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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生肘腋,甄沐和陸近見了,不由面面相覷,甄沐小心翼翼地問謝臨:“不殺了?”

謝臨瞇著眼睛看向那跪在地上的女人,“只要她老實說話,自然不會殺他們。”

甄沐和陸近二人這下就不懂了。

這三個人不是來頂罪的嗎?頂罪的人都不要命吧?

不要命的人居然還會怕被砍?就這麽一下,真相就要出來了?

什麽情況?

兩人徹底糊塗了,陸近戳了戳沈和英,低聲道:“你知道怎麽回事不?”

“什麽怎麽回事?”沈和英卻面帶微笑,看向謝臨,也低聲而莫測高深道,“我只是一切聽丞相大人的。”

陸近見他那模樣,差點掀桌,瞧你那笑容,顯然是知道吧?還裝,還裝?

你都快跟謝狐貍一樣了你知道不?

作者有話要說:早上更的昨日更新……我有罪OTZ

57、最新更新 ...

說殺人就殺人,說不殺就不殺,丞相大人的行為真是讓人出乎意料。

那女人跪在地上,顫顫地說:“大人,我們也只是平民百姓,真要我們頂罪,我們也怕。我們這麽做,也是因為親人都被抓起來,性命也在別人手裏,他們威脅我們,讓我們來頂罪,讓我來指證他們兩個殺人。”

“他們……他們明明說,你們不會,也不敢傷及我們性命,即使我們當真是來為人頂罪的,既然如此,我們為保親人性命,又不會丟掉性命,自然是不敢不來的。”

這女人這一說,甄沐和陸近這才恍然回神。

這三個人果然當真只是百姓,哪有那麽大的膽子敢來隨便頂替殺人的罪名?

那些威脅這三個人的人,還保證了他們不會被判刑,倒是真了解刑部人的想法,或者說,比較了解沈和英的想法。

沈和英是個年輕人,初出茅廬,沒有長久混跡官場之人心中那麽多的汙穢,他斷案,依然盡力保證案子的公正,自然不會讓兇手逍遙法外,無辜的人被判刑。

要是換了個人,只怕早已妥協了。

不過,他們應該沒料到謝臨會直接插手這件案子,並且還狂妄到說殺就殺,無所畏懼的地步。

這三個百姓畢竟膽子不大,一下就怕了,這麽一擠兌,就忍不住把真相抖了出來。

那女人解釋完,便用力磕了磕頭,顫聲道,“請大人明察。”

謝臨微微挑眉,“明察?謝某向來都不明察,從來都是別人說什麽,我就聽什麽,”她勾著那女人的下顎,輕聲道,“我究竟要聽什麽,自然也要看你說什麽。”

那女人被謝臨的目光所震懾,不禁垂下眼簾,抖了抖唇,“自然……民女自然只講真話……”

“那好!”謝臨道,“我且問你,你說,你們親人的性命被拿捏在別人手裏,這個‘別人’,究竟是誰?”謝臨蹲下/身,半矮了身子與她的眼睛平視,謝臨笑了笑,輕輕道:“說了,我就放了你們,還把你們的親人放出來,讓你們團聚,你看這個交易,怎麽樣?”

那女人一聽,登時眼睛一亮,但是隨即又搖了搖頭,眼眸一黯,“不不,我們不能拿親人冒險,萬一……萬一他們把我們的親人給殺了,那我們……”說著,那女人想到駭然傷心處,竟掩面哭了起來。

眾人一嘆,陸近心說,果然是女人,感情用事,謝臨就不該去問這個女人。

正想著,甄沐已哼了一聲,手向謝臨方向一指,道:“女人,你可知道,這位大人是誰?”

女人怔怔忘了垂淚,她看向謝臨,見她穿著確與其他人不同,氣度也不太一樣,說話聲氣,也比其他人有底氣,顯然他們都以此人唯馬首是瞻,可是到底是什麽官,她卻也不甚了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此人似乎自稱什麽“謝某”,什麽“奸相”之類的,不過老百姓本就覺得官都大過天,什麽樣的官,對他們來說,都比天還高,因此倒沒意識到,眼前此人,是個多麽大的人物。

甄沐一見她表情茫然,不禁氣急,“這位是我朝的丞相大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就算是當今聖上……”他話還沒說完,便覺背後有人拉了他一把,他一回頭,見是沈和英露出不太讚同的神色,他便把後面的“也要讓他三分”六個字,給收了回去,又接著道,“你若有什麽冤屈,盡管和丞相大人說就是,丞相大人自然會為你們做主。”

那女人一怔,她倒真沒想到,是當朝丞相親臨,正要說話,卻覺嘴唇卻依然顫抖著,想說話卻說不出口,想叩首,卻也找不到分寸,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一旁那兩個男子見狀,其中一個急切道:“真是女人,這時候還不知道抓住機會!”他趕緊甩開官差壓著他的手,手腳並用地爬過來,跪到那女人旁邊,“大人,這是我媳婦,她不太會說話,你們且饒恕她,我來說,我來說!”

說著,他便趕緊把事情的經過亂七八糟地說了。

他和那女人是夫婦,另一個是他們的鄰居,有一日,忽然鄉野裏闖來一大堆官兵,一下子就把他們的親人盡數逮了,有個為首的走出來,說讓他們做一件事。

他們便趕緊答應。那人便把這個案子跟他們說了,讓他們去頂罪,他們本來還害怕丟了性命,死活不肯做,那人才保證,他們絕對不會丟掉性命,就算他們怎麽說這個案子是他們幹的,也肯定不會被殺。

在那人在再三保證下,三個人才決定去幹了。

開始還覺得好好的,還有好吃好喝供著,也不會被殺,只不過他們本來要替頂罪的那個人真被判刑砍頭了,讓他們有點害怕而已。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他們無事回家,親人也被放出來,結果眼前的這位丞相大人卻忽然要殺了他們,他們就怕了,這才想把真相倒出來。

謝臨聽了他們的敘述,瞇了瞇眼,道:“那麽,那個向你們保證絕對不會死的人,究竟是誰?”

這個說話的男子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們以前也沒見過他,只知道他三四十歲,留了像個‘八’一樣的胡子,中等個。”

幾人面面相覷,陸近不禁低聲道:“聽著像是桑宗。”

桑宗,兵部的主事,尉遲正和翁達的心腹。

謝臨笑了笑,對這三個人道:“別騙我,如果你們說的是真的,那我自然會讓你們的親人回家,這就當做是你們說真話的報答。”

那三個人趕緊叩首道:“自然是真的,絕不敢欺瞞大人。”說著,他們又連連道,“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事後,甄沐忍不住在無人處,小心翼翼地問謝臨,“謝大人,您真的認為,他們說的是真話?”

謝臨的唇角,泛起意味深長的笑容,“真亦假來,假亦真,真話,假話,也沒什麽,留‘八’字小胡子的人,不止桑宗一個,但是僅這一個,也就夠了。”

XXX

翌日早朝時,明重謀坐在龍椅上,俯瞰眾臣,環顧四周,見為首缺了一人,便問常常站在謝臨一旁的尉遲正道:“尉遲卿家,謝臨人呢?”

一日不見,明重謀便覺自己已有了幾分想念,朝堂上的事,還有一些別的事,他有些話,想對謝臨說。

尉遲正也十分納罕,便答道:“臣不知,或許是在路上耽擱了。”

謝臨若要缺早朝,肯定是要派人進宮告訴皇帝一聲的,皇帝都不知道,那按說今天,謝臨應該正常上朝才是。

早朝缺了皇帝不行,缺了丞相,卻還是能議事的,明重謀只得示意賴昌,賴昌便如平日一般,尖細的聲音貫徹大殿,“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正有臣子左前一步,便要奏本,卻忽聽從大門外,兩個人腳步聲傳來,其中一人的腳步聲散亂不整,兩人剛走進來,便聽到“啪”地一聲。

眾臣一驚,忙回過頭來,心忖誰竟敢在大殿上鬧事。

這回頭一看,大殿上盡皆嘩然。

這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跪著,一個昂首直立,一個被五花大綁,斯文盡失,跪在那裏。

眾臣看那跪的那人,如此狼狽,差點跪都沒跪穩,就要趴在地上,幸而牽著他的人把繩子拽了一下,才讓他免於“五體投地”的難看姿態。眾臣心裏便明白,剛才“啪”那一聲,正是那人這一跪的聲音發出來的。

眾人再定睛一看,更是吃驚。那跪的人,鼻子下的八字小胡子,都耷拉著沒精神,兩眼無神,一身朝服,皺皺巴巴的,不像個樣子。

捆著他的繩子,被握在那站著的人手裏。 那站著的人,一身赧底寬袖金線袍,氣宇軒昂,面色十分紅潤,顯然昨夜裏睡得很香。

明重謀不由奇道:“謝卿,你這是幹什麽?”

兵部翁達一見,自己的心愛手下,此刻滿臉狼狽,被繩子捆了個結結實實,朝服也穿得皺皺巴巴的,面子裏子都丟盡了,不由吃了一驚,怒聲指問謝臨:“謝臨,你這是私自逮捕朝廷命官,你還不快把桑宗給放了?!”

這跪著的那人,那兩個八字胡須,十分顯眼,正是刑部主事,桑宗。

謝臨仿佛這才回過神來,低頭看了看跪著的桑宗,不由驚道:“私自逮捕朝廷命官?哎呀,臣竟把此罪給忘了,臣只是急著要把這罪臣綁了獻給陛下,希望陛下恕臣不知之罪。”

不知之罪?

翁達氣急,你個謝臨若是還有不知道的大楚法令,那全天下沒有人知道了!明明就是明知故犯!

他看了一眼聖上,等著聖上處置這個奸相。

卻見聖上一點責備的意思都沒有,反倒疑惑道:“桑宗究竟犯了什麽罪,竟會讓你如此迫不及待地綁了他上早朝?”

謝臨恭恭敬敬地答道:“仗勢欺人,以權謀私,魚肉百姓,扭轉生死!”

這十六個大字的帽子一扣,舉座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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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恭恭敬敬地答道:“仗勢欺人,以權謀私,魚肉百姓,扭轉生死!”

這十六個字一出,就算朝上漫不經心的人,也不禁悚然一驚,眾臣目光,都不禁射向謝臨面上,卻見她氣定神閑,仿佛毫不介意。

龍椅上的明重謀疑惑道:“謝卿,桑宗究竟犯了何事,會讓你用這十六個字來評價他?若是沒有犯事,”明重謀緩緩道,“你可知道,私綁朝廷命官,這是重罪,他如果沒罪,你可就要有罪了。”

謝臨輕輕一笑,擡頭仰視明重謀道:“陛下,這一罪,臣自可擔得,可是臣亦有疑問,想當面問陛下。”

若是前些日子,謝臨以如此直視的目光,盯著自己的臉,明重謀定然會感到被冒犯了,而今時今日,明重謀卻只是微微皺了皺眉,“講。”

謝臨道:“人生而為人,自然有生,亦有死,敢問陛下,是也不是?”

“人當然有生又有死,謝卿,這不是問題。”明重謀道。

“那好,臣還有一個問題要問,”謝臨又道,“官的命重要,還是民的命重要?”

“或者,臣想問的是,官大,還是民大……”

謝臨話還沒說完,便聽一旁翁達臉色一變,斥聲道:“謝臨!你這簡直就是不知所謂。不止占用我等這麽長的時間,還仗著好大的膽子,敢問陛下此等問題,簡直就是目無法紀!”他趕緊轉頭,對明重謀恭恭敬敬道:“請陛下懲治謝臨不敬不臣之罪!”說著,翁達恭恭敬敬地低下頭去,就等著明重謀發話。

不料明重謀卻只是擺了擺手,不耐煩道:“好了好了,既然翁卿家你認為他來問朕不合適,不恭敬,目無法紀,那你來回答吧。”

翁達沒想到陛下會把這個棘手的問題踢給自己,不由怔了怔,“官大還是民大,這……”

翁達這一回答,卻覺為難了起來。若是答官大,但是有民方有社稷,這大殿上,自命忠臣的多了,而且忠臣都有個習慣,以愛民如子自居,自然不會同意他的觀點,只怕還會罵他奸臣佞幸,與謝臨同流合汙;但若是答民大,這龍椅上的聖上可還坐得好好的,別看他此刻興致勃勃地盯著自己答話,只怕一個說錯,自己就得人頭落地。

翁達一時之間,不由犯了難,糾結了半晌,這才低頭道:“請陛下恕臣愚鈍,臣亦是不知道,究竟是官大,還是民大,可是臣以為,官本為父母官,為民做主,民依賴官伸冤斷案,倘若二者各司其職,官大還是民大這個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翁達硬著頭皮把話擠了出來,明重謀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好,說得好,”他問謝臨,“朕以為他說的不錯,謝卿以為如何?”

翁達見陛下高興,便覺自己有了可撐腰的人,看向謝臨的目光也忍不住隱含得意之色。

連陛下也認為我說的好,你若是敢說不好,豈不是違逆了陛下的意思?

翁達向來看不慣謝臨做派,常認為謝臨飛揚跋扈,目中無人,又玩弄權術,可謂名副其實的奸佞之臣,此時不給謝臨添堵,他自己也難受得很。

不想謝臨卻道:“翁侍郎所言,臣以為然,官與民,各司其職,自然皆大歡喜,也就無所謂官大,還是民大了。”

翁達一怔,他倒是沒想到謝臨會同意他的觀點,正詫異間,謝臨卻一拽捆著桑宗的繩子,冷聲道:“可是這下跪之人,明知自己是朝廷命官,卻本末倒置,身在兵部,卻想插手刑部之事,本有兇手被捉拿歸案,此人卻橫插一腳,差點致使普通百姓頂罪橫死,使兇手逍遙法外。而且此人陷害忠良,為使刑部甄沐濫用私刑的罪名成立,不惜綁架平民百姓,對其親人威脅利用,簡直目無法紀,妄圖以一人之力,致一人生,二人死。”

“官,不愛民如子,何為官?官,不為民伸冤,何為官?”謝臨看向桑宗,“陛下,臣以為,這等不明自身職責,做不好官,更不懂如何為官的人,也不必做官了。”

翁達不料自己所答的“官與民”的觀點,正好中了謝臨言語的圈套,不禁大吃一驚,再看桑宗,只見他低垂著頭,滿臉狼狽,似乎也毫無辯駁,不由著急。

明重謀聽了,眉毛一皺,沈聲道:“謝卿,究竟怎麽回事。”

謝臨便將張澤圖腦袋被摘一案,如此這般一說,眾臣不由嘩然,看向桑宗的目光,也不禁飽含驚詫,奇異和鄙夷。

以一己權勢,犧牲兩個無辜百姓,只為將政敵扳倒,問心無愧的臣子自然只對桑宗無所覺,然而此時站在朝堂之上的高官,為了政見,為了權勢,為了扶搖直上,平步青雲,明裏暗裏做過類似事的高官,也不知凡幾,此時見到桑宗慘狀,皆不由心下惴惴。

明重謀道:“謝臨,此事可有證據?事關朝廷命官,不可隨意誣陷。”

“自有證據。”

朝堂之上,平民百姓不可隨意出入,然而茲事體大,明重謀與眾臣便移到刑部去,一時間刑部人滿為患,一個擠過一個,只怕刑部從來沒經歷過這麽多大人物擠在一個地方。

身為證人的三個平民百姓,得見天顏,又見到這麽多高官,不由驚得呆了,謝臨讓他們說話的時候,他們都戰戰兢兢,話都幾乎說不出口。

見了這般景象,陸近不禁偷偷一把拉過沈和英,低聲道:“在刑部能碰到這麽多大人物,只怕應該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吧?得多看看才是,說不定哪一位大人,我們結交上了,以後就飛黃騰達,指日可待了。”言語間透露了他掩飾不住的興奮,畢竟皇帝與大楚一幹重臣都在一處的景象,實在太少見,他和沈和英雖然留任京官,但是官職太小,還沒有足夠的資歷上早朝,見過地位最高的,也不過就是謝臨,萬兆皇帝,這還是頭一次見。

沈和英卻沒有看他,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居中,引導那三個平民百姓說話,面對萬兆皇帝和大楚重臣們,卻面不改色、侃侃而談的謝臨,笑了笑,也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哼了哼:“大楚的高官算什麽?我只要學到他一半,便可受用終生了。”

他說話聲音極小,陸近沒太聽清,忍不住回頭道:“什麽?”

沈和英笑了笑,“沒什麽。”

轟轟烈烈的大案,轉瞬間,就出了結果,桑宗雖然所犯罪名不輕,然而念及他數年對敵夷國有功,便免去死罪,只革了他的職,永不錄用。而那個針對甄沐的奏折,是翁達所書,只怕桑宗的所作所為,乃是翁達背後指使。

雖然翁達一直堅稱,桑宗所做的一切,他並不知情,全是桑宗自作主張,但是桑宗所做的惡果,明重謀決定毫不姑息,況且被害人張澤圖雖然自食惡果,但是作為他親戚的翁達,對他生前的行為,不加以制止,反倒縱容,導致其變本加厲,終於自食惡果,才導致此案發生,因此翁達當然有過。

於是,明重謀判他官降三級,本職務換人接替。至此,此案才算接近落幕。

XXX

“謝臨簡直欺人太甚!”

兵部尚書府書房內,尉遲正拍案而怒,站了起來,來回踱步。

翁達本是兵部侍郎,是尉遲正的左膀右臂,翁達被降三級,尉遲正猶如少了一臂,疼痛不堪。

這案子看似只是張澤圖橫行,被人看不過眼,而致自食惡果,然而實際上,卻是大楚朝上的兩股勢力交織的結果,翁達利用了這個案子而使擊倒政敵,卻不料被謝臨反咬了一口。若非謝臨不提起那參甄沐的奏折是誰寫的,陛下只怕還沒想不起來。

尉遲正還記得,謝臨當日說:“桑宗所犯之罪,就算翁達不知情,卻也是在其縱容之下所犯,致使桑宗不知本分,不懂為官之道,翁達身為侍郎,有不教之過,理當論罪!”

尉遲正本還確實佩服謝臨當斷則斷,言辭犀利。

然而此時翁達一倒,尉遲正便立時如斷一臂,做事十分掣肘。

他還記得謝臨當日裏的表情,平靜,好似什麽事都不放在眼裏,永遠沒有波瀾的一張臉。他有的時候甚至懷疑,謝臨究竟有沒有感情,她永遠如此理智,好似沒有弱點。

卓青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亦寒聲道:“大人,謝臨不是善人,從翁達大人的這件事,便可以看得出來,甄沐這個人,並不是什麽好官,刑部大牢隨便用刑的,怎麽可能沒有?翁達大人不過就是靠了這一個契機,還是利用的是自己親人的案子,張澤圖也不是他害死的,而且對親人護短一些,也無可厚非,結果卻被官降三級,而甄沐這個人,卻仍然逍遙法外,小人……”卓青顫聲道,“小人實在不服!若論護短之罪,小人覺得,謝臨更甚!”

尉遲正聽他這樣說,卻也覺心中氣悶,他來回走了走,又坐到椅子上,這一坐,正好直面墻上那一片墻壁,墻壁上隱隱約約地,有四個角的印子,似乎之前在這墻上,掛著一幅畫,此刻墻壁上卻空白一片,顯然是在什麽時候,被摘掉了。

尉遲正看到那片墻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心中的火氣,莫名地消了大半。

卓青見他又似乎要發起呆來,不禁心裏登時有些著急,“大人,大人。”

尉遲正沒有理他。

卓青一見,這可不妙,不由趕忙道:“大人,難道您忘了,侯將軍是怎麽被謝臨害到卸甲歸田的麽?他的女兒被嫁到夷國那個足可以當她父親的夷國王,而侯將軍卻是被謝臨用江南百姓的性命脅迫才辭官的!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大人。”

卓青與尉遲正本為侯鐵錚舊部,尉遲正為副官,卓青之前棄武從文,打算考取功名,卻屢次不中,這才轉而投到尉遲正府上做幕僚客卿,因此兩人對侯鐵錚都有很深的感情。侯鐵錚被謝臨脅迫辭官,卓青一直憤恨在心,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決不忘記。

因此他見到尉遲正前些日子一直在發呆的時候,他便覺得不妙。尉遲正似乎受那個謝臨的蠱惑太深,卓青覺得,他自己沒有忘記,可是尉遲正卻似要忘記了。

所以卓青有點慌了,他秘密地聯系了前兵部侍郎翁達。

翁達與他協商,先以謝臨勢力中的薄弱環節,刑部的主事著手,扳倒甄沐,進而挖殘謝臨的整個勢力,結果被謝臨反擊,甄沐沒倒,翁達卻倒了。

甄沐是個小卒子,卓青和翁達都以為很快就能搞定他,可是甄沐卻是謝臨整個勢力的突破口,謝臨顯然也明白,所以保住了甄沐,也報覆了他們。

卓青更慌了,看到此時的尉遲正,似乎並沒有報覆回去的意思,卓青表示,他不懂尉遲正究竟在猶豫什麽,可是卓青覺得,他有義務去提醒尉遲正。

他投奔尉遲正,可不是為了看對方猶豫來猶豫去而投奔的,尉遲正保有著他所想要的全部希望,而此時的尉遲正,卻在掐斷他的希望。

可是尉遲正看了一會那空白的墻壁後,卻道:“卓青,前些日子,我聽說你在打聽,這墻上有什麽。”

卓青心下一驚,顯然尉遲正註意到了,他一直在偷偷觀察他,也許尉遲正還知道了他背後的小動作。

卓青看了一眼尉遲正,見他似乎並沒有發火,可是卓青卻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葫蘆裏究竟賣了什麽藥。

卓青平了平穩受了震動的心,垂頭道:“原來大人知道小人的心思。”

尉遲正斜眼看了他一眼,接著道:“我一直在想,那幅畫,究竟是什麽意思,一片黑,只有一片黑,沒有任何生機和活力。”尉遲正仰起頭,靠在椅背上,“關於這個,我想知道,非常地想。”

“卓青,再等一等,不要著急。”他轉過頭,看了看卓青,緩緩道,“這次翁達就是例子,你要是想要實現你的心中所想,就不能急。太著急的話,我們將一事無成。”

聽了這句話,卓青心頭一直提起的大石,忽然間就落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皿=我加把勁兒,看看晚上能不能再來一更~!

感謝湛藍依舊給俺專欄裏放的地雷~

59、最新更新 ...

明重謀曾特意為謝臨在禦書房中安置了一套桌椅,純為了令謝臨能夠在一旁輔助他批閱奏折。

這在大楚朝中,可謂不盡恩寵。

對此,謝臨只是如往常一樣,叩首謝恩,面上也無喜無怒,好似明重謀所賜,與他賜予其他臣子的獎賞一樣,只是作為皇帝,對臣子的獎賞而已,沒什麽特別。

明重謀見了,也只能無奈嘆息。

那件案子之後,謝臨如常在禦書房幫明重謀批閱奏折。她眉目低垂,長長的睫毛,散了一排小巧的陰影,露出墨一樣的瞳仁。

明重謀自那一夜起,就常常這樣觀察她。

京城,皇宮,這是一個如此爭權奪利的地方,每一個人都曾被權勢將雙眼蒙蔽。明重謀是皇帝,他很清楚,這宮廷中的每一個人,內心都不曾平靜。

可是很奇怪的是,每當明重謀看到她的側臉,就像此時一樣,自己坐在禦案前,而她低垂著眼眸,當他擡起頭的時候,就會看到她專心的樣子,他的心就會奇跡般地平靜下來。

謝臨察覺了他的目光,忍不住擡起頭,“陛下有事?”

“沒什麽事,”明重謀咧了咧嘴,“不過朕想問問丞相,朕對翁達和桑宗一案,處理得可還恰當?”

原來是這件事。謝臨想了想,道:“陛下英明果斷,早已不同往日,自然處理得十分恰當,以後這樣類似的事情,陛下直接處理了便是,以免對臣或對他人有所偏袒。”

“你也會怕偏袒?”

“臣自然會怕,”謝臨道,“臣還怕史書寫臣的壞話,說臣誣陷忠良,結黨營私,包庇罪臣,可謂是大大的奸臣。”

明重謀不由笑了起來,“難道你不是?”

謝臨眼眸的光亮,略微淡了一些,“臣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史書想要怎樣寫臣,這是史官的事,是後世的事,臣無力左右。”

“你還無力左右?”明重謀冷冷一笑,“謝臨,朕發現,你似乎和陸近、沈和英,似乎走得很近啊。”

謝臨恭敬道:“臣作為此二人的主考,他們兩個,是臣選拔舉薦的,他們就像臣的學生,臣為保自己舉薦的沒有失誤,也防止他們二人走彎路,自然要對他們多加註意一些。”

“說得倒是好聽,”明重謀哼了一聲,“謝臨,你說實話,朕沒有將陸近和沈和英這一個狀元一個探花安置到修史去,你是不是很失望?”

大楚朝的慣例,新登科的進士,一旦留京,均成為修撰,不止為陛下擬詔,還常修史,官職雖小,實權卻不小。不過這一次科舉,陸近和沈和英雖然留京,卻沒能成為修撰,雖然分別被置於吏部和刑部,掌握更多的實權,然而離權力真正的中樞,倒反而遠了。

謝臨本來覺得,沈和英和陸近沒有被置於修撰,恐怕明重謀有其自己的考量,不過他倒沒想到,明重謀的考量,竟是這個。

可是謝臨卻對明重謀答道:“不,他們二人都是一甲出身,頭腦本就比常人要出色,也對治國,有自己的道理,臣不擔心他們的前途。”

瞧謝臨這話說的,明顯是在故意歪曲明重謀的意思。

陸近和沈和英二人沒有成為修撰,其實對他們曾經的主考謝臨來說,是大不利的一件事。

前朝的很多奸臣,都千方百計地令史官盡量把自己寫得好看一點,或者有些忠臣良臣,為了使史官不歪曲地寫他們,也常常私下賄賂。

身為朝臣,不想青史留名的人,簡直是不可想象的。

“朕也不需要你擔心他們的前途。”明重謀冷笑著說。 他站了起來,擺開長袖,一步一步,走到謝臨的面前。巨大的陰影,將她籠罩起來。明重謀輕飄飄的聲音,好似被風吹散了一樣,“謝臨,你只想說這些麽?”

謝臨擡頭。

明重謀的這張面具,無疑是英俊的,高大俊朗的相貌,會令人產生相當大的信賴感。可是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這張臉也同樣給人陰沈的感覺。他已經越來越具有皇帝的氣勢了,當他自上而下看著你的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渺小得就如塵埃。

謝臨卻面色很沈靜,“陛下,您想讓臣說什麽。”

明重謀看著她古井不波卻滿含智慧的雙眼,覺得她是知道的,可是她卻一直裝作不知道,“說什麽?”他哼了一聲,“你心裏清楚。”他伸出手,微微碰觸她的臉頰,眼睛不禁觀察著她的表情,見她皺了皺眉,頭稍稍往後一讓,避開了。

明重謀收回手,他沒有強求,“朕曾想讓你想想清楚,朕曾覺得,或許你還需要些時間,朕不想逼你,你是朕曾經的太子太傅,朕的丞相,朕的老師,朕尊敬你,可你又是大楚朝的奸相,全天下的謠言都直指你弄權,朕也想逃避你。朕知道,一時之間,你還很難轉變你與朕的關系,朕不急。”

“可是,”他緩緩湊近她,盯著她的眼睛,“你根本沒有去想。”

“謝臨,朕給你時間,是為了讓你想清楚,不是為了姑息你!你究竟明不明白?”

謝臨聽了,不禁眼睛微微睜大。

不得不說,明重謀從之前的心無城府,到一直隱忍到現在,這是個多麽大的轉變。謝臨曾經考慮過,要把那一夜的事,當成過眼雲煙,他喝醉了,她也醉了,她不在乎女人最寶貴的清白,而他一夜之後,迷香和酒醉,會令他神智糊塗,以至於忘記。

第二天,明重謀問她,昨晚那個女人是誰的時候,她就知道,他不記得。

不記得最好,那一次最親密的結合,本就是意外,他和她,一個是君,一個是臣,一個安坐龍椅之上,學習帝王術,一個安靜為臣,當好臣的本分。

如此便好。

沒想到今時今日,明重謀卻忽然話有深意。

他們的關系?

他們的關系是君臣,是師生,是兩極。

她永遠走在和他相反的那個方向。

“臣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麽。”

明重謀板著她的肩膀,“不,你知道!”他湊近她的臉,“那個夜晚裏的女人,朕已經知道了,她是誰。”

他的話一出口,仿佛就如天空碎了一樣。

那一晚的夜空,太過美好,星辰就如銀河,她的眼眸映著燭火。

那一夜,謝臨忘了自己究竟是誰——當她看到他的臉,他的眼睛的時候。

她那時候,忽然想起了十年前,她第一次見到他,他那個時候還太小,粉妝玉琢的,十分可愛。可是他卻有一個志向。

“不需要五年,我要成為一個大將軍,為皇伯伯護國安邦,讓那些夷人蠻子,莫敢來犯!”

並不需要五年,他的願望,便粉碎了。

她的願望卻還沒有被粉碎,只是變了。

就因為這樣一張臉,讓她想起了過去,想起了那幅難以言說的畫,想起了他的夢想,她的夢想。太多了,她便忘了自己是誰。

可是這是錯的。她是臣,他是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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