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黎如同一個死人，摔到冰泉邊的雪地上也感覺不到疼痛。

她就著仰面的姿勢躺在原地，只有眼眶還在不斷湧出淚水。

不知道是不是冰泉散出來的光太燙，那些本就不屬於這座靈山的雪開始融化了。

風黎逐漸感受到了濕冷，繼而是寒徹透骨的冷。

下雪的時候她都沒感覺冷，此刻卻覺得這股寒氣要凍裂她的骨頭，涼徹她的心扉。

她只覺手腳僵硬如墜冰窟。

溫焯殞身化成了煉獄，此後，這空間不需要寒潭的壓制來困住鬼怪。

因為新的煉獄是神明所化，與幽冥一樣，本身就無堅不摧了。

冰泉不斷湧出的鬼怪剎那間便被反吸了回去。

那道缺口就像是一道逆流而轉的漩渦，由往外湧變成了往裏卷。

此刻的枕山，遠遠的看上去像是發光的牽引，連那些已經逃出去很遠的鬼怪都扯了回去，而後紛紛掉落冰泉的漩渦。

“風黎姐姐！”

終於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這讓僵死的風黎回暖了些意識，她像是手腳不受控制般掙紮著起身。

哪怕風黎盡量讓自己不動聲色，可起身的狼狽卻還是讓跑過來的方蕪楞了楞，有些被嚇到，也有些難以置信。

風黎沒有再哭了，只是滿臉淚痕還在，眼眶也紅的要滴出血來。

她這幅模樣，讓一向敢問敢說的方蕪都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問她。

一個時辰前，就在方蕪還在抓耳撓腮的不知道該怎麽辦的時候，那冰泉裏突然冒出個身影來。

方蕪當時還驚喜的以為是風黎他們出來了，結果下一秒看清那是只蛇頭六足的怪物時差點兒嚇昏過去。

然而這只是個開端，從這個怪物跑出來之後，便是接二連三更多的妖魔鬼怪。

那時候不只方蕪，在場的唐閾和那兩名殺手，還有其他的小妖們無不震驚。

好在唐閾反應快，當即護住了裏冰泉最近的方蕪，那兩名殺手也迅速反應過來開始護主。

那些小妖們哪見過這種場面，當時就作鳥獸散去了。

不稍須臾，這冰泉就像是炸開了一樣，不斷的擠壓出各種鬼怪，還個個兇神惡煞黑氣繚繞，到處肆虐逃竄。

唐閾謹記方珞之前的囑咐，他必須保護好方蕪，當務之急必須先帶她離開這裏，去安全的地方。

方蕪不想拖後腿添亂，但絕對不會丟下風黎他們就這樣走了。

她知道就目前這個狀況來看，他們肯定是在裏面遇到了什麽事，不然這些鬼怪不會這樣慌亂出逃。

就在情況越來越糟的時候，那群跑掉的小妖們去而覆返了。

不僅如此，後面還跟了烏泱泱一群…之前風黎他們端老巢教訓過的大妖們？！

那只灰耳朵小妖跑的極快，沖在前面擋住方蕪，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發什麽楞呢，快躲起來啊！”

方蕪茫然道：“你們……”

灰耳朵推著方蕪和唐閾道：“別你們我們了！快先躲起來！！”

別說唐閾，就連方蕪萬萬都沒想到這群小妖是去搬救兵了，搬來的還是那群他們之前欺負過的大妖們。

有時候善與惡，真不能片面地去下定論。

方蕪忽而想起了之前在羲禾舊址，他們以女魃視角見過的那幅景象。

共工撞山災害重現，在一棵粗壯的歪脖子樹上，幾個人族老少用樹枝救助著兩只洪水裏掙紮的妖崽。

那時候她問方珞‘哥，人與妖不是敵對嗎？那他們為什麽還要救妖呢？’

當時方珞和她說什麽莫要以偏概全，說什麽生於亂世萬般不由己，還說人和妖都是有情之物，好與壞不該妄加論斷。

那時的她講這些話聽進去了，卻是此時此刻才真正體會和理解了。

這世間不是非黑即白的，無論是誰，都不會是完美無瑕的。

人也好，妖也好，從來都獨立的自我，沒必要因為種族來判斷好壞。

本來因為方蕪他們這邊來了援軍，寡不敵眾的眾成了他們，但沒能堅持一會兒，方蕪就愕然的發現他們還是寡。

那冰泉就像是聚寶盆，能永不休止的往外湧出來鬼怪，方蕪真是不敢想那個缺口裏面到底是個多大的空間。

阻擋和出逃，雙方都是拼盡了全力，很快這廝殺就由冰泉這處蔓延至整個枕山。

這群援軍逐漸開始自顧不暇了，有那麽一瞬間，方蕪真希望他們能自私一點跑了算了，那樣就不至於紛紛送死了。

唐閾始終護著方蕪，但方蕪不肯離冰泉那處太遠，是以，他倆一直躲在冰泉的那棵大桃樹後面遮擋。

可隨著湧出的鬼怪越來越多，他們躲無可躲，不回擊只會被殺被傷。

好在溫焯的鋒芒還纏繞在方蕪腰間，這使得最弱的她還能自保。

突然，一只惡鬼從樹上滑了下來，措不及防的咬住了唐閾的胳膊。

方蕪拼了命去拽，那惡鬼就是不肯松口，再咬下去，唐閾這條胳膊非叫它咬斷不可。

方蕪又急又怕，就差將自己腰間的鋒芒扯下當武器去砍鬼了。

就在此時，那惡鬼突然背後被襲擊，而後化作了一灘黑色汙穢消失了。

方蕪扶住胳膊還在流血的唐閾的同時，看清了那消失的惡鬼的身後。

她脫口驚道：“蠱王？！”

唐閾皺著眉頭，忍著劇痛擡頭去看，先是驚訝，而後便是不可置信。

他已經換過血了，不再能吸引蠱王。

可這只蟲子，卻在此刻跳出來救了他，這著實令他想不明白。

還有就是從方蕪中毒昏倒直到現在，發生了太多無法預判的事。

他們幾個人亂的不可開交，溫焯更是將這只蠱王掐撅過去，後來就隨手扔在狐貍洞角落沒管。

這只蠱王無論什麽時候醒了，趁現在沒人想起他這回事，跑了才是最明智的選擇，可它偏偏趕來救了唐閾。

唐閾一時間有些心緒覆雜，他緊皺著眉頭盯了那蠱王片刻，忽然道：“我已經不要你了，你還來找我幹什麽？”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多蠢，這蠱王根本就是個嗜血而活的寄生蟲。

就算有意識，也只聞著血味兒做出最好的選擇，根本就不會思考，更不會說話。

唐閾臉色沈了沈，又道：“別再跟著我了，你知道我這麽多年來有討厭你。”

他話音未落，那蠱王猛的從樹梢上撲了下來。

它剛剛身形就已經變得腦袋大了，此時落下又迅速擴張成了半人大。

唐閾見狀下意識的將方蕪抱進懷裏，但那蠱王卻與唐閾錯身而過。

直到聽見身後一聲慘叫，唐閾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差點被某只鬼偷襲。

方蕪顫顫巍巍的冒出個頭，看了看蠱王，又看了看唐閾，有些懵懂道：“它…它好像在保護你。”

事實證明，方蕪說的沒錯，這只蠱王確實在保護唐閾，哪怕沒有唐閾的命令，也依舊不顧一切的保護者他。

局勢越來越亂，冰泉這周圍已經混打的不分你我了，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異常刺鼻。

那些從煉獄出來的都是些戾氣極重的邪祟惡鬼，別說是蠱王和這枕山的大妖們，就算是風黎他們三個也在，都不能說輕易占了上風。

哦，也不全是，畢竟對溫焯這個真神來說，這些都是都是奈何不了他的，但以他一個想要抓住這些四處流竄的鬼怪也不太現實。

方蕪忽然意識到一個令自己心驚的問題，若是這些鬼怪逃離了枕山會怎樣？

四散人間？攪得天地大亂？

還未等她再細琢磨，便被眼前的一幕驚沒了所有思緒。

蠱王死了，死於群鬼吞噬。

那個唐閾養在心臟數年，曾經殺過上古兇獸螣蛇的蠱王就這樣死了。

蠱王因長時間沒能吸食到新鮮血液本就削弱了能力，何況殺死它的是一群煞氣極重的惡鬼。

方蕪看不懂什麽修為靈力，只看得出那些鬼怪周遭黑氣沖天，很是嚇人。

保護唐閾的蠱王死掉了，那些惡鬼便看向了他倆，確實，活生生的人，吃起來肯定比蟲子香。

方蕪不知道此時唐閾作何感受，但她來不及問，就已經被唐閾拽著逃了。

不過說實話，目前這個情況來看，他們再逃又能往哪兒逃呢？

一只鬼率先咬了過來，沒咬住他倆誰，因為有個東西撲了上來，堵住了那只鬼的嘴。

待到方蕪回過頭的時候，那東西已經被咬的血肉模糊，支離破碎了。

可方蕪和唐閾卻依舊認出來了，那是一只長得像豬的異獸，是他們剛來枕山是遇見的那只山膏。

短暫的剎那，使得兩人腳步停頓，兩只鬼從側前方沖過來。

這次，死的是阿四。

所有思緒都被暫時隔絕，求生的意識占據了所有，只能繼續逃。

另一個殺手護著他倆後面，像是隨時要步阿四的後塵一樣。

方蕪突然很後悔，若是一開始就聽唐閾的先逃離這裏，也不至於會發展成這個地步。

可她又不會未蔔先知，怎麽知道起初只是跑出來幾只鬼，會演變成無數鬼怪沖出來。

就在她覺得自己和唐閾也難逃一死的時候，那些鬼怪竟然全部消失了。

說消失不太準確，應該是全部被冰泉那處吸了過去，怎麽湧出來的，就被怎麽拉了回去。

大難不死，方蕪仍是心有餘悸，抱著唐閾大口的喘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此時的唐閾雖不像她這般情緒波動，但也定是思緒覆雜的，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等到方蕪終於擡頭掃視周圍，才終於看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並且躺在地上的風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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