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親眼看見了那個人的完全崩潰。一邊慘笑一邊哭泣，手裏的隨身聽被捏成了碎片，尖銳的殘骸紮入手心，滲出點點血跡。

他隨手拿起一片向手腕切去，但那傷口還沒流出多少血就已經完全愈合，不見蹤跡。

“哈……哈哈哈……”

那或許……是可以被稱之為絕望的笑聲。

然後，鏡頭轉換。

他看見他毫不猶豫地給自己找了一次又一次的麻煩，飛機墜毀、巨輪沈沒、汽車碰撞，但是每一次他都能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活下來。毀滅者強大的自我愈合力量讓他求死而不能，只能一次次的反覆體會著重生的痛。

直到後來，他來到了一座著名的活火山口，看著裏面翻滾的巖漿露出冷笑。

鄭咤下意識的伸手想去接住他，但是沒什麽用——他看著他墜入火山口，被翻滾的巖漿吞沒。

然後，巖漿中，爬出了怪物——巨大的花苞表面已經焦黑，卻用藤蔓代替手足，慢慢爬了上來。幾個游客不幸成了他的餌食，巨大的花苞蜷縮在火山附近一角，慢慢自我重生著……

“……看來，我根本不能死呢……”當他恢覆理智之後，何為孽看著自己的手，自嘲的一笑。

一般的求死會被超強的再生能力所阻礙，真正受到了生命的威脅卻會本能的變回本體……“毀滅者”本體的強悍生命力，是他活著的保證也是他死亡的阻礙……

吸血皇族已經成為歷史，教廷的典籍並不能給他絲毫幫助。他清楚，自己死不了。

想死，但是卻厭惡著自己的本體，他終於放棄，開始以一個騙術師的身份存在下去。以不同的身份游走在不同人的身邊，笑容溫柔語氣和藹，卻一次又一次地把相信他的人送入地獄……

他說：“永遠在一起？可笑的人類。”

當鄭咤清醒過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脫離了那個黑色的泡泡。

何為妖站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些漠然地看著他：“如何？看到他的過去之後？”

“……你這個混蛋……”如果不是因為擔心誤傷了何為孽，鄭咤絕對會一把火燒了何為妖。

“……我承認。”何為妖點了點頭，“事實上我也不太清楚我是怎麽想的……畢竟我是不完整的。但是我知道，何為妖對何為孽……並不是完全的只想要傷害他。”

“為什麽這麽說？”鄭咤一楞。

“證據就是我的存在。”何為妖笑了笑，然後說道，“小孽吞噬了何為妖所有的靈魂，唯獨留下了我……何為妖心中，去掉一切亂七八糟成分的，對何為孽的感情。”

沒有算計沒有利益，在最初的時候存在的，兄弟之間最純粹的那份感情。

“別的我不能保證，但是我可以說……何為妖對何為孽，的確有過真正的愛。”何為妖苦笑了一下，“可惜太少了……少的不足以我維持正常靈體狀態，若不是小孽的精神力增加，我連這樣和你說話都做不到。”

“……”

何為妖這個人究竟是怎麽想的，或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那些覆雜的心情，早已隨著他的靈魂被吞噬而灰飛煙滅。

“那麽，就是這樣了。”何為妖一攤手，對著鄭咤微笑道，“該讓你知道的也知道了……現在，我送你去見小孽吧。”

“送我去見他？”

“嗯……小孽的意識本體被他自己困住了，至於有沒有能力把他帶出來……”何為妖輕輕一笑，“看你的了。”

伴隨著他的話，鄭咤眼前出現了一面黑色的門。打開門，裏面是同樣漆黑的走道。

“去不去隨你……”還沒等何為妖說完話，鄭咤已經走了進去。何為妖楞了楞，接著微笑起來，“祝你好運。”

記憶回廊裏面重新恢覆了寧靜。

“啊，我也就能做這麽多了。”何為妖擡起頭，臉上露出有些疲憊的笑容，“在這裏等了這麽久……不過是要等一個合適的人而已。”

“現在……我也可以休息了……吧……”

伴隨著最後一聲長嘆，何為妖的身體漸漸變成碎裂的光點，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鄭咤終於走到了通道的盡頭，意識的本源。

那是一片純白色的領域，空曠無邊，他要找的人，就坐在那片空曠的中心。

“……是你啊……”似乎是被腳步聲驚動，何為孽擡了擡頭，然後又低下去，看都懶得看鄭咤一眼。

“……和我回去。”本想走到何為孽的身邊，卻被一層透明的仿佛玻璃的屏障擋住，鄭咤皺了皺眉，停下了腳步。

“不要。”何為孽連回轉的餘地都懶得給。

“為什麽？”

“不想回去，回去也沒什麽意義。”何為孽嘴角扯了扯，“還是說你能完全忘掉我做過什麽當成什麽也沒發生過？”

“不能，”鄭咤聳了聳肩，“但是啊……就像你說的，我包括這輩子在內的不知道多少輩子都歸你了……把除了這輩子之外的都還我，我們算扯平。”

“……哼。”

“而且，說全都是騙我的……其實也是騙人的吧？”

“……”何為孽沈默。

“如果真的都是只為了死掉的話，當初猛鬼街你何必把我拖回來？”鄭咤笑了笑，“吶，給我一個解釋？”

“……隨你怎麽想。”

“我不信你全是為了算計，就算一開始是這樣，以後……”鄭咤沈默了一會兒，小心組織著語言，“你……只不過是……”

“……你去過記憶回廊了？”何為孽忽然開口道。

“去過了。”

“……那也別再跟我廢話了。”何為孽嘴角扯了扯，開口道，“別忘了我是個怪物……既然是怪物，和人類混在一起本來就是莫名其妙的事情。”

“照你這種說法，我也差不多。”鄭咤也懶得再去想了，幹脆有什麽說什麽，“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你居然……”

“覺得我很可憐？”何為孽眉毛一挑。

“不……只是……”鄭咤完全找不出適合的詞匯，“怎麽說呢……就是那種，‘啊，原來你也是個正常人’的感覺……”

“……”何為孽很想掐死鄭咤，“那麽也不用說了……除了那個已經死掉的混蛋，我沒有同伴……別告訴我說，你自不量力的想要和我一起活下去……那只能讓我覺得好笑。”

“我沒那麽強，事實上估計也沒人能像你一樣了……”鄭咤嘆了口氣，“我很清楚，沒人能活得和你一樣久，也沒人能一直陪著你……”

“是啊，所以……”何為孽微微一笑，“別來吵我了……讓我一個人不行嗎？”

“聽完我說的話！”鄭咤的臉色紅了紅，“該死……這話我絕對不說第二遍。”

“……說。”

“我不能保證陪你一起活下去，因為我知道我面對的是一個隨時可能死去的世界，就算我強大到足以站立在輪回世界之巔，也不能保證在此後的時間裏一直活著……我保證不了，更何況，如果沒有問題，你可以活很久很久。而我……”

“但是……”

“我至少可以保證，在我所有活著的時間裏，我都會陪著你。”

“以及……”

“在我死之前，我絕對會殺了你。”

“死也好活也好……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活下去。”

“絕對。”

一起活下去，這種說法只適合天真的人……他無法作此擔保，他只能保證，不管怎麽樣，他們都會在一起。

無論生死。

很漫長很漫長的沈默之後，何為孽終於開口。

“……收回……你的一句話。”

“什麽？”

“……這話不說第二遍那句。”何為孽站起身，臉上露出鄭咤熟悉的微笑，“因為我還想聽……”

伴隨著這句話的出口，相隔在他們之間的屏障化為碎片，落了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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