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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霞盯著她臉的目光,移到她半敞開的衣襟,衣襟敞開處,一枚紅印,正正好好地,光明正大地,印在她的鎖骨上。

“……”謝臨面無表情地將扣子扣上,然後才道:“你怎麽發現的。”

這是個陳述句,但是淑霞決定把它當疑問句來聽。

淑霞幽幽道:“洛大人是個男人,即使他再細心,也抵不過我們女人,所以他沒發現,我們發現了。”

“你‘們’?”謝臨抓住重點,問,“你們三個都知道了?”

“墨兒未經人事,她不懂,”淑霞低下頭來,“可是我和綺羅,都已看出來了。”她擡起頭,看著謝臨的眼睛,“爺,那個人……是不是……是不是……”她仿佛喉嚨哽住了一樣,咬了咬牙,方才發出一絲悲鳴,“是不是陛下!?”

淑霞不知道是因為什麽,也許是因為駭怕,也許是因為想到了謝臨奸佞之臣的身份,也許是想到,謝臨身為先帝所定的一國丞相,卻與陛下……先帝定會認為,這是茍且。

“爺,您怎能如此糊塗?”淑霞哽咽道。

和皇宮摻和上的,能有好結果麽?如果謝臨是個願意呆在皇宮內院裏,等著皇帝臨幸和偶爾施舍的那麽一點愛的人,也就罷了,但她明明卻又不是。

“爺,您明明是個心懷天下的人,這如何使得?您……您也如何甘心哪爺!”

淑霞不是一個容易哭泣的人,當她家道中落的時候,她就已經不再落淚,當她淪落風塵的時候,她的淚,早已幹涸。

可是此時此刻,她卻不禁潸然淚下,仿佛這支撐著天的柱子倒了,仿佛這萬事的混沌,更混沌了。

她流淚流得憂傷,謝臨則按住她的頭,順著她的如墨長發,輕輕地撫摸。

謝臨輕輕道:“只這一次,容許我,只這一次。”

恍然憶起,那一日春暖花開,青天碧如洗。謝臨在那一片明媚的時候,遇到了那一個相貌清俊,白皙如透明通透閃耀著的少年,她那時候,還沒有被丞相這個枷鎖套住,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將成為未來的帝王。

即便知道了,只怕也甘願輔佐,俯首為臣。

他說,朕願這江山似錦,盛世繁華。

謝臨便也俯首,臣願陛下的江山似錦,盛世繁華。

此時此刻,今時今夜,淑霞為謝臨而流淚,哭得眼睛都腫成了一對核桃。

謝臨只是撫著她的頭發,想著那一年的景象,笑著安撫。淑霞看不到她的笑容,如秋水無痕,不似梨花,勝似梨花,有那麽一點掩飾,卻又不那麽掩飾,有那麽一定暖意,又少了那麽一點的冷。

淑霞只是聽謝臨在她頭頂上,用著沙啞的聲音,輕聲說:“容許我這一次吧,我的淑霞。”

容許我任性一次吧。這一夜,不過一夜而已,什麽都不會留下。

謝某已對先帝應承,一經允諾,自不會悔改。

臣有所願,唯盛世為臣。

如是而已。

XXX

“朕問你,昨兒晚上,究竟是誰扶朕回的寢宮?”退朝之後,明重謀急急追問謝臨。

謝臨低頭答:“回陛下,是臣。”

明重謀大喜,“那朕這張臉,朕這張臉……”明重謀就想問,自己這張臉究竟有沒有被識破,他起來的時候,面具可不是戴在臉上,但明重謀卻又不能去問,不禁抓肝撓肺的,只得吭哧吭哧地,吐出這麽兩句來。

謝臨疑惑地看向他,“陛下相貌自然英俊神武,為將為帥者的相貌,亦是為君為天子的相貌,是大富大貴,龍之面相,陛下為何一直在指著自己的臉?”

明重謀聽了,不由松了一口氣,又莫名地,有幾分失望。

“那可有哪個女人,臣那晚,自覺似乎……呃……”明重謀抓了抓頭,終於咬了咬牙,“朕似乎,抱了一個女人。”

“可內侍和宮女們,一個一個,都不知道這個女人究竟是誰,朕沒法去問,你是最後一個扶朕回宮的,你告訴朕,這個女人,究竟是誰。”

明重謀有幾分急躁的說。

謝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奇怪的一眼。

“陛下真不記得是誰了?”

明重謀點了點頭,唉聲嘆氣道:“若是記得,又怎會來問你?”

謝臨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他深深地記住似的,明重謀只覺那目光,似透過面具,刺到他本來的皮膚上,還要在上面剜一個疤才幹休。

半晌,謝臨方道:“臣雖不記得陛下寢宮裏有什麽人,臣估計,既然宮女和內侍都不知道陛下所抱的女子究竟是何人,那陛下,也許是在寢宮外的某處抱的,陛下好好想想,也許能想明白。”

明重謀一聽,低頭沈思,回憶昨日所見。

若論女子,唯那月色之下,那一人。

明重謀又問:“昨夜,當真沒有哪個殿的妃子靠近朕?”

謝臨搖了搖頭。

那只有她了,明重謀隱約還記得,那女子,發梢有股清香,穿著繡鴛鴦的紅肚兜,與那月下所遇之女,確有些相似之處。

明重謀囧道:“真是她?朕記得叫……叫……”明重謀忽地如醍醐灌頂,拊掌道,“史紅藥!”

謝臨又看了他一眼,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頷首道:“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孺子可教也。

作者有話要說:我又半夜更新了,你們困不?

後臺發現了一個霸王票,晉江卻抽了,看不到是誰投的!好苦逼!

本文第一個霸王票,我得把它供起來!

47、最新更新 ...

明重謀是一個英明的皇帝,是大楚朝萬兆年間,百姓所寄,萬民支柱。

他必須英明。

帝王術,要註重合縱連橫和牽制。

他不能近任何一位朝臣,不能和奸佞之臣,有什麽不同其他人的關系。明重謀可以成為謝臨的陛下和學生,但卻不能有更親密的關系。

本朝不興玩男寵,也不能興玩男寵。

謝臨在別人眼裏,就是男人,如果這個男人半夜留宿在寢宮之中,本朝必定會出現“大楚昏君,召臣弄權”這樣的字眼。

謝臨弄權,是憑借著自己的能力和手腕,而不是憑著身體。她不會允許任何人這樣說自己,也不會容許任何一個人,去拿這樣的言辭去侮辱陛下。

所以從很多方面來看,立吏部尚書之女,史紅藥為後,斷絕此等謠言,是非常有必要的,而且勢在必行的。

因此謝臨一聽陛下道出“史紅藥”的名字,便立刻道:“倘若真是史紅藥,陛下自要負責,女兒家的名節十分重要,不可隨意相待。況吏部尚書史慶,乃我朝老臣,更是重臣,立其女為後為妃,得史慶輔佐,陛下自然如虎添翼。”

謝臨的話是十分在理的,令明重謀不得不同意。

但就是因為太在理了,明重謀反而疑惑道:“謝卿,史紅藥一事,你似乎考慮挺多的。”

謝臨低頭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明重謀湊近了她,沈聲道:“朕似乎記得,那晚月下,這女子似乎曾言,是你派來的?”

謝臨依然低頭,“哦,是麽?”

明重謀輕聲道:“幾月前,她與侯將軍之女,一同被你獻給朕,朕沒有要了她們。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做什麽,朕當做不知道,朕做什麽,你也當做沒有發生過。朕以為,這件事,就會像那些塵埃一樣,隨風而逝。”

“只是朕沒有料到,”明重謀咬牙切齒地說,“時隔這麽久,你依然還這麽執著,甚至還讓她自己來勾引朕!”

“謝臨啊謝臨,”明重謀輕輕地笑出聲來,“你真是我大楚朝的忠臣良臣,真是為朕的江山社稷,絞盡腦汁。”

“朕真是得——好好地謝謝你!”

他的笑聲中透著一個森冷的陰寒,飽含怒意。這大楚朝除了謝臨之外的任何一個人,站在這裏,聽了這一聲笑,只怕都要連連打寒戰。

謝臨是知道自己的笑聲的,也知道這樣笑,具有深沈的威懾力。

她沒有料到這樣的笑聲,會在此時,從陛下口中聽到。她沒有打寒戰,卻感到深深安慰之情,陛下帝王之術,已窺門徑,將來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謝臨沒有擡頭,只是更加恭敬,“為陛下肝腦塗地,乃臣之本分。”

明重謀看了她一眼,“朕的江山,朕自己會治理,”他咬著牙,一字一字道,“不勞丞相大人費心!”說著,重重一哼,一甩長袖,揚長而去。

陛下的反應,是在情理之中的,卻也是在情理之外的。

對此,謝臨只能報之苦笑。

XXX

大楚朝雖不及前唐鼎盛,卻也繁華似錦。

盛世常伴歌舞。宮廷中,樂聲喑啞嘶鳴,舞緞錦袖,舞者如夢似幻。居中一人,著錦繡雲裳,與其餘舞者相較,更悠然,更富雅意,更韻味。

明重謀斜倚著,悠哉之中,又看歌舞怡情。

不多時,明重謀便深深地覺得,謝臨是個非常會享受的家夥。

謝臨有妾,其中綺羅,舞姿曼妙,朝中幾無可能比者。明重謀常聽人說,謝臨在家中,聽歌觀舞,舞姿怡情,頗為怡然自得。

明重謀便打算效仿謝臨,請史達之女,史紅藥,來宮中獻舞。

昔日前唐有楊玉環霓裳羽衣曲,不知今日史紅藥,比之前唐相差多少。

明重謀想借此觀察她,他想知道,謝臨究竟看中了她什麽地方,除了家世,她還究竟有什麽能耐,能當這大楚朝的皇後。

史紅藥不愧為大家閨秀,這一舞不失端莊優雅,意境韻味,可謂舞止一人。舞者明明不只她一個,她卻能讓人只看到她一個。

一舞畢,明重謀輕輕鼓掌,讚嘆道:“古人曾言:‘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如今朕才明白,什麽叫舞,什麽才是人間。”

史紅藥微微低頭,“陛下謬讚,小女子不敢當。”

“這個稱讚,你確是當得起,可是這皇後之位,朕卻不知道,你究竟當不當得起。”明重謀沈聲道。

他由一旁的賴昌扶著,緩緩起身,直視著史紅藥,“朕的皇後,應是這大楚朝最聰明的女人,她是一國之母,朕孩子的母親,更是未來帝王的母親,所以她必須是大楚朝,最聰明的女人。”

他盯著史紅藥,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來,“史紅藥,你可認為,你可配成為朕的皇後?”

這顯然是赤/裸/裸的挑釁了。

當今聖上的意圖非常明顯。

史紅藥確是個聰明的女人,忠實地領會著領導的意圖。舞畢後,她雙膝彎著,恭敬地跪在地上,低頭回答。

“回陛下,小女子不配。”

明重謀笑了。

“哦?你不配?”

“是,民女確實不夠聰明,”史紅藥恭敬地說,“民女以為,大楚朝最聰明的女人,肯定不會當這大楚朝的皇後。”

“而民女,想當。這就是不聰明。”

明重謀沒有想到她會這樣答。

她答得很巧妙,他聽得也很妙。

她無疑是個很聰明的女人。

明重謀搭著賴昌的手,站起來,走到史紅藥的面前,他伸手勾起她的下顎,讓她擡起頭來,直視他。他也正好可以打量她。

相互看了半晌,明重謀露出溫和的笑容,“朕的臉,可合你的意?”

史紅藥露出有些癡迷的神色來,劍眉星目,俊朗面容,這是每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子所夢想的形象,可是她答道:“小女子失禮。”

明重謀輕輕低頭,聞著她的發香,“朕記得,那一夜,你發梢的香味,似乎並不是這樣的。”

史紅藥答道:“是,”這一次,她低下頭,“那個香味,是丞相大人給的,致幻催情,他希望小女子,能夠和陛下……”這終歸不是一個大家閨秀該說的話,所以她低下了頭。

“朕替你說下去,”明重謀笑道,語氣越發溫和,“如果共宿一夜,生米煮成熟飯,你我相互負責,朕為帝,你為後,可是如此?”

史紅藥有些羞怯地點了點頭。

明重謀直起腰來,他忽然有些疲憊,“丞相大人的眼光是好的,你是一個當皇後的合適人選,只怕當朝之中,官宦人家的女兒,除了你之外,再沒有人更合適這個位置了。”

史紅藥聞言喜道:“那陛下可是答應了?民女……民女可能成為……”她一時欣喜,竟口不能言,哽在喉嚨裏,這“皇後”二字,竟似忽然吐不出口。

明重謀喟嘆了一下,搖了搖頭,他伸手,把她扶起來,“若非當日之事,只怕錯失你這樣一個女子,朕恐怕要後悔非常,然而……”

他終究還是不忍說出實話,讓賴昌揮退了她,送她出去。

史紅藥是個美麗的女子,明重謀承認。

可是她終究不是那一夜的女子,她對自己現在這張臉,有著明顯的癡迷意味,證明著她喜歡這樣高大英武的男人,也證明著,她沒有見過明重謀真正的臉。

而且那一夜,她身上的香味,被那股催情的濃香給掩蓋了,所以明重謀沒有聞到。今天,他特意去聞了一下。

沒有,記憶中,那一抹淡然幽雅的味道,不在她的身上。

那一晚,明重謀既然沒有毀去一位叫“史紅藥”的女子的清白,那麽,他也不會自找麻煩,去把這個他拒絕了一次,也跟他沒什麽關系的女人娶回家去。

那到底是誰?

那一夜旖旎春宵,莫非真是喝醉後的幻覺?

為何那個人身上的香味如此熟悉,以至於聞到的時候,甚至,有一種流淚的沖動?

XXX

明重謀和史紅藥的婚事沒有成,這代表著謝臨促陛下生龍子立皇後的又一場失敗。

太後又逮著謝臨進宮。

謝臨一進宮,太後就開始連連倒苦水。

“謝大人,你曾對哀家言道,史紅藥是個懂事貼心的,當皇後,朝中官宦人家未嫁的女兒,除了她,再無第二個更適合的,可皇帝還是不喜歡。謝大人,你說,皇帝究竟是喜歡什麽樣的?雖然皇帝是哀家唯一的兒子,可是皇帝怎麽想的,哀家怎麽就是想不通呢?”

謝臨也是莫名其妙,“史紅藥,已算是朝臣女兒中,最端莊而又聰明的了,琴棋書畫女紅刺繡,也是樣樣都會,臣一直以為,陛下會喜歡那種聰明又賢淑的。難道陛下竟是不喜歡這類的女孩麽?”

“這端莊的,他不愛,這嬌俏可人的,他也不愛,難道……”太後露出驚恐之色,“難道皇帝喜歡的,竟是那種狐媚型的女人?”

太後十分震驚,雙眉間露出一道深深的褶兒,“這……這不合體統啊,而且那種女人當個寵妃還行……也不適合當皇後啊。”

謝臨想了想,方才恭敬道:“臣以為,陛下既不願立後,先納妃也是可以的。陛下已過弱冠之年,如今之計,皇子才是要事,有了皇子,再考慮立後,也算合祖制。”

謝臨無奈地嘆了口氣,“至於這狐媚樣兒的女人,陛下若真喜歡,能給陛下生下個一兒半女的,也不是不可以。”

太後聽了,登時一寬心,“好,好,好,謝大人,就按你說的辦。”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都說陛下很遲鈍……

……其實,謝臨才是真遲鈍。

她的腦袋裏,總有這樣一個不等式:家國天下>兒女情長。

……所以,史紅藥登不登後位,對謝臨來說——就是只要對陛下好的,都可以給陛下。

——她就怕陛下不要。

還有感謝九幽輪回給俺的霸王票。俺要把這倆票票供起來~!

48、最新更新 ...

今朝科舉,三百六十九人,成為新科進士。陸近一眼掃去,上百號人,依名次排列,大多相貌堂堂,有些書生氣,也有些穿金戴銀,流裏流氣,年歲由極輕到極長,由少及老,由老及少,可謂琳瑯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其後,各朝臣分列而站,謝臨退於不遠處,尉遲正直直而立,這一幹新科進士,已有幾分好奇,偷偷向那邊望了過去。

陸近正方慨嘆,天子已命太監賴昌,將一幹進士各處安排,上至留京者,下至散各地為官者,皆說了個遍。

他註意到,這分配卻有那麽幾分奇怪,大多數皆至於地方官,唯有少數者,卻被置於京城。

狀元陸近,探花沈和英,皆被留京,還有這進士排名倒數的幾位,也被留在京城。

聖旨不多時,便已宣讀完畢,陸近幹幹脆脆地謝主隆恩,一幹進士盡叩首,一幹朝臣亦叩首。

卻見這眾臣當中,唯一人,立在中央,一臉不滿,喝聲道:“草民反對!”

他這一喝,直縈繞著朝堂大梁上,轉了三圈不止。

今時今日後,這一幹進士便再也不是進士了,這聖旨一下,皆已為官,該自稱為臣。

而這人卻仍自稱“草民”,顯然是心有不忿,要與天子抗議到底了。

眾人的臉均變了顏色,陸近已聽得分明,這人顯然是那考中了榜眼的解倫了。聖旨都發了,解倫卻竟然抗旨,此當為大逆不道。眾人皆恐陛下雷霆之怒,不由頭低得更低了。

明重謀挑了挑眉,忽覺這一人站著,眾人跪著的景象,有那麽幾分熟悉。他瞟了一眼進士後面,跪著的一幹朝臣,也有一人,站得筆挺,正是謝臨。

明重謀不由失笑,才方想起來,這站著那人,要是換成了謝臨,不就是每日上朝,寧十足厭煩也不得不見的景象麽?

明重謀耐著性子道:“解倫,你反對什麽?”

解倫向天子拱了拱手,昂然道:“草民自詡學不下狀元,腹中墨水不下探花,為何陸近、沈和英二人卻可留京?”解倫側目,一掃進士後幾位,怒聲道,“更何況,這後幾位,穿金戴銀,流裏流氣,排名居後,便說明學識不佳,無讀書人之風骨,更說明腹中墨水少,書讀得不夠。”

這幾句,倒教那幾個後幾名的紈絝子弟,頓時臉色一變,寧觸怒天子威嚴,也要對解倫怒目而視。

這幾個紈絝子弟,正是謝臨收受賄賂後,故意提拔起來,放到科舉最後的幾名中去,此刻被解倫指出來,倒也幾乎等於薄了謝臨的臉,扇了謝臨一個耳光。

邢餘、左明兩位大人,還有幾個心知肚明的,更有聽到風聲的,都不由往謝臨那邊看過去,暗暗打量著謝臨的臉色。

卻見謝臨目仍保含寒霜,薄唇微微勾起,似笑而非。

這幾人登時又低下頭去,暗暗打了個寒顫。

解倫渾然不覺,只帶著一股怒氣,寒聲道:“這幾人,尚可留於京城之地,而草民,卻被置於偏遠之地。”解倫雙目炯炯,直直盯著天子之目,“陛下,草民心有不服!”

“哦?”明重謀故作深思之色,“這……聖旨已發,朕金口玉牙,說過的話,不能才收回來,解倫,朕看你倒並非如何抗拒這個旨意,你無非就想要個讓你能不抗拒的理由,可是如此?”

解倫只覺陛下深具威嚴,此話一出,令人不能拒絕,便低下頭來,咬了咬牙,道:“正是。”

“好,那朕就給你理由。”明重謀頓了一頓,高高喚了一聲,“謝臨,”明重謀指了指解倫,“你給他解釋解釋,這些官位,是你來擬的,這外放還是留京,也是你定的,有人提出疑義了,那你就給他解釋解釋罷!”

解倫一怔,忙轉頭看過來。

見那當朝丞相,只是垂眸,頂多擡眼,淡淡看了一眼解倫,便又垂了下去,那人聲音也是黯啞清淡的,“臣想來,倒不必耽誤大家了,各位謝恩的謝恩,叩首的叩首,這一個例外,臣私下和他探討探討,相信不多時,他便明白了。占用我朝眾臣和各位進士的時間,這就不必了。”

明重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方道:“好吧,解倫以為如何?”

解倫英挺的眉毛狠狠地打了一個結,又看了謝臨一眼,方才低頭道:“甚好,草民定要聽聽丞相大人的教誨!”

眾人只覺這謝、解二人說話,都有那麽幾分相似,這解倫年輕氣盛,卻和那奸佞一樣,沒事就給人添堵。眾人頓時對解倫也沒了什麽好印象。

明重謀見二人都打算私聊了,自然從善如流,立時便道:“那便這樣,望各位新科進士,克勤克儉,兢兢業業,盡忠職守,我大楚朝的未來,就靠你們了。”

眾人又叩首道:“陛下聖明。”

等散朝後,陸近湊近沈和英老鄉三人,大笑道:“你我從今時今日起,各奔前程,為祝各位前程似錦,我等今日當不醉不歸才是。”

應宗、馬志華皆頻頻點頭,“理所應當,今日確實該當慶祝。”

唯有沈和英露出半喜半憂之色來,心不在焉道:“確應如此。”

陸近雖爽朗,卻也有那麽幾分細心,見狀不由疑惑道:“沈和英,你怎麽了?又憂又喜的,這可是個好日子啊,你憂從何來?”

沈和英皺眉道:“你們發沒發現,那個解倫,名字有幾分熟悉,相貌,也似有幾分熟悉。”

陸近三人想了想,便點點頭,陸近早就註意到解倫的那幾分詭異的熟悉感,不禁反問道:“那又怎樣?”

“我只怕,解倫這名字,可能是假的。”

三人這才吃了一驚,“假的?”

“解倫,謝臨,”沈和英問三人,“你們覺得,這兩個名字,聽著像不像?”

陸近登時拊掌道:“正是,我還奇怪,解倫怎地聽著這麽耳熟,一聽你這麽說,這就難怪了。”

“而且,”沈和英道,“不止名字,他的長相,也有那麽幾分眼熟,我剛才已經說了,你們可有發現?”

三人略一思索,更如吞了一個鴨蛋一樣,張大了嘴巴,瞠目結舌,“這……解倫的長相……他……”三人驚訝的,都不禁結巴了起來。

沈和英沈重道:“不錯,解倫長得,起碼有五六分,和丞相大人很像。”

“這解倫,恐怕和丞相大人,有那麽幾分親戚血緣關系,但再親戚,也不必另起一個同音之姓‘解’,更不必起和丞相大人如此相像的名字,”沈和英道,“所以我才推斷,這‘解倫’,是一個假名字!”

“當然,這只是我的推斷,也許他只是真的和丞相大人名字相似,相貌又相似的呢?”沈和英打了個哈哈,摟過陸近三人,大踏步道:“喝酒,我們先喝酒去,有什麽事,明天再去想!”

“今夜,我們不醉不歸!”

XXX

“叔父,天可憐見,你我相聚於此。聽說天下權臣,我朝丞相,竟是叔父的名字,侄兒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侄兒……侄兒還以為,您也和我的父母兄弟一樣,早已死了……”

這近二十歲的小夥子,站在面前,大叫自己叔父,還對著自己哭得不能自已,謝臨有一時之間腦筋錯亂的感覺。

謝臨本來只是打算把解倫叫到近前,好好教導一番,叫他明白,這天下,這朝綱,這社會,不是一個初出茅廬的他所能左右的道理。

結果她剛要和他面談,這解倫便直接開始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還大叫“叔父”,好像還確認了自己就是他叔父似的,一臉感動,盯得謝臨莫名。

半晌,謝臨方才恍惚想起來,她族裏還真有幾個旁支親戚,矮她一輩,孩子該叫她“姑姑”,叫她兄長為“叔父”。估計這個解倫,是把她誤以為是她的兄長了,難怪會這麽叫。也難怪,那旁支,本就和她家本族不太親近,也勿怪他會認不出她的面目身份來,更何況謝臨考中進士的時候,這個解倫,還只是半大的娃娃,她當然也就認不出他究竟是誰。

謝臨也不戳破,見他哭得又傷心又喜悅,心中有也幾分感動,“……我也以為,村裏的人都死了,謝家,許多家的人,都被洪水沖走,再也找不回來了,你……”她終於忍不住,輕輕摸了一下他的頭,輕聲道,“你是怎麽活下來的?”

她以為,親人們,再也見不到了。

沒想到今日今時,竟能在此處,見到自己的親人。

他依然哽咽著,“那天暴雨,洪水,沒過了小溪,沒過了橋,我只聽到,大人們一直在說‘漲水了,漲水了,逃命,逃命’。後來真漲水了,河水泛濫成災,家裏的東西全被沖跑了。娘親一直護著我,我們爬到房頂上,可是河水還往上淹過來。我們還駕著船,想駕著船,也許能撿回一條命。”

“結果大水一沖,小船翻了,娘親把我護在懷裏,我們被沖跑了,就這樣過了兩天,我被沖到岸邊,當時水淹得我頭昏腦脹,幸好常常游泳,不至於不會換氣,但是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就看到……”

“……看到我娘親,她被河裏的礁石撞暈了頭,又咽了水,早就過世了,可是她還一直把我護在懷裏,一直護著我的頭。”

“她怕我和她一樣,被礁石撞暈了頭,莫名其妙地死在這水災裏。”

他說得很慢,也許是難過,也許是想起了他的娘親,也許是喉嚨中的淚,使他說話艱難。

他露出很哀傷的表情來,明明已經是個近弱冠之年的年輕人,可是也許是他太年輕了,在發洪水的那年,他還只是個孩子。

謝臨撫著他的頭發,輕輕地撫摸著,把他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她感到肩膀上的衣衫,有幾分濕意,是這個年輕人的淚。

他也忍不住環住她的後背,悶悶地說:“叔父,你別怪我,你……你有幾分娘親的味道,讓我忍不住親近。”他刻意輕松地說。

他覺得也許對方會笑起來,就像他能把很多人都能逗笑一樣。

可是她卻問道:“你叫什麽?”

“謝倫,我叫謝倫。”

“你的名字,和我們兄妹的名字,聽起來很像。”

謝倫恍惚地憶起,他是應本來有那麽一位姑姑的,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也已經有些記不清。

他還是有幾分忐忑的,畢竟這個人,已經是一朝丞相了,權傾朝野,難道還能真的憶起當年,族裏的那幾分情誼?

他記得,市井傳言,謝臨其人,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無情專權,若非他看到這個人,他簡直不能相信,這會是那個傳言中似乎十惡不赦的權臣。

她沈默了一會,又道:“從今以後,你不必再叫我叔父,叫兄長,叫哥哥,什麽都好,如今我只有你這麽一個親人,你就如我的弟弟一樣,我定照顧你,令你衣食無憂,性命無礙。”

她看了看他,又笑了,“不過,也許你不需要我,你如今已是榜眼了,前程似錦,又何需這些?”

謝倫心中大喜。他等了這麽久,正是為此。

丞相謝臨,果然不似傳言,還是有些心軟的。

謝倫決定趁熱打鐵,“那兄長,”他從善如流,有些試探地說,“我能不能留京?”

他只等著對方立刻說“好”,卻等了半天,也未見一個好字,他掙脫她環著他肩膀和頭的手臂,看向她的眼睛。

那其中,深而沈靜,波瀾不興。

半晌,謝臨方回答道:“不能。”

說話之間,她依然沈靜安然,她如深井一樣深邃的眼,就如她如磐石一樣堅硬的內心。

作者有話要說:解倫和謝臨是親戚。你們失望不=、=?

49、最新更新 ...

謝倫一聽,不由吃驚道:“為何不能?”他急急道:“我是這三年科舉的天下第二名,書讀得多,懂大道理,又並非是那種死讀書,紙上談兵之人,為何我就不能留京?”

謝臨卻沈默著,並不回答。

謝倫急切地想知道答案,便抓住她的肩膀,一邊疑惑“兄長”的肩膀怎地如此清瘦,一邊惶急道:“叔……兄長,莫非是陛下不讓?若真如此,謝倫……謝倫也不怪您。”

說著,他垂眸,眉宇間流露出些許失意之色來。

這畢竟還是個孩子,他還不明白寵辱不驚的道理。

聖人曾言,“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這些話,讀書人都讀過,卻未必都能懂得,並且做到。

謝臨看著他與自己相似的眉眼,緩緩道:“這些年,你都在何處?”

謝倫一怔,不知道她問此話,有何用意,便答道:“那年水災之後,我被救了我性命的那戶人家收養,這戶人家供我衣食,使我能吃得飽穿得暖,還供我上私塾讀書。”

“哦?”謝臨問道,“想來這戶人家,生活還算富足,也有幾分見識,知道讀書樹人的道理。”

謝倫的臉上登時一紅,露出幾分窘迫來,“富足,倒還談不上,勉強自給自足吧,養父母識得幾個字,羨慕讀書讀得好的,恰巧我也會背一些文章,他們便就將我送到私塾去讀書,指望著我能出人頭地。”

謝臨聽了,笑了笑,“那他們可算是你的恩人了。”

謝倫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略有些遲疑地點了點頭。

“聽你說,這人家自給自足,想來你對農桑種田之道,也頗有幾分了解了。”

謝倫一聽她忽然如此說,不由有幾分驚詫,怔楞道:“還……還好……”

謝臨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你且說,你家中栽種的稻田,多久一熟?”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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