有葉汝真,在這麽近的距離裏,看得到他低垂的睫毛微顫。

葉汝真伸手在桌案底下握住他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冷冰。

“不是的,不是的……”太後渾身顫抖,不停搖頭,“哥哥不會騙我……不會騙我的……熙兒是我的孩子,他就是我的孩子!雲安是那個賤婦生的,跟我沒有半點關系!”

姜鳳書道:“姑母信也罷,不信也罷。我腹中的孩子就是陛下的血脈,這一點姑母可要認清楚。”

“你休想!”太後指著姜鳳書,顫聲道,“你穢亂後宮,罪不容赦,哀家絕不容你混淆皇家血脈,也絕不容你這樣侮辱陛下!”

姜鳳聲嘆了口氣:“看來陛下病重,姑母憂心過度,竟致神志不清,實在令人惋惜。”

他說著揚聲道:“來人!”

門外府兵進入。

姜鳳聲吩咐道:“太後身體不適,快快送回慈安殿,命禦醫診治,好生照料,莫要再讓太後步出慈安殿,務必讓太後安心靜養。”

府兵上前將太後架了出去,太後喝罵不休,聲音漸遠。

葉汝真只覺得風承熙的手心沁出了一片冷汗。

但表面上風承熙依舊很穩,玩完了金杯,開始拎起酒壺往桌上倒酒,看著酒水四溢,滴落到葉汝真衣擺上。

風承熙指著葉汝真的衣擺,忽然開始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出了眼淚。

葉汝真真想抱一抱他。

但是她不能。

她只能假裝不耐煩又不敢聲張地低頭擦拭酒漬,頭一低下便覺得兩眼酸張,眼淚想要泛出來。

那邊姜鳳聲一臉欣慰地誇姜鳳書“不愧是我的好妹妹”,讓姜鳳書快快回去歇息,以後這樣的宴會皆不必出席,讓淑妃代勞便可。

姜鳳書臉上淡淡地沒什麽表情,依言離開了。

姜鳳聲走過來,“淑妃娘娘。”

葉汝真沒有辦法止住眼中的淚意,幹脆擡起頭,做出泫然欲泣之態:“皇後娘娘有孕了,姜大人是不是就可以放我離開了?”

姜鳳聲微微一笑。

葉汝真從前覺得他笑起來讓人如沐春風,現在卻越來越覺得,他的笑容讓人從骨子裏冷出來。

“淑妃娘娘這是說哪裏話?一來,陛下還需要娘娘照顧,二來,阿月兒肚子裏的是太子還是公主,誰也說不準。三來嘛……”

姜鳳聲說著微笑了一下,然後才盯著葉汝真的眼睛,慢慢地開口,“這等皇家秘辛淑妃娘娘都知道了,我怎麽放心讓娘娘離開?”

葉汝真被他盯著時有一種被蛇眼盯上的錯覺,這才知道他讓她留下來的目的。

她顫聲道:“我……我能問大人一件事嗎?”

“娘娘只管問。”

“姜家調換孩子,為什麽要瞞著太後?太後不也是姜家的嗎?”

姜鳳聲笑了。

“因為先父將姑母寵壞了。若是讓她知道了自己的孩子是雲安,她一定做不到像現在這樣絕情,對陛下也疼不到這個份上。

她越是疼陛下,陛下就越覺得她可怕,越覺得她的疼愛是假的……你說這感覺奇不奇妙?”

葉汝真遍體生寒:“難道……當初的真相,是大人你故意暴露出來的?”

“自然。”

姜鳳聲微笑著看向風承熙,風承熙已經發完了瘋,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葉汝真身上,眼神一片空洞。

“你知道怎麽讓一個人慢慢發瘋嗎?”

姜鳳聲的聲音裏全是滿足的笑意。

“不是給他一個真的,再給他一個假的,而是給他的全是真的,但真的與真的之間卻是水火不容,截然對立。他無論信哪一個,另外一個都會讓他糾結徘徊,最終他就什麽也不敢相信了。”

葉汝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樣鋪天蓋地又無微不至的惡意成功了。

她仿佛看見小小的風承熙置身於這樣濃稠的惡意中,他周圍的一切都是漆黑一片,哪怕是一點點亮光後面都隱藏著深沈的秘密,他什麽也不敢相信。

他就這麽一個人在孤絕中長大,在孤絕中忍受心疾的折磨。

“一般人從小這般長大,早就瘋了。”姜鳳聲誠懇地道,“咱們的陛下已經很厲害了,著實令人刮目相看,十分欽佩。這一切若能被記入起居註,咱們陛下定然要青史留名呢。”

葉汝真無法控制自己的雙手開始發抖。

“娘娘莫要害怕。”姜鳳聲的語氣依然十分溫和,“只要娘娘乖乖聽話,我保管娘娘將來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謝、謝大人。”

葉汝真聽見自己的聲音明顯在發顫。

這讓姜鳳聲很滿意,又向葉汝真許諾了一片光明前景,方交代,“今晚好好服侍陛下,若有需要,上回的藥……”

風承熙忽然暴起,嘶吼著撲向姜鳳聲,像是要一口咬斷姜鳳聲的脖子。

姜鳳聲端然不動。

風承熙的手甚至沒能碰上他,一名黑衣人不知是何時出現的,他抓住風承熙的衣襟,一推。

風承熙連退數步,撞翻了桌案才跌倒,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寒棠住手。”姜鳳聲道,“知道陛下現在有多金貴嗎?打壞了怎麽辦?”

黑衣人點頭,退後。

葉汝真只覺得眼前一花,黑衣人已經消失在整座大殿。

姜鳳聲命人將風承熙和葉汝真送上轎輦。

厚厚的氈簾放下來擋住了隆冬的寒風,也阻隔了姜家府兵的視線。

葉汝真掏出帕子,輕輕替風承熙擦拭嘴角的血絲。

沿路的宮燈光芒透進轎內,照出她臉上的淚光,眼淚好像流之不盡,在臉上閃閃發亮。

“別怕。”風承熙低聲道,“寒棠出手自有分寸,他們才不會在這個時候真的弄傷我,就是一時血不歸經罷了,吐出來便好了。”

“……那人到底是什麽人?”

“姜家有暗衛你知道的吧?那人便是暗衛首領,神出鬼沒,永遠守護在姜家家主身邊。”

“……所以,要殺姜鳳聲,需要先除去這寒棠?”葉汝真回想那人可怕的身手,喃喃,“這太難了……”

“要是容易,我不是早殺了?”

葉汝真沒有說話了,將那點血跡拭了又拭。

風承熙捉住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在抖。

她臉上的淚光依然發亮,淚水沒有停。

“還哭呢?”風承熙輕輕替她抹去眼淚,“不是說了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葉汝真撲進他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了他,不想讓外面的人聽見,哭得無聲抽噎,上氣不接下氣。

風承熙一時有點怔住,葉汝真像女孩子的地方真的不多,很少嬌氣,很少發脾氣,也很少哭。

他撫著她的背脊:“……怎麽了?”

葉汝真埋在他肩上用力搖頭,雖是無聲之泣,卻是五臟都絞在了一起。

“對不起……”她哭得直抽抽,“對不起……我……不該騙你……”

他懷疑整個世界,卻從來沒有懷疑過她。

可她卻騙了他那麽久。

她好恨自己。

如果一切能從頭再來,她一定一定要早點告訴他,一定一定不會再騙他了。

“你為什麽要被我騙啊,”葉汝真哭得一塌糊塗,語無倫次,“你那麽聰明,為什麽老是被我騙到啊……嗚嗚……風承熙……你為什麽這麽笨啊……笨死了……”

風承熙抱著她,見她哭得稀裏嘩啦,低笑了一下。

他自己也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人身上栽這麽大跟頭。

回想起來,處處皆是破綻,他居然熟視無睹,甚至還幫她圓謊,想想真是糊塗透頂。

但這能怪誰呢?

怪只怪她一身青綠官袍站在禦書房裏,昂然告訴他她要辭官的時候,目光太過清澈,神情太過動人。

每一個人來到他身邊的人皆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有她總是想要從他身邊飛走。

如果說他的世界是一座由陰謀與惡意打造的牢籠,那她便是牢籠外照進來的一縷光。

她意味著外面的天高地闊,外面的光風霽月,外面的溫暖人間。

他不僅僅是愛上她,更是透過愛她,重新愛上了這個世界。

“知道自己欠了我,可準備好了還債?”風承熙輕輕地吻在她的耳墜上,“先說好,今晚可得好好陪著我,我要怎麽樣你就怎麽樣,不許耍賴。”

葉汝真擡起頭看著他,眸子因為沾了淚光而顯得異常晶瑩:“我會陪著你,會永遠永遠陪著你,風承熙,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你也可以抱著我哭一場。”

那個事實雖然風承熙發現很久了,但今日被叫破,就像一柄刀子徹底捅到了底。

風承熙沈默了,轎內一片寂靜,外面只有宮人的步履聲,以及大雪在枝椏上壓出的吱吱聲。

“哭是沒有用的。”風承熙低聲道,“要將我身上所受過的痛苦全部還給姜鳳聲,那才有用。”

姜鳳聲坐在坤良宮裏,看著禦醫給姜鳳書診脈。

此時留在太醫院的皆是姜鳳聲的心腹,但為了穩妥起見,為姜鳳書診脈的禦醫有三名。

姜鳳書坐在帳內,一只纖纖玉手從帳子底下伸出來,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綃帕。

三名禦名前後各診過,回話都是一樣:“恭喜娘娘,恭喜大人,娘娘確實是喜脈,只是娘娘近日或許略有勞累,胎脈略有不穩,須得靜心調養才是,千萬莫要憂心勞煩。

姜鳳聲歡喜不盡,重賞了禦醫,一疊聲問姜鳳書想要什麽,只要是姜鳳書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他也會給她摘下來。

姜鳳書在簾內道:“你將宮裏那些府兵撤走便好,這麽多人看著,讓覺得這裏不像是後宮,倒像是天牢。”

姜鳳聲滿面帶笑:“好好好,哥哥知道你向來不喜歡人跟著,這就將他們撤走。”

“還有,養胎調理之事,我身邊的嬤嬤比大夫還精通,從今往後不用這些男人到我面前來。”

姜鳳書身邊的嬤嬤當中就有大夫出身的,完全可以照顧姜鳳書。姜鳳聲之所以特意帶自己的人來診脈,乃是為了提防萬一。

此時天大地大,皆比不過姜鳳書的肚子大,姜鳳聲一律應承。

姜鳳聲離開的時候,葉汝成送到宮門口。

姜鳳聲笑著拍拍他的肩:“這些日子辛苦葉兄了。待得阿月兒順利產下麟兒,還望葉兄繼續努力,這孩子嘛,總是不嫌多的。”

葉汝成躬身:“只盼大人早日如願,我便可以帶著鳳書離開皇宮,遠走天涯。”

姜鳳聲笑道:“自然。”

自然休想。

多留你一陣,是因為這一胎還不知是男是女,也因為孩子容易夭折,所以需要多生幾個以防萬一。

真等到姜家得到帝位的那一天,所有知道個中秘辛的人,都得死。

送走了姜鳳聲,葉汝成急步回到寢殿,掀開床帳:“他已經走了,公主可以出來了。”

待在床上的不止姜鳳書一人,還有穿著宮女服色的雲安公主。

雲安公主方才提前離席,葉汝成已經候在宮外,將公主帶到坤良宮。

“多謝公主。”葉汝成道,“姜鳳聲素來多疑,若不是有公主在此,我們一定瞞不過去。”

雲安已經緊張得額頭出了一片冷汗,兀自強撐著說沒事。

好在姜鳳書既是“有孕”,宮中自然有現成的安胎藥,雲安服下一碗,這才緩過來。

門外有宮人回稟,說伽南王子聽說皇後鳳體抱恙,特送來伽南滋補聖品。

這在外人看來是不遺餘力地拍姜家馬屁,但葉汝成和姜鳳書都知道,這是阿偌擔心雲安了。

之前在大殿上只不過是演戲,這一切都是風承熙的安排。

在那些皇後和淑妃親如姐妹時常串門的日子裏,計劃已經成形,姜鳳書站到了風承熙這一邊。

男女有別,姜鳳書自然沒有見阿偌,但同樣給出了豐厚的回禮,並派了幾名宮人捧著,送阿偌回芳瓊殿。

雲安公主就在其中。

也許是因為沒有見著姜皇後,阿偌王子回到芳瓊殿後大發了一頓脾氣,巡邏的府兵都隱隱聽到了雲安公主的哭聲。

次日一早,雲安便紅著眼睛上明德殿哭訴。

關上門之後,葉汝真連忙扶雲安公主坐下,還在雲安腰後又墊了只腰枕。

雲安拭去淚痕,微笑道:“謝弟妹。”

雲安已經是計劃中極其重要的一環,“葉郎君實際是葉汝真”的事情自然沒有瞞著她。

這是葉汝真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被婆家人認下,一時竟有點臉紅。

雲安道:“還不叫皇姐?不叫可沒有見面禮。”

葉汝真訝然發現雲安的性子比從前在皇宮時變了許多,連眼神都是溫潤有光的。

都不需要詢問,便知道雲安在伽南過得很是幸福。

“皇姐。”

葉汝真真心實意喚到。

伽南盛產美玉,雲安給葉汝真帶來的是一對絕頂的玉鐲,另外還準備了一只玉佛,讓葉汝真帶給白氏。

這些日子,皇宮裏的每一天都是危機四伏,葉汝真時刻如履薄冰,此番見了雲安的架勢,卻像是真的來走親戚的,頓時將葉汝真拉回了世俗人間,心裏不由自主暖了起來。

雲安最後掏出一只小盒子。

盒子是用整塊玉石雕成,嚴密合縫。

葉汝真微微吸了一口氣。

這才是雲安和阿偌此行過來的目的。

葉汝真的嗓子發緊:“是噬心蠱的解藥嗎?”

雲安搖了搖頭:“阿偌在伽南張貼告示,將全境上下所有蠱師召見王宮,卻沒有一人能解噬心蠱。”

其實“解藥”只是大央人的觀念,在伽南,蠱從來沒有解藥,只有用其它的蠱去吞噬蠱蟲,便算是解蠱。

可是噬心蠱極難煉制,每一只都要耗費十數年心血,沒有什麽蠱能吞噬它永絕後患,只能找到一些蠱,暫時壓制它。

“此蠱名為‘明心’,可以讓陛下體內的噬心蠱子蟲暫時休眠,隔絕母蠱的影響。”

雲安神情鄭重,“但蠱蟲一旦入體,兩蟲相爭,誰輸誰贏,誰也說不定。這只明心蠱若是順利,可以暫時壓制陛下體內的蠱蟲,若是不順利……”

葉汝真的心已經高高提到了嗓子眼,正想問不順利會怎樣,風承熙看了她一眼,輕輕握住她的手,然後問雲安:“我若是用此蠱,最壞的結果是什麽?”

“噬心蠱被激得狂性大發,不用母蠱的指令,便會開始噬咬陛下心臟。”

雲安聲音微微顫抖,“我聽蠱師說過,最慘的一個人,在床上號哭三月,最後被蠱蟲從裏面咬成了……一具空殼。”

風承熙看著那只盒子。

它透體用翡翠雕成,明艷如一掬凝固的春水。

“原來,那就是姜鳳聲給我安排的死法啊……”

“所以我想勸陛下,不要用它。”

雲安懇切道,“我在宮裏這些年的日子,不知有多少次想過幹脆死了算了,但現在我才知道,活著便是最大的贏家。我有了為我著想的兄弟,有了十分疼惜我的丈夫,未來還會有屬於我的孩子。我深深知道了,有命才能有這一切。陛下,或許你並不是非要和姜鳳聲拼個你死我活不可。我們可以想個法子,在京中制造一點動亂,然後我和阿偌會將你們帶去伽南,從此遠離這裏的一切紛爭,過上無憂無慮的日子。”

風承熙靜靜道:“皇姐,我不能。”

“可是即便你服下明心蠱沒事,也不一定能扳倒姜鳳聲。他謹慎多疑,身邊又是暗衛,又是府兵,還掌握了朝中大權,要跟他鬥到底,陛下你能有幾分勝算?”

雲安說著,求救般地望向葉汝真,“真真,你相信我,伽南真的很好很好,從來沒有冬天,四季皆有花開,永遠天藍如玉,我敢保證,你們一定會喜歡的!”

葉汝真望向風承熙。

風承熙也在擡頭望向她。

殿外大雪紛飛,雪花撲簌簌而落,殿內溫暖如春,除了地龍之外,還有炭盆上透著紅融嘖的火光。

他們的視線在空氣中碰撞到一起,像水遇上水,彼此交融。

葉汝真拿走雲安手上的玉盒。

雲安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她在伽南就反對阿偌將這個東西送到大央,這無疑是裹著糖霜的毒藥,服下去便會葬送風承熙的一切。

而若是跟他們離開,風承熙將會有新的人生。

但阿偌說這是聖命,風承熙既然有令,他便必須要為風承熙辦到。至於用不用,自然要風承熙自己裁處。

然後雲安就見葉汝真將玉盒放在了風承熙手心。

雲安:“!!!”

風承熙打開了玉盒,裏面是一只龍眼大小的丸子,色澤金黃。

“陛下!”雲安撲到風承熙膝前,流下淚來,“不要啊!”

“皇姐,”葉汝真扶起她,道,“他若是只想讓自己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早就離開京城了。”

於公,他是大央的君王,臣子謀逆犯上,覬覦王權,他定要將其誅之,以安天下。

於私,他的一生被姜鳳聲擺弄,從小到大所有的痛苦皆是一筆筆血債。誰欠了他的,他就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雲安抓著葉汝真的手臂,“你難道一點都不害怕?一點都不心疼?萬一……萬一……”

葉汝真望向風承熙,輕聲道:“我以前就說過的,要是有萬一,我就替他收屍。”

風承熙望著她,眼中有一絲笑意:“莫忘了清明給我上墳,七月半給我燒點紙錢。”

葉汝真微微一笑,眼睛裏泛出淚光:“放心,一定燒到你富可敵國,比閻王爺還有錢。”

風承熙拈起藥丸。

“真真,皇姐從未騙人,她說伽南好,伽南就一定很好。我若有事,你就我把燒成灰,帶去伽南安葬吧。”

雲安痛哭出聲。

葉汝真臉上一直帶著笑意,嘴角僵硬地抽搐,淚水從眼睛裏湧出來:“好。我會帶你去伽南,將你葬在四季皆有花盛開的地方。”

“我喜歡梔子花。”風承熙道,“若是不費事,就把外頭那盆帶去吧。”

殿外庭院中放著一盆梔子,葉片已經在寒風中雕落大半,正是從葉家窗前帶過來的那盆。

“……好。”葉汝真的聲音發顫,只剩氣音。

“若是不對勁,可別讓我受苦。”

風承熙望著葉汝真,眸子澄徹至極,像是月光映著雪光,明凈無瑕。

忽地,他展顏一笑,笑容宛如初春時候照在雨後花枝上的清淺陽光。

“真真,有一句話一直沒跟你說。其實能與你相識一場,我無論什麽時候死,都是賺的。”

他將藥丸送入口中,一口咽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