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8)

關燈
你的朝服呢?”

之前嚴慣將謝臨縛住之時,謝臨便仍是一身便衣,然而入宮卻要著朝服的,嚴慣換了一身朝服,這才拽著謝臨進宮。

謝臨深感不公平,問他:“你有朝服可穿,謝某卻一身布衣,對陛下十分不敬,為示公平,你起碼應該帶謝某到丞相府去,換身朝服出來再行面聖才是。”

嚴慣冷哼道:“你這奸佞連性命都要不保了,還換什麽衣服?”他不管不顧,直接拖著謝臨進宮。

當下嚴慣本正打算向陛下大吐冤情,讓這奸佞再難翻身,便大聲道:“陛下,謝臨此人,作奸犯科,謀害賤內和臣下,賤內現還躺在家中不省人事,臣也差點喪命,請陛下為臣做主!”

眾臣本就想到這嚴慣捆縛了謝臨,肯定有其原因,卻不想竟是這等原因,都不由往謝臨面上看去,卻見她面上古井不波,面沈如水,也不知心下又有何伎倆了。

尉遲正卻驀地想起盧陽閣監工致使嚴慣之父被斬首一事,那時他認為嚴柳方一案,定是謝臨暗中運作,便把這個猜測告知給嚴慣。嚴慣其人,心高氣傲,又善於隱忍,當時並沒發作,眉宇間神情卻隱隱有些脆弱。

尉遲正只是憐惜這個後輩,便將他納入自己這一派來,多番照拂。兩派本就間隙甚多,往往言語中便流露出對謝臨的痛恨之意。尉遲正知道嚴慣因此對謝臨更加痛恨不已,但是憐惜他身世,也並不多加苛責。

莫非今日嚴慣終於忍不住,要對謝臨報覆了?

想到這裏,尉遲正也不禁目光落在謝臨身上。他對謝臨的感覺,恐怕也與眾臣有些不同,既覺棋逢對手,兩廂交鋒下來,也不由暗暗佩服,但又對其行痛恨不已,結黨營私,貪汙受賄,其黨行為越發令人發指,他對謝臨有惺惺相惜之感,卻更覺對方未免有些可惜。

久而久之,他便對謝臨的關註越來越多,行為奇異得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可是卻控制不了自己的目光和行為。

尤其是當他得知謝臨與賴昌有糾葛,前日還與陛下在市井之中……

那等柔情蜜意,輾轉有一些嫵媚的樣子,是他所從來沒見到過的,更想象不出。他一路跟隨二人,親眼見到他二人親吻,明明兩個人都是男人……

尉遲正忽視掉心中強烈的不適,盯著謝臨的目光中,便難免填上些許鄙夷之色來。

明重謀輕輕“嗯”了一聲,卻沒理會嚴慣的話,又問謝臨:“謝臨,朕問你,你的朝服呢?你怎地不答話?”

謝臨平靜道:“臣因自縛其身,又急著面見陛下,不能更換朝服,望陛下諒解。”

“哦?朕的丞相急著見朕,沒時間換朝服,”明重謀眉毛動了動,又看向嚴慣,“那朕的儀制主事,卻有時間換朝服了?”

嚴慣一驚,垂首道:“陛下,臣面見陛下,當然要儀容齊備,豈可如謝大人一般任意而行,隨意行事?就算時間再少,也定要將自己打扮整齊,才可面見陛下威儀。”

他心中忐忑,答得也盡量婉轉,努力盡善盡美,陛下似有讚許地又輕輕哼了一聲,“好,好,禮部出你這樣的人才,卻也不枉了。”

嚴慣心裏一喜,趕緊道:“這全靠陛下洪福齊天,陛下威儀,臣見之鬥膽,自然要盛裝重禮,這才是禮部典範。”他還倒陛下要龍顏大怒,心中格外忐忑,就怕此時打擊謝臨功虧一簣,此時見陛下所言,便覺十分有望,不由得意地向謝臨方向看了一眼。

而嚴慣卻是禮部尚書張裕門生,嚴慣可謂是他一手調/教提拔的,此時見狀,也不由頻頻點頭,心忖自己收了個好學生,也面上有光。

兩人正如此想著,卻聽著大殿正前方龍椅之上傳來砰然巨響,眾臣駭了一跳,卻原來是陛下震怒,又一掌重重揮在龍椅扶手上,直打得眾臣心中一顫,連忙叩首,求陛下息怒。

座上明重謀凜寒之聲傳來:“嚴慣,你身為禮部儀制,自身倒是禮儀齊整,然而卻不管不顧其他重臣儀容,謝臨是我朝丞相,一言一行,皆乃我朝表率,你竟這般隨意行事,讓她布衣登上大殿,你這禮部儀制,也不用幹了!”

嚴慣駭然叩首,眾臣更是齊齊道:“請陛下息怒。”

張裕見陛下對嚴慣如此生氣,他提拔嚴慣時,在陛下面前說了不少他的好話,此時見陛下對嚴慣如此著惱,卻也怕禍及自身,趕緊勸慰進言:“陛下,嚴慣雖是主事,然而畢竟年輕,尚需歷練,難免許多事情想的不周全,請陛下切勿動怒,臣定將他好好訓誡一番,方不負皇恩浩蕩。”

眾臣全跪著,惟有謝臨仍然站在那裏,明重謀瞧了謝臨一眼,此時他的心境已與往日大不相同,自是覺得謝臨也不必跪了,站在那裏剛剛好。

明重謀這才息了怒氣,眾臣起身。

明重謀沈聲道:“嚴慣,你要朕為你做什麽主?”

經明重謀方才那一嚇,嚴慣滿身的底氣,也弱了兩分,只是恭敬回稟道:“陛下,今日臣成親,本為臣之大喜事,卻不想洞房花燭夜,臣與賤內共飲交杯酒時,賤內竟仰面倒下。臣本以為賤內身懷病癥,但怕臣知道,隱忍不發,便打算請大夫一瞧,見賤內竟是中了毒。”

眾臣本還要恭喜恭喜他,沒想到他卻在成親之日發生如此哀事,不由有幾分感嘆。

嚴慣又道:“賤內之毒,對賤內來說並不嚴重,不至於致命,然而此毒卻能過身,尤其是她親近之人,尤其是臣這樣的夫婿。”

眾人一聽,又“啊”了一聲,明重謀也聽出點門道來,往謝臨方向看了一眼,示意他接著往下說。

“臣想,賤內是個善良女子,鮮少惹那是非,此事怕不是由她引起,定是因臣的緣由而來,臣便思索著仇家是何人。”嚴慣偏頭,怨恨地看向謝臨,又道,“但事後,臣卻才知道,原來賤內卻並非常人,乃是……乃是……”他憤怒地指著謝臨怒聲道,“是他的妾侍!”

此言一出,眾臣頓時嘩然。

嚴慣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壓抑不住怒氣,對著謝臨咆哮道:“他的妾侍怎麽會跑到臣的婚禮上來?臣本以為與賤內情投意合,卻不想賤內一直以來竟欺騙臣。此人本就陷臣之父於不義,臣父之死,定是他看不過眼,欺瞞於陛下!而他一定是覺得臣對他心懷怨恨,因此做賊心虛,不光害了臣的父親,還要斬草除根,再來害臣!”

“你說謝臨害你,你可有證據?”明重謀道。

嚴慣從懷裏顫顫地掏出一卷絹布來,“臣這裏有成婚時所有賓客的字跡簽名,他們全部願為臣作證,賤內於洞房中中毒昏厥,他們全都親眼所見,定不會有錯處。”

明重謀讓賴昌把那絹布呈上來,打開了瞧了瞧,確實都是一些平民寫上去的名字,歪歪幾筆,墨跡都還沒幹。

嚴慣頭往下一磕,“請陛下為臣做主,還臣一個公道,臣為先父,謝過陛下了!臣的父親,是被冤枉的,請陛下還先父一個清白,讓這奸佞伏誅!”

他這話說完,全大殿便靜謐得可怕。

尉遲正側目看著,這嚴慣,果然是忍不住了。

眾臣心下有些惴惴,看謝臨,也沒什麽反應。

有些明白的,早已琢磨著順勢爬桿而上,讓這奸佞傾頹下去。這嚴慣確實是個聰明的,知道平常的力量扳不倒謝臨,竟借用百姓之力,來推倒謝臨這棵大樹,許多人已摩拳擦掌,就等著棒打落水狗了。不過……

他們瞧了瞧聖上。謝臨究竟會不會倒,還要看聖上的意思。

“你父是誰?”明重謀問。

嚴慣垂首道:“工部尚書嚴柳方,曾因盧陽閣修築一案而死。先父克勤職守,從未有過懈怠,因此而死,一定是笑話,他定是遭奸人陷害。”他恨恨地看了一眼謝臨。

明重謀想了想,方才想起嚴柳方這個人來。此人偷工減料,是他親眼所見,況且盧陽閣其下深藏密室,內中有大楚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秘辛,嚴柳方既然知道了,此人是留是滅口,那本就極為棘手。

而這人還不知道好歹,竟還真的偷工減料,內藏貪汙,若自己不知道便罷了,但明重謀覺得,他既然知道了,那嚴柳方,當然就留不得了。

因此明重謀仔仔細細地看了嚴慣幾眼,淡淡地問:“嚴慣,你百般說你父是冤枉的,而且還是被謝臨冤枉的,朕倒是不這樣想。”

嚴慣聽他這樣說,隱隱有些不好的預感,尉遲正聽了,也不再顧及不能直視聖顏這樣的規定了,皆不由自主地向陛下瞧過去。

明重謀緩緩道:“嚴柳方一事,朕是親眼所見,親手過過的,他沒有一絲一毫被陷害之處,甚至這件案子,朕都沒有交給謝臨看過。這是朕親政時日不久後處理的事務,因此記得還算深刻,你父親在朕的面前耍這種心眼,以為朕年輕,就發現不了,是他小瞧朕了。”

換句話說,這是明重謀親政後,為了立威,才處置了嚴柳方,殺雞儆猴,震懾百官,確實與謝臨,一點關系也沒有。

嚴慣臉色一白,汗涔涔落下來,他驚呆地看了看陛下,又瞧了瞧謝臨,還待反應,卻發現嘴唇顫抖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尉遲正的臉色,則是瞬間陰沈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陛下,就是謝臨的解圍作弊器呀。

☆、

嚴慣一直以來,都以為自己的生身父親,是一個清廉的官員,克勤職守,從無懈怠。他也一直如此做的,努力做一個忠臣,一個賢臣,百姓社稷,如他之憂。

這樣的一個父親,卻被那奸佞之臣所阻,失去性命。嚴慣痛恨之餘,幾乎將覆仇一事當成平生宿命,就算遇到了他平生唯一心動的女子綺羅,也因為知道她是謝臨的妾侍而絞盡腦汁用盡手段,將她當成他覆仇的工具。

他卻從來沒有想過,謝臨其實和他父親之死,一點關系也沒有!

一時之間,嚴慣仿佛就如信仰崩塌,覆仇幾乎成為了他全部的生命。為了今天能把謝臨扳倒,他為此拋棄了良心,拋棄了希望,甚至拋棄了可能會擁有的幸福,卻得到了這樣一個事實——他一直以來的覆仇,其實都是不必要的,而且是不應該的。

巨大的打擊令嚴慣的唇顫抖了起來,他將下唇緊緊咬住,卻依然聽到齒間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陛……陛下……”他顫抖地說,“您是說,臣的父親,真的是因貪汙之罪而死?”

明重謀點點頭,“確實如此。”

嚴慣一哽,他看了看謝臨,忽而想到他為了今日此時,還答應了謝臨,要放棄綺羅,還綺羅自由。想到綺羅會離開他,他生命的支柱也於此刻盡毀,巨大的打擊幾乎令他昏厥,對謝臨的批判,他幾乎就要就此放棄。

站在一旁摩拳擦掌等著棒打落水狗的尉遲正一派,見他似乎就要就此放棄,都心說不妙。

翁達踏前一步,恭敬道:“陛下,且不論嚴慣生身之父為何人,但就此案來說,眾百姓聯名,俱稱謝大人向嚴慣之妻下毒,此事不可等閑視之,請陛下決斷。”

其他許多臣子也連忙應和,“請陛下決斷。”

明重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又問嚴慣:“嚴慣,你說你父親嚴柳方乃是因謝臨而死,謝臨要斬草除根,這才又要來害你。可是謝臨明明沒有害死嚴柳方,這斬草除根一說,又從何而來?”

嚴慣底氣已不如方才那樣足,此刻滿腦子都是謝臨並非殺他父親的兇手,還有綺羅會離開他這兩件事,對明重謀的應答自也不如方才那樣機敏,此刻聽明重謀如此問,不禁有些瞠目結舌,“這……這……”

一旁眾人一見不好,禮部張裕忙道:“陛下,謝丞相所作所為,本就不可以常人揣測,此事不急著問,可是那下毒一事,若謝大人當真做過,只怕不好交代,此事還請陛下先行查過。”

張裕是禮部的老臣,嚴慣由他一手提拔,嚴慣若是因此事出什麽意外,他也討不了好去,因此看到嚴慣受困,他便連忙為其解圍。

明重謀聽了,睨了張裕一眼,張裕連忙低下頭去,明重謀低低笑了笑,忽而道:“眾卿今日,可還有事要奏?”

眾臣面面相覷,不知陛下說這話,究竟是何意。

明重謀見眾臣皆沒有回答的,便道:“既然此事如此難辦,那朕便見見那位被下了毒的女子,看她中的毒究竟是什麽毒,又是被怎麽下的毒,朕還要還有這些聯名的百姓,防民之口,甚於防川,謝卿,這還是你教給朕的。”

謝臨站在那裏,微低下頭,“陛下英明過人,向來舉一反三,臣現下倒為陛下教訓了。”

明重謀彎了彎唇,站起身來,走下大殿臺階,經過謝臨身旁的時候,不經意地說道:“謝卿的妾侍,嚴慣的結發之妻,倒不知何等絕色,朕倒是想見上一見。”

這話聲音不大不小,眾臣皆聽了個遍,人說天威難測,也不知陛下說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只得低了頭,恭恭敬敬地跟著出去。

XXX

給綺羅把脈的禦醫,是洛石阡。他雖然沒有與謝臨、墨兒等人參加綺羅成親之禮,可是在他知道墨兒偷偷傳給他謝臨遭遇嚴慣陷害的消息後,他聽到賴昌在眾禦醫之中挑選隨陛下和眾大臣出宮之人,便立刻站了出來。

“這位夫人肝火旺盛,身子有些嬌弱,又受了驚嚇,身子還需要滋補修養一番。”洛石阡搖頭晃腦為綺羅把完脈,又說這些話,令跟隨陛下出宮的幾個尉遲正一派的大臣想抽他。

大殿上那麽多人,都浩浩蕩蕩地來這地方,實在不妥,因此在場的大臣,都是朝廷重臣,平日與陛下禦書房議事,也不過這些人而已。

張裕趕緊道:“那這姑娘中的毒,究竟如何了?”

洛石阡慢慢道:“在她身上,倒沒什麽事,不過此毒能過身,與她親近之人,只怕討不了好去。”

“那敢問這毒究竟中了多久?”

洛石阡又裝模作樣地把了把脈,道:“沒多久,一兩個時辰而已。”

這話便是印證了這毒確實是在婚禮上下的,眾臣的目光頓時又落在謝臨身上,利得像刀一般。

“不過……”洛石阡忽而又道,卻又不再接下去了。張裕忙道:“不過什麽?”

“不過這毒,究竟是怎麽下的,由什麽器皿?新娘此前,可曾吃下什麽東西?”

張裕一怔,向旁邊看著綺羅怔怔出神的嚴慣看過去,見他絲毫沒有要答的意思,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他拍醒,“嚴大人,禦醫在問你話呢,令夫人究竟此前吃下過什麽東西?”

嚴慣如夢初醒,可是他仍渾噩之中,之前他或許會編造綺羅曾吃些點心等物,那些嫁妝首飾,也有可能上面含毒,可是現在,他看著仍躺在床上面色蒼白,就像花一樣雕零的綺羅,忽然感到心如死灰,自暴自棄地說:“交杯酒,綺羅她只喝過交杯酒。”

張裕等人本還等著他說什麽驚人的見解,卻不想答案卻是如此,皆不由瞪大眼睛看他。

明重謀微微偏頭看他,沈聲吩咐一旁宮侍,“取那交杯酒給禦醫看看。”

宮侍領命去了,不多時便回轉來,將裝有交杯酒的整只酒具置於洛石阡面前,洛石阡將酒從酒壺倒置其中一只酒杯中,便從隨身藥箱中取出一根銀針來,他將其置入酒中,靜止片刻。

眾人眼睜睜地看著,那針逐漸從下端一點點由銀變黑。

洛石阡也是一怔,“這酒中有毒。”

他如此說,眾臣不禁驚詫,連忙向嚴慣看過去,卻見嚴慣眼睛好似沒有焦距似的,似在瞧著那酒中的銀針,似又在看向綺羅。

這交杯酒,只在洞房花燭夜中飲,碰過著酒的,除了綺羅、嚴慣,還有何人?他們喝酒的景象,誰又能看得到呢?

明重謀往那酒中瞟了一眼,問嚴慣:“你以眾百姓聯名的名義,聲稱眾人皆看到謝臨下毒害你的妻子,可是朕怎麽就看到,這洞房花燭夜中,只有你們兩個呢?”他冷冷地笑了笑,“難道你們二人洞房的時候,還要別人來圍觀麽?”

嚴慣正在發呆,明重謀見他還處於茫然之中,便不鹹不淡地哼了一聲,這一哼,倒把嚴慣驚醒了,他恍惚地看著綺羅,低聲道:“確實……確實只有我二人。”

明重謀將賴昌手中還握著的寫有眾百姓名字的絹布,隨手扔在一邊,“那這東西,是不是可以不用了?”

嚴慣心裏跳了跳,他低頭看著那緩緩落在地上的絹布,半晌,才低聲道:“是。”

他這一聲是,眾臣只覺不好。

嚴慣本就是打算利用百姓之力,來弄倒謝臨,如果是百姓承認謝臨確實這樣下過毒,痛恨於他,那麽陛下因要維持社稷穩定,必然要處置謝臨。然而如今一看,這百姓之力,竟也無用了,那……

他們眼角餘光瞄了瞄面色仍然平靜的謝臨,只覺這一次扳倒謝臨的機會,又一次從眼前消失,而且恐怕還要禍及自身。

嚴慣若是害不成他,定然也就要被他所害,到時與嚴慣利益相關者,肯定也吃不了兜著走。

張裕皺著眉,為今之計,扳倒謝臨看來是千難萬難了,但起碼要保住嚴慣。他連忙對明重謀道:“陛下,洞房之中,雖然只有他二人,可是這毒,也可能是之前就下在酒中的,就算謝大人沒有碰過此酒,但也不排除可能有其他人。況且既然是交杯酒,新郎新娘應該都喝了,那怎地新娘有事,新郎卻無事?”張裕恭恭敬敬道,“此事還有蹊蹺,還請陛下三思。”

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尉遲正,此刻也道:“陛下,此事卻有諸多疑慮,陛下應嚴查到底,免得未下毒者卻蒙受不白之冤,下毒者,卻逃之夭夭,如此親者痛,仇者快,也可保障嚴慣與其妻,不再受擾。”

明重謀微有沈吟,也有讚同,先吩咐將謝臨解綁了,便要下令徹查此事,卻聽一旁嚴慣哽咽的聲音傳來,“陛下,不必再查了。”

眾臣一怔,張裕臉色一變,待要阻住他的話,已來不及了。

嚴慣慢慢跪了下來,眼睛還望著床上的綺羅,他唇間似有淡笑,眼中卻露出幾分堅定之色來,“這毒,是臣下的,陛下要懲處,便懲處臣吧,去官職,砍去臣的腦袋,臣絕無怨言,此事便當……”他喉嚨一哽,看著綺羅接著說,“便當為賤內……贖罪了。”

說著,他雙腿一彎,便跪在地上叩首,雙眸微有垂淚,將頭深深地低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嚴慣這個人,只不過被仇恨沖昏了頭腦,嚴格意義上,他還是個好人。

76

“陛下盡管處置臣,便當為賤內……贖罪了。”嚴慣跪下叩首,如此道,眾人待要阻止他,已是不及。

張裕忍住胸中憋悶之氣,低喝道:“你胡說什麽?”他向明重謀施了一禮,勸誡道:“陛下,事情還未查清楚,不可妄言。這酒何以嚴慣之妻喝了有事,他喝了反而沒事,此事陛下當應詳查,否則若冤枉了好人,就如尉遲大人所說,讓親者痛,仇者快,不可不謹慎行事。”

明重謀看了他一眼,沈沈地“嗯”了一聲,表示同意。這時忽聽洛石阡輕輕“咦”了一聲,眾人一聽,明重謀便問道:“禦醫有何發現?”

“倒不是什麽大發現,只是知道了新娘究竟是如何中的毒而已。”洛石阡擺弄著手中銀針,回答道:“陛下,請讓臣在這酒中盛上清水,臣用以驗證心中所想。”

明重謀似有所覺,目光向那酒上掃了兩眼,“無妨,你且照自己心中所想去做罷。”說著,他便要命一旁隨侍替洛石阡弄些清水來。

卻聽跪著的嚴慣低聲沈沈地阻止:“不必了!”

眾人詫異地向他看去,張裕怒聲喝道:“嚴慣!”他一再想要阻止嚴慣,覺得這孩子明明機靈得很,這一刻卻一再犯傻,甚至自毀前程,堅持要毀掉自己的性命。

張裕這番心思,倒也基於一片愛才之心,他認為嚴慣亦是名門之後,又有幾分才學頭腦,這番自棄性命,實在可惜。

可他卻不知嚴慣早已心如死灰,嚴慣為了父仇,早已將其他情意割舍,因此雖然對綺羅動心,卻只想著拿她來當棋子來用。

只是沒想到,父親之死又只是因為他自作自受,一片替父親覆仇的心思頓時湮滅。而一心愛他信他的綺羅面色蒼白、唇上毫無血色地躺在那裏,對他只怕也再無一絲信任和依戀,嚴慣頓時只覺天下雖大,卻已無可依戀,又犯下錯事,此刻只想立刻就死,因此什麽都顧不得了。

“禦醫大人定是想將那酒杯中的酒換成清水,好試試究竟是酒中的毒,”他的聲音慢慢地沈下去,微微頓了頓,又接著道,“還是酒杯上的毒。”

眾人一驚,回頭再看那酒杯中的酒,和銀針上的黑色,一番心思已與方才大不一樣了。

“交杯酒,我用一只酒杯,賤內亦用一只,”嚴慣慢慢地說,“那時這酒,是臣倒的,臣當然知道,這酒杯哪個有毒,哪個沒有毒。即便不是臣自己倒的,臣也一定會誘導賤內去喝那有毒的酒杯。”

“臣還記得,臣是如何親手將酒杯送到她的手中,如何勸她喝下去的……”他的聲音有些不穩,顫抖得讓人感到十分異樣。

嚴慣緩緩垂下頭去,掩飾了面上的表情,“臣還想以此來陷害丞相,臣,罪該萬死。”說著,嚴慣以頭搶地,重重地磕了下去。

一幹本欲借此扳倒謝臨的臣子,只覺他把真話皆說出來,事已至此,也改變不了什麽。只是聽他所言,感其話語中的深深悔意,不禁默然,皆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謝臨則是無聲冷笑,想到綺羅仍昏迷在床,便覺那“賤內”二字,十分刺耳,心忖現在你還想當她的丈夫,她卻未必想做你的妻子。

明重謀目視嚴慣頭頂,微有些沈吟,張裕等人見狀,皆心有忐忑,張裕低頭見嚴慣只是叩首,仍然沒有擡起頭來,不禁有些惻然,便對明重謀恭敬道:“陛下,嚴慣雖有些莽撞,但畢竟年輕,資歷尚淺,又覆仇心切,但礙於他孝心一片,又沒有真的害過什麽人,罪不至死,不如從輕處罰。”

明重謀瞟了一眼謝臨,見她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似乎十分不讚同,卻沒有做聲,便道:“不知謝卿對此事有何見解?”他雖也對嚴慣失足深覺可惜,然而他欲嫁禍陷害之人,卻與自己有莫大的關系,想到謝臨可能會因此事丟掉性命,明重謀便覺得嚴慣這人,只要看他一眼,便心裏難免糾結。

如果你覺得此人的確可惡至極,那朕就要了他的命,又有何不可?明重謀心裏如此想。

不想謝臨卻道:“陛下不必問我,”她微微低頭,面無表情地說,“此案件與臣有莫大的關聯,由臣來說話,難免帶有私心,一切以陛下裁決便是。”

明重謀深深看她一眼,心知雖然確實如此,但是……

正想著,卻忽見一名老婦快步而來,直沖到明重謀面前,眾人吃了一驚,隨行侍衛一邊高呼“有刺客”一邊一把將她攔住。尉遲正當先站到明重謀面前,沖那婦人怒喝道:“來者何人?”

老婦雙手被侍衛縛於身後,推她跪倒,地上的嚴慣見了,卻大驚失色,“陛下!那不是什麽刺客!”嚴慣連忙大聲道,“那是臣的母親!”

眾人一怔,果見那老婦本已被壓制著跪在地上,此刻卻雙膝前行,口中亦對嚴慣呼道:“慣兒,慣兒,我的孩子……”可惜她雙手被侍衛抓在身後,難以擺脫,一聲聲嘶啞地叫著嚴慣,令人不禁惻然。

嚴慣亦應聲道:“娘……”說著,他膝行著來到老婦面前,雙手扶著她,見她還跪著,連忙回頭對明重謀道:“陛下,放了她吧,臣的罪,臣自己承擔便可,此事臣本就是瞞著她的,她一點都不知道啊陛下!”

明重謀見嚴慣如此急切的樣子,眉毛皺了皺,便揮手讓侍衛將那老婦放了,卻不想那老婦脫離束縛,又一心一意向明重謀撲來,侍衛趕緊又抓住了,正要把她雙手用繩子捆上,卻聽那老婦嘶啞的聲音說道:“您是陛下吧?您別聽他的,此事是民婦想出來的,民婦想要報夫仇,就想利用孩子,這事和他沒什麽關系,您如果要處置,便處置民婦吧,民婦決無怨尤……”

她說著,因為太過急切而嗆咳了起來,又待再說,卻被嚴慣阻住,“娘,您說什麽呢?這事怎麽和您有關系,這明明是孩兒一意孤行的結果,您攬什麽罪啊?”他忙轉身,向明重謀連連磕頭,“陛下,此事是臣所為,和臣的母親沒有什麽關系,您不要聽她亂說,她只是一介婦人,又怎會懂得官場上的這些事情,請陛下明察!”

嚴慣說著,便一直叩頭,不多時,額頭上便腫了,嚴母忙拉扯住他,也磕頭下去,“陛下,他只是個孩子,哪懂得這些,要報那些私仇,他一個孩子,哪有民婦死了夫君這麽心切。”她偷偷瞧了謝臨一眼,又接著磕頭下去,“是民婦……民婦沒打聽清楚,以為謝大人害了夫君,這才攛掇慣兒行此計謀,民婦有罪,民婦有罪!”

眾人見到這一對母子爭著搶著要被殺頭,不禁嘆息不已。

想到嚴柳方一死,這家也就剩這麽一對孤兒寡母相依為命了,若說真因此做出什麽來,也算情理之中。

明重謀示意侍衛制止住他們磕頭的趨勢,沈聲道:“你們究竟誰是主謀?此事涉及謀害我朝重臣,朕不可輕易姑息。”

他聲音不大,卻極有威嚴,眾臣一聽,皆不禁心中忐忑不語。

此話一出,嚴慣母子頓時皆應聲道是自己,然後不約而同地領罪。

明重謀搖了搖頭,不再去看嚴慣,目光落在嚴母身上,直直地看著她,緩緩道:“朕再問一句,究竟是誰。”

他的語速極慢,卻並不是問句,似乎自己已有了答案。

這些日子以來,他早已非吳下阿蒙,目光中自有魄力,嚴母被他這樣盯著神情,又如此慢聲細問,忍不住目光有些躲閃,“是……是民婦……”

她這般目光閃爍,明重謀還哪有得不出答案的道理?聞言只覺心下微微嘆息,便道:“既然如此,便命嚴慣……”明重謀話還沒說完,卻見內屋中一人卷簾而出,輕聲阻道:“陛下,且聽民婦一言。”

眾人擡眸一見,忽覺頓時眼前一亮。

只見那女子面龐如月,雖似乎仍有些蒼白憔悴,眼睛卻極為有神,忽而讓人產生秋水含波之感。

洛石阡一見,忙道:“嚴夫人,您的身體還不大好,怎地這就出來了?”

眾人一聽,看來這美貌女子,卻是嚴慣剛娶來的新娘了。洛禦醫為救此女子,便也顧不得男女大防,難怪會知道此女是何面容。

眾人忍不住瞧了瞧謝臨,想到此女曾似乎還是謝臨的妾侍,又想到謝臨還有兩個妾侍,想必一個一個都如此女一般貌美如花,不禁有些羨慕嫉妒恨,心說謝臨倒是艷福不淺。

綺羅對洛石阡欠了欠身,微微表示一番謝意,又向陛下施了一禮。明重謀看到這個謝臨身邊曾經的妾侍,不禁皺眉道:“不知嚴夫人有何話說?”

綺羅不答,卻趨前幾步,來到嚴慣身旁來,忽而跪了下來。

眾人一驚,謝臨便要伸手去扶,但又忽而想到綺羅已是嚴慣之妻,為了綺羅清白名譽,也不能如此,只得伸了伸手,又縮了回去。

嚴慣則是似有一喜,然而看了綺羅蒼白的臉色後,眼眸中的光亮又黯淡了下來。

“嚴夫人,你這是做什麽?”明重謀皺眉道。

綺羅垂頭道:“不敢欺瞞陛下,賤妾只是為夫君求情而已。”

眾人一聽,皆不禁朝綺羅看過去,卻見她面沈如水,平靜得看不出心思,就這番舉動,不覺有些似曾相識。

尉遲正向謝臨看過去,心裏冷冷一笑,忖道:“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誠不我欺!”想到這裏,忽覺心裏有什麽不平感觸,便也不再去看那艷色逼人的綺羅,嚴慣之事,他便再也沒有理會過。

“求情?”明重謀道,“此人謀害我朝重臣,本就罪無可赦,朕念他平日不說功勞,也有些苦勞,便不涉及他家人,留他個全屍吧。”

明重謀心中對嚴慣本就已有些痛恨反感,看到綺羅,更覺礙眼,一時間,只想趕緊把此事處理了,眼不見,心為凈。

唯一一個麻煩……

他瞟了一眼謝臨——他只怕謝臨會因他隨便的態度而不高興,這才勉強打起精神來審問此事。

明重謀此話一出,眾人頓時大驚,看向嚴慣的目光,也不覺添了幾分憐憫。顯然陛下主意已定,此刻還湊上去為嚴慣求情,無異於禍及己身,更談不上扳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