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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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對自己施以鞭刑,他告訴明重謀的時候,明重謀還覺得他是奸佞之臣,說什麽話,都不能信,甚至還把他趕了出去。

“當晚,朕記得他來的時候,還沒下雨,走的時候,才下的雨。”明重謀問賴昌,“那晚上,他帶傘了麽?”

賴昌答道:“回陛下,小人曾給過丞相大人一把傘,只是起初他沒接,好像是因為心情不太好,整個人都淋得濕透。”

難怪,只怕當晚便得了風寒。

結果自己還給他添亂,說不上朝就不上朝,這家夥嘴硬得很,也硬著一口氣,堅持讓自己上朝。

最可恨的是,自己還說,大臣有什麽事就去找丞相,不要煩朕。

簡直就是昏君說的話。

明重謀長嘆一口氣,“讓丞相大人好生歇息吧,有什麽事,身體休養好了再談。”

謝臨在錦繡宮呆了兩天,就出宮門說要回丞相府。

錦繡宮的主人雖然是霜妃,但霜妃一看到謝臨的臉,便打心眼裏發顫,於是幹脆眼不見心為凈,霜妃自行挑了個小屋,和個宮女丫鬟擠在一個屋子裏,倒可憐那陪睡的宮女,兩夜來睜著眼睛到天明,一對黑眼圈總是帶著怨念。

謝臨知道自己不太受歡迎,前兩天是實在動不了,也就沒辦法,第三天他便再也不能接受,向霜妃告辭。

霜妃知道,這謝臨可是全大楚朝最有權勢的人,連陛下都要禮讓七分,性命就跟金子似的寶貴,一舉一動,全宮廷全大楚都看著呢,連帶著,這錦繡宮,也跟著蓬蓽生輝起來。陛下和大臣們三天兩頭就往這裏跑。

謝臨說要離開錦繡宮回丞相府,這可是大事,霜妃自覺自己一人做不了主,連忙找皇帝,如此這般如此這般一說,明重謀當即臉色一變,直奔錦繡宮而來,“你離開這裏,沒有禦醫照顧著,沒有全大楚最好的藥供著,你的傷養不好。”

看著明重謀掩不住的急切之色,謝臨不禁有幾分奇怪。

“若是陛下同意,那禦醫臣可否姑且帶回丞相府,就近看顧。若說用藥,丞相府雖然不及皇宮,但幾分藥材,卻也還買得起,陛下不必憂心。”

“朕自然不憂心。”明重謀深吸一口氣,“既然如此,那便回去吧,有什麽需要,派人捎信兒到宮中帶到朕面前,就是了。”

“謝陛下。”

這一休養,又是半個多月過去了。明重謀也沒了之前謝臨不顧政事的怨言,埋頭苦幹,奏折,政事瑣事劈頭蓋臉的打過來,明重謀也只得忍了。一想到謝臨還在躺著休養,這紛擾勞累之苦,便莫名得忽然能忍受下來了。

但這些時日,謝臨卻絲毫沒有要求宮中送什麽藥材過來,明重謀無奈,便也著宮中禦醫,寫上傷寒和傷口發炎會用到的,或是補氣養血的方子,著人去買,專門買那些貴重的一件件送進丞相府。

謝臨卻也不謝恩也不拒絕,明重謀也不知道他是接受還是拒絕,便在除了煩政事之外,又多了好多別的煩心事。

XXX

“你這又是何苦?”從宮中帶到丞相府的禦醫來回踱步,嘆了口氣,“謝伯父和謝兄弟,見到你這樣,也不會好過的。”

謝臨微側了身,躺在床上,冷冷道:“洛石阡,你還是回宮去吧,丞相府不需要你。”

洛石阡臉色一變,大踏步湊近來,“謝靈兒,你這就要趕我走?”

謝臨翻了個身,面沖向墻壁,“謝靈兒?那是女人的名字,我是她兄長,她早已死了。”

死在那一年的洪水中,父母兄弟,全在謝臨中探花的那一年,全部死盡,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愛人。

連自己是誰,都沒法清醒地意識到了。

謝臨閉上眼,不再理會他。

洛石阡一聽此話,氣了個半死,“好你個謝靈兒,虧我還和你有婚約呢!你就這麽躲我,你看我再理你一下的,我就跟你姓!”門外墨兒正端著熱騰騰的藥小碎步走進來,見到洛石阡,眼睛雖然閃著怒火,但瞳眸發亮似的,盯著謝臨看,臉還一點點湊過去,挨得謝臨倍兒近。

墨兒直接尖叫一聲,把藥放在一邊,抓著洛石阡的領子就往外走。

“餵餵,你幹嘛!”洛石阡正要貼近謝臨的臉,好去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那張欠抽的損臉,卻被一人抓著領子往外拖。

這小姑娘力氣倒是不小,一直拽著他走,他連拒絕的話都還來不及說出口。“大姑娘動手動腳的,”墨兒剛松開手,洛石阡便趕緊拍著胸口,平覆自己砰砰心跳的心情,整了整衣領和頭發,咳了兩咳,正色道:“男女授受不親,這拉拉扯扯的,成何體統啊?”他的臉瞬間癟了起來,“墨兒姑娘,你真不知羞。”

“你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不成體統,”墨兒的小臉蛋紅撲撲的,一雙眼睛濕潤的,就像要哭出來,“你剛才對大人在幹什麽?湊那麽近!大人明明是……”她頓了頓,跺了跺腳,“你這樣,會害了大人的。”

洛石阡哼了一聲,敢情這丞相府裏,多的是知道謝臨身份,卻還向著謝臨的,那個引著他給謝臨治病的淑霞是這樣,這墨兒也是這樣。他指著門裏,“這是我未過門的媳婦,我想幹嘛就幹嘛,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他指指自己胸口,“我,有理由!”

“可是……可是你們畢竟沒能成親,”墨兒哀戚地看著他,泫然欲泣的樣子,惹人心憐,“洛大人,你就不能放過爺麽?”

一句話,把洛石阡說得一怔,本來有理的話,他竟再也不能接口。

十年前,那一個夏天,陽光如斯明媚,氣候宜人,山村中的村民預見了好兆頭,心中歡喜,今年肯定是個豐收年,幸福的年。

山村中有個大善人,姓謝,生就一對兒女。兒子善讀書,有著一副好學識,肯定將來要考功名,光耀門楣的,只要功名考下來,謝家肯定發達了。女兒漂亮可愛,會一手好女紅,幫著謝母操持家業,也有木有樣。

村子裏村子外的,許多男孩女孩們,爭著搶著向他家提親。媒婆的三寸金蓮,幾乎要從村東邊排到村西邊,一個一個差點把謝家的門檻踏破。

向女兒提親的,相貌漂亮的,家中富裕的,勤快的,俊俏的,什麽樣的都有,她卻誰都不選,偏偏選中了當地的一個世代為醫的洛家獨生子洛石阡,還和人家定了親。

村子裏的人們好一陣嘆息,雖說郎才女貌,但那洛石阡是個不穩重不踏實的,謝家女兒嫁過去,恐怕要吃苦。

然而謝家女兒聽了,卻笑了笑,“這洛石阡,是個有福相的,心思也聰敏,將來說不得,我還要靠他呢。”

洛石阡本來還不同意這門婚事,聽了此話,登時收斂了很多,也琢磨著多多了解一下自己的未來媳婦。

日子很快就定了,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媒婆找了個良辰吉日,就等著洛家和謝家結親,眼看著謝家女兒,就要嫁過去了。這良辰吉日前,聽說謝家的兒子考中了進士,光耀了門楣,雖說洛石阡看那謝家兄弟眉宇間有絲惆悵,不像是中進士之後歡天喜地的樣子,不過謝兄弟馬上就要嫁妹妹了,感覺上有那麽一點難受,也很正常。

雖說好長時間沒見到自己的未來媳婦,聽未來岳父岳母,說姑娘家即將成親前,是不能見自己的未來夫婿的,所以她閉門在屋裏繡嫁衣呢,還安撫她別著急。

一切就緒,只等著新娘子上花轎,

不想變故陡生。

一場洪水,埋葬了這一切。歡笑,苦痛,悲哀,喜樂,全部消逝。

謝家女兒說的對,洛石阡是個有福的人,他沒能死成,而是成為這場變故中的幸存者。

不過,他本以為,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但當他知道,天下聞名的丞相,和謝家那個兒子有著一樣的名字的時候,他決定尋機會進宮看一看。

這對家族世代為醫,自己也學了不少醫術的洛石阡而言,並不難。他順理成章地成了一個禦醫,並且見到了那個名滿天下的奸佞丞相。

從而知道了埋沒了七八年的真相。

可笑他還以為,謝家女兒真是婚前不見未來夫婿,在閨房裏閉門繡嫁衣。他還奇怪,為何謝家兄弟明明經常見到,他到底是什麽時候去上京趕考,還中了進士的?

敢情去考試的,不是謝家那善讀書有好學識的兒子,而是被兄長教了兩下就會舉一反三的謝家女兒。

從那場洪水起,一直到現在,已經整整十年過去了。

十年太久,早已物是人非。

即便有心想接著過去而過去,然而鬥轉星移,無力回天。

不過無論如何,洛石阡已憑著一手漂亮的醫術,在宮中成為禦醫。有一技行遍天下,上到天下至尊,下到文武百官,都離不開這一手漂亮的醫術。尤其是權傾朝野的丞相大人,在此時此刻,更加需要。

你是斷袖

“爺,先把藥喝了吧。”墨兒將藥端在手裏,來到謝臨榻前,微微彎了彎腰,似怕讓對方受驚了似的,輕輕說道。

謝臨輕輕“嗯”了一聲,轉過身,用手扶著坐了起來。如墨黑亮的長發順著細瘦的脖頸從兩肩披散下來,輕垂在臉頰兩側。

“……大人,”墨兒看著謝臨把藥喝了,咽了咽口水,不禁鼓起勇氣,輕聲道,“我也覺得,洛大人說得對,這朝中人太多,事也太多,您不知道,我和淑霞、綺羅,聽說您因為鞭傷覆發暈倒的事,心都差點慌死了,拼命打聽您的情況,幸而您兩天之後就回丞相府了,人也挺精神的,才讓我們松口氣。”

“大人,您以後別再這麽嚇我們了。”墨兒拍拍胸脯,一臉驚魂未定,“真怪嚇人的。”

謝臨將手中的藥一口飲了,然後遞回給墨兒,“沒什麽嚇人的,爺有分寸。”

墨兒撅起小嘴來,“什麽分寸?頂著鞭傷跪了兩天就為了勸那個昏君也叫分寸?”她嘆了口氣,“這丞相坐著真感覺那麽好?墨兒可沒看出來。墨兒倒覺得,爺挺苦的。”

“幸好這是在府裏,要是在外面,你這麽亂說話,早被人拔了舌頭割了腦袋去,”謝臨縮進被窩裏,只餘三千發絲在外頭,撒了滿枕頭,“你別受那洛石阡影響了,他也就是長得好,可惜本來就是個不穩重的,以前我家鄉的老人們沒少批評,等他什麽時候說話有跡可循了,你再跟他說話吧。”

“不穩重的?”門外一人一溜煙走進來,“我怎麽就不穩重了?我說話有跡可循得很!”洛石阡頂著一張皺巴巴的臉走進來,“別以為你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就可以亂說話。”

謝臨深深地後悔自己居然還理會他,便對墨兒說了一聲,“我先歇會,你帶洛大人出去吧。”

“餵!”洛石阡剛要說話,就被墨兒拉了出去。

“得了洛大人,您也歇會吧,說太多話您也不覺得累。”說著,沒等著洛石阡嗷嗷叫兩聲,大力氣的墨兒姑娘便將他扯了出去。

“餵你怎麽又拉拉扯扯的,你不知道老這麽拉拉扯扯的你以後會嫁不出去找不到男人的——”

“我找不到找得到男人不用你關心,大人您先出去吧您真礙事。”

墨兒軟硬不吃油鹽不進的個性讓洛石阡好一陣難對付。真是有什麽主子,他家的人就也是什麽樣的。“謝靈兒你別仗著你比我大那麽一歲你就倚老賣老,你還得靠我治傷呢。”剛沒說兩句話,墨兒就推著洛石阡出了大門,差點把他摔了一個跟頭,便搖頭,伸著脖子向著大門方向大聲道:“丞相府的人,都不識好人心——!”聲音大的,全丞相府都能聽得見。

“行了行了,裝得跟真的似的,”墨兒趕緊捂住耳朵,皺了皺俏鼻子,低聲道:“我問你,爺的傷怎麽樣了?”

洛石阡哼了一聲,也刻意低著頭,輕聲跟她嘀嘀咕咕,“只要她別老折騰,我保她身體健康。”

墨兒一怔,忍不住靜了下來。

半晌,墨兒方才下了決心似地道:“要是……要是說現在,你還願意娶她麽?”她微微鼓起勇氣,“我……我知道,距離你們……已經十年過去了,好多事已經不一樣了,但是女未嫁,你也……你也沒見著喜歡個誰,不如……不如就……”

“就怎麽樣?”洛石阡咧嘴一笑,本來頂好看的一張臉,有那麽一點滑稽,“你想說,我們倆一個未嫁一個未娶,不如就重圓舊夢,湊合湊合著成個親,結個百年之好罷?”

墨兒努起嘴巴,“怎麽?不行麽?”

洛石阡嘆了口氣,“你也知道,這是湊合著,只怕難到百年之好吧。若是我倆能成,早兩年前我們重逢的時候,就該成了,也不會等到今天。”

更何況,就算自己願意,門裏面那個,也願意麽?

兩年前,洛石阡重遇故人時,簡直認不出昔日的謝家女兒,竟變成了如今這個英姿颯爽、斯文雋秀的樣子,清淡的輪廓,淡漠的眼神,睿智的談吐,深不可測的城府。她變成了每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心懷的夢中情人那樣的一個影子。

除了作為奸佞之臣的身份。

那一天,洛石阡就決定,自己成為世人所稱的奸相的左右手,為其隱瞞身份,為其作為在宮中觀察天下至尊和眾大臣的一條眼線。兩年的暗哨,果然發揮了作用。他成功為謝臨隱瞞其身為女子的身份,並為其治傷。

隱約仍記得,昏黃的燈火之下,白皙得幾近透明的肌膚,似乎在閃著光,手指仍留有上藥時,觸在那上面輕柔如絲綢的觸感。盡管他看過無數病體,男人女人都有,但僅有這一個,他不敢去看,更不敢去想。

一次治傷看診之後,洛石阡禁不住口中戲謔,實則是試探謝臨的反應,“幸好我只是個大夫,要是別的男人見到你的一星半點肌膚,可就得負責咯!”他拍拍胸脯,語氣驚慌,“你不會讓我負責吧?”

“負責?”謝臨將褻衣系好,罩上外衫,聽他說這句話,似覺有趣,偏頭看了他一眼,從頭到腳的,“你是斷袖?”

饒是洛石阡在問前,想過謝臨可能會有的千百回覆答話的可能,楞是沒想到這個,不由一驚。

這家夥真把自己當男人了?

因此墨兒今日此問,洛石阡便也亦答:“十年前,她還算嬌俏可愛,又聰慧又漂亮,媒婆們都說她秀外慧中,城裏的縣裏的鄉裏的,想娶她的,多了去了,不過今天的謝臨……”洛石阡不知想到了什麽,眉毛皺成一團,“哪個男人敢娶她?不被嚇回去才怪!”

這麽說他還真是有勇有謀,有膽有色,敢打這麽一個家夥的主意。若是被謝臨知道了,還不得立刻被她拍死?

墨兒一聽洛石阡如此說,想到自己的爺,那麽冷淡堅硬的性情,除了國事,除了江山社稷,什麽也不放在眼裏,什麽也都不放在心上。於是間,墨兒本還有些希冀的眸色,亦不禁黯然了下去。

XXX

清晨一早,明重謀如常上朝。於帝位上,居高臨下,環顧臣子時,卻驚喜地發現當先一人,半個月不見,休養得面色紅潤,氣宇軒昂,斯文依然,雋秀依然。明重謀大喜,“謝卿回朝,真是可喜可賀,不知身體可還有不適?”

大楚朝皇帝陛下上朝,頭一件事便是關心臣子身體,這在史書上可謂絕無僅有,謝臨可謂獨受恩寵。

不過令陛下還朝,又決不獨攬大權,謝臨應居頭功。所以縱使眾臣心中有些什麽想法,也只得按捺在肚子裏。

“回陛下,臣無事,謝陛下關心。”

謝臨答得簡約,不多不少,既回答了陛下,亦謝了隆恩,可謂完整無缺,完美無瑕。

但就是太完整太完美,明重謀卻總覺得似乎缺了點什麽,“既無事,那朕也便放心了。”

“謝卿倒是回來得正好,三年一度的科舉考試,也快到了,”他環顧眾臣,緩緩道:“我大楚朝自開國以來,推崇科舉,朕面前諸位,十有□,乃由民間層層推舉而來的智者,科舉一事,關乎社稷,中舉人進士者,皆將成為諸位同僚,望諸位不可等閑視之,籌備謀劃,題不必太難,也不必太過簡單,題目出來之後,給朕過目一番即可。”

“陛下英明。”眾臣叩首,而謝臨依然昂首不跪。

謝臨獨樹一幟,明重謀便也當做沒看到,又道:“今年,這科舉主考,諸位以為誰更合適?”

眾臣不料,會問及此事,面面相覷了一會,一人大聲道:“吏部尚書史慶,剛正不阿,公正嚴明,永留年間二甲進士,臣可以適合。”

史慶一聽,不由捋著胡須,笑道:“臣倒以為,禮部尚書張裕學識淵博,撰文辭藻華麗,駢賦信手拈來,當主考,十分適合。”

推薦史慶之人一笑,此人禮數周到,向來認為人當知禮,禮不可廢,便自然回拱了拱手,正是禮部尚書張裕。

又有人推舉道:“戶部侍郎左明,主張社稷,輕徭役,乃國之棟梁,選他,更為合適。”

又一人道:“戶部侍郎左明,臣倒覺得不如推薦戶部主事胡瑜,審時度勢,懂禮懂情,深明剛柔並濟的道理,當主考,正是十分適合。”

眾臣七嘴八舌的,倒未見明重謀臉色,他只是在那裏坐著,卻並不表態,不拍板。眾臣無覺,只是推薦著自己心目中的人選。

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已升,任眾臣舉出了無數德高望重,或才高八鬥的人選,但帝位上的那個人,仍靜默不語,過了不久,便感昏昏欲睡了。大楚朝的肱骨之臣們,如此不懂皇帝陛下的心思,連一旁站著的賴昌都替他們著急。

又過了一會,明重謀已有些不耐煩,便緩緩道:“距科舉尚有時日,諸位可細細推選,朕不再理會此事……”

正說著,卻聽尉遲正大聲道:“臣有一個人選,欲推薦給聖上。”

明重謀並沒有因為尉遲正打斷了自己說話而不高興。他沈聲道:“講。”

“臣推舉,永留年間一甲第三,探花之名的博學之人,如今萬兆年間,當朝丞相,”尉遲正一字一字道,“謝、臨!”

誅禮

“臣推舉,永留年間一甲第三,探花之名的博學之人,如今萬兆年間,當朝丞相,”尉遲正一字一字道,“謝、臨!”

兩個字方說出口,眾皆嘩然。“尉遲大人,這……”

“哦?”明重謀微微一笑,“說下去。”

“丞相大人三朝元老,朝中肱骨,名望極夠,又兼之乃永留年間的探花郎,才學自然亦是不低,當主考官,臣以為,丞相大人足以勝任。”

“可是尉遲大人,”有臣子猶豫道,“這於理不合。”

尉遲正奇道:“何謂於理不合?”

“這……”那大臣瞟了一眼靜立在一邊的謝臨,臉色憋得通紅,嘴巴囁嚅了半天,反駁的話硬是沒說出來。

其實眾臣心知肚明,謝臨聲名在外,全無好名聲,什麽肱骨之臣,說得好聽,但其弄權行徑,早已朝野上下看不過眼,若作為主考,只怕全天下自命清高的群臣舉子難以心悅誠服。介於謝臨又臭又硬還記仇的脾氣,群臣有口難言,自不敢說出口,但心底下可是奸佞奸佞叫了好幾遍,自然對謝臨作為主考,難以讚同。

尉遲正道:“臣知道各位大臣心思,但見半月前,丞相一跪,感天動地,全為陛下,忠心可表,臣以為,若以丞相為主考,只怕更能為我大楚,選上許多忠臣良臣。”

眾臣聽得此話,不由深思。丞相不跪則已,一跪驚人。這半月,陛下少抱怨,多議事,那五日,陛下不上朝不管事,丞相上了三天朝跪了兩天兩宿不想管事也管不了事,積壓的朝政堆積如山。陛下還朝後,一句話也沒有,直接埋頭苦幹。眼見禦書房滿地奏折日漸減少,眾臣欣慰之餘,對那休養中的奸相,也有些莫名感慨。

也許謝臨當真並非奸佞,而是個忠臣良相?只是先帝給予謝臨的權力太大,導致他只是看起來“像”個奸佞之臣?

眾臣不禁陷入沈思之中。

明重謀倒是哈哈一笑,“尉遲正所言,但是甚合朕意,朕正有此打算,”他頓了頓,正色道,“謝臨作為曾經的太子太傅,朕之師,朕自是十分清楚其才學深淺。朕可以說,若謝卿沒資格做此次科舉主考,那在此的諸位愛卿,也沒誰有資格了。”

眾臣慚愧,跪下叩首,“陛下英明。”

眾臣正跪在地上磕頭,還來不及起身,便聽謝臨冷聲道:“臣拒絕。”

眾臣一怔。這當科舉主考,一可謂顯示聖上恩寵,二可謂昭示才學淩駕眾人之上,如今陛下親自將這主考之職送到謝臨手上,可說是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若說常人只怕早就歡喜地暈了過去,怎不料謝臨這廝就是與常人不同,面對這天大的一個餡餅,他竟然還能說出拒絕的話。

明重謀瞇起眼睛,“你為何拒絕,說出理由。”

眾臣只等著他說出一句十足有力證據充足的話,譬如什麽自認自己資歷不足,承認自己才學不佳,意識到自己是個奸佞之臣,不足以當擔當這麽一個需要聲望的職務。卻聽謝臨淡淡道:“臣鞭傷未好,此事太費腦筋了,陛下還是交給別人去辦吧。”

此話一出,眾臣登時下巴直接掉在地上。

你帶著鞭傷連跪兩天兩宿都能忍得了,區區動個腦筋還怕什麽?更何況你還休養了半個月,再重的傷,還能重過半月前傷口崩裂鮮血橫流?

竟還嫌當主考費腦筋,當真匪夷所思。謝臨此言,明顯就是藐視科舉,不想當主考,又懶得動腦去想個什麽真正的理由,幹脆就拿鞭傷來說話。

明重謀怒極反笑,“朕倒以為,滿朝文武只有謝卿最為合適,就這麽說定,張裕,詔書你來擬定。”

禮部尚書張裕叩首,“臣遵旨。”

張裕其人,辭藻華麗,詩文駢賦,對他來說,自然不難,洋洋灑灑一片行書下來,明重謀扣了大印,此詔書擬成,丞相謝臨為主考,禮部侍郎邢餘,戶部侍郎左明配合為輔考,集天下舉子於京師,集天下才敏於京師,出文行草,暢書十年寒窗苦學,一舉進殿為官,成朝中肱骨之臣,還是籍籍無名,在此一舉。

詔書一出,天下嘩然。

輔考邢餘、左明,皆無礙,天下讀書人心服,唯謝臨作為主考,爭議頗多。

謝臨十年前即為當年科舉一甲第三,才學自不必說。十年即為丞相,其能,自也不必說。但這才這名,皆抵不過那奸佞之名,弄權霸權,欺瞞聖上,欺淩下屬,貪汙受賄,皆出自此丞相之手。所謂空穴不來風,丞相大人這些“好”名聲,“好”行為,既然天下所傳,那肯定是做過的。只怕奸相也要把買官賣官的習氣和貪汙受賄的風氣,也帶到科舉之中來。看史載,假讀書者上位,真讀書者被排除於一甲二甲三甲,甚至是進士之外,到時好好的科舉,也被他弄得烏煙瘴氣,那可如何是好。

眾舉子深深崩潰:仕途堪憂啊!

丞相為主考,邢餘和左明,自然不能說什麽,一切以丞相為馬首是瞻,當日,便相攜來到丞相府,想找丞相研究會試考題。

丞相府的看門小廝一見二位大人要和自家的爺議事,便興沖沖進去通報。兩位大人還正感嘆,丞相府的小廝果然十分不同,他二人打扮樸實無華,決無任何修飾,普通人所見,只怕還以為是窮酸秀才,倒沒想到那看門小廝一眼便認出兩人來,更察言觀色,直接明白二位大人是來幹嘛的,立刻就主動請纓,進去通報。謝大人看管家中下人,果然也有一套。

冷不丁的,二位大人忽然想起丞相往日的手段,腦中浮現起謝臨抿唇一笑的景象,皆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戰。

那小廝不多時,便回轉來,帶著滿臉苦笑,對二位大人抱歉拱手,“兩位大人請回吧,我們爺說了——”

“我不管這些事,”謝臨聽到小廝通報後,飲了口茶,頭也不擡,“讓二位大人隨意出題即可,到時,謝某直接坐在那裏走個過場,也就是了。”他嘆了口氣,“鞭傷未好,懶得動腦。”

看門小廝原樣覆述了,見到邢餘二人臉上變色,不禁十分抱歉,“我們爺的傷確實還挺嚴重的,聽說宮裏來給爺治傷的禦醫洛石阡說,爺當日傷口綻開,都化了膿,這些時日爺的臉色也沒太恢覆好,太蒼白了,我們這些下人,都不敢看,兩位大人也別強求了。”

臉色蒼白?今晨早朝時,我們明明見到他面色紅潤得很,哪有半分虛弱之色?

邢餘二人不禁相對苦笑,這一眼,也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那小廝還十分抱歉,連連替自家爺告罪,邢餘二人也連說不必放在心上。

丞相大人顯然是被趕鴨子上架的,早朝時就說了不想當主考,陛下偏讓他當。丞相大人脾氣擰,不願意,幹脆也就不幹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大人不幹活,陛下也不能把他怎麽著,只是苦了我們這些當下屬的,不止不能抱怨,還得爭著搶著把上司的活也幹完了,否則小心眼特別記仇的丞相大人一旦記住你,一定會讓你恨不得回娘親肚子裏去。

兩位大人只得相攜而來,再相攜而去。

我朝有此奸相,只得嘆曰:

嗚呼,哀哉!

門內的淑霞聞此噩耗,替二位大人嘆息的同時,不禁疑惑道:“爺為何這麽做?淑霞覺得,爺不是那種連科舉這樣的大事都不管不顧的人。”

坐在一旁翹著二郎腿的洛石阡嘿嘿一樂,“肯定又是動歪腦筋呢,早年謝家兄弟就看出來了,這家夥想法多,古靈精怪,現在嘛,”洛石阡哼了哼,瞄了一眼還在靜靜品茶的謝臨一眼,“像個小老頭子,年紀又大,又不像個女人,動作遲緩,還天天喜歡茶這種玩意兒。”他湊過去,幾乎貼在謝臨臉上,“我說你要是真想做個結結實實的男人,不如喝酒,還得喝好酒,烈酒,還得大口大口地喝,這才是真爺們!”

他的臉貼得太近,呼吸的熱氣,幾乎都要吹到謝臨臉上。

謝臨一皺眉,用茶杯隔住他湊過來的臉,“你是禦醫吧?怎麽不回宮?”

洛石阡怪叫一聲,“怎麽著,嫌我礙眼?前兩年怎麽不嫌我礙眼了,還接受我的幫助,十年前,你還說要跟我成親來著,怎麽十年後,你就要拋棄我了,”他做了一個西施捧心的動作,“哎喲,傷心死了。”

淑霞咳了兩下,墨兒的嘴角詭異地抽動著,綺羅則用長長地袖子掩了自己的表情,低頭喝自己的茶。

謝臨額上的青筋跳了跳,道:“你既然非要在此處,那便先留在這裏吧,不出兩日,好戲就要開演了。”

好戲?

眾人面面相覷。

謝臨不多作解釋,只是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長道:“每次科舉,必經之事,也是歷代主考,煩不勝煩之事。”

果然翌日時,丞相府陸陸續續來了幾位貴客。

第一位貴客,則是工部主事徐朝青,手握拜帖,鄭重登門拜訪。

眾人本以為他亦要同那二位輔考大人一樣,要吃個閉門羹,不想謝臨一聽看門小廝通報,直接道:“請進來,禮不可廢。”

讓他進來也就罷了,居然還用“請”這個字?請也就罷了,還得“禮不可廢”。丞相府眾人疑惑,倒真不知丞相大人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了。

33、戲中戲 ...

翌日時,丞相府的第一位,是工部主事徐朝青,手握拜帖,鄭重登門拜訪。

謝臨一聽看門小廝通報,直接道:“請進來,禮不可廢。”丞相大人既然說“請”,又說“禮不可廢”,丞相府眾人雖然無奈,但仍好好地接待了徐朝青。

徐朝青被丞相府看門小廝恭恭敬敬地請進門來。剛一進來,徐朝青便拱拱手,樂呵呵地說:“謝大人,徐某來看您了。”他一招手,身後跟過來兩個仆人,一人一手拎著禮盒,四只手正好四個,全都堆放到謝臨桌前,徐朝青又嘿嘿樂了一下,“這個是……”他沒說這究竟“是什麽”,只是搓了搓手,接著樂。

謝臨慵懶地一擡眼,瞟了一眼那四個禮盒,“徐大人,這是什麽?”

徐朝青一邊搓手,一邊訕笑,“這只是一點小意思,沒什麽別的涵義。”他低下頭,有點窘迫似地說:“這件事,本來下官也不該煩大人。不過犬子考了兩次,都沒考中,下官就想著,大人能不能……”他嘿嘿地樂了起來,眼睛更小了一點,“……能不能給稍微通融一下,給他個官當當?”

洛石阡和三個姑娘,在一旁瞧著。本還等著謝臨所說的“好戲”,究竟是什麽,正還興味十足,冷不丁一聽這話,都忍不住有幾分驚詫。敢情這科舉考場上的好戲,就是貪汙受賄,買官賣官麽?

也許別人還覺得謝臨是個奸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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