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裏無淵雙手微微一顫，面無表情的看著百裏無涯，百裏無涯定定的看著他，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後來，哥哥你果然重生了……不僅是哥哥你，整個世界都跟著你重生了，包括我……”

百裏無淵依然保持著面無表情的樣子，冷冷的看著百裏無涯，心下卻一片茫然。

“第二世，你依然是那個，一直保護我的，我最愛的哥哥……天下雖大，我卻只有哥哥，哥哥也只有我，我原本以為這輩子就能和哥哥一世無憂的生活在一起……但是哥哥卻再一次死在了那個人的劍下……”

百裏無涯緩緩的說著，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但是眼眸之中卻並未一絲笑意，反而冰冷徹骨：“我明明已經做了一切能做的事情，但是哥哥你還是死在了他的劍下……”

所以，百裏無涯再次使用了逆天回魂的禁術。

但是……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直到第九世，百裏無淵依然死在了沈夢溪的劍下。

哪怕百裏無涯已經做盡了一切能夠做的事情，卻依然無法讓百裏無淵擺脫死在沈夢溪劍下的宿命……

每一生，每一世，百裏無涯都只能親眼看著他最愛的哥哥死在同一個人的劍下。

生生世世，皆是如此。

一次又一次在希望中重生，又在絕望之中沈淪，即便使用了逆天的禁術，卻依然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哥哥在自己面前死去……

“所以最後，你寧可自己親手殺了我？”百裏無淵的語氣有幾分茫然，原來他這九生九世的重生，無論是希望還是絕望，無論是歡愉還是痛苦，都是同一個人親手賜予的……他的弟弟，他唯一的弟弟，親手賜予他一次又一次重生，將他從黃泉路上帶了回來，讓他從陰間重回陽世，但是最後，他的弟弟，卻又親手殺了他。

這算什麽？

絕望之後的破罐子破摔？

百裏無涯卻只是幽幽的看著百裏無淵，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與其讓你死在其他人手裏，死在我手裏，不好嗎？”

“我的哥哥……”

百裏無淵冷冷的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說：“上一世昆侖教隱居避世，不問江湖之事，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沈夢溪根本不可能找上門來，滅我昆侖教……但是昆侖教之中，似乎出了叛徒。”

很明顯，昆侖教裏有人並沒有聽從他不問江湖之事的命令，不僅行走於江湖之中，犯事之後還留下了關於昆侖教的蛛絲馬跡，這才會令武林盟那群人隱隱察覺到了什麽……

就算他沒有死在百裏無涯劍下，沈夢溪大概不久之後也會找上門來。

這才是一直令他最為疑惑的事情。

在昆侖教之中，誰能夠越過昆侖教教主，對昆侖教教眾發號施令？

百裏無淵冷冷的看著百裏無涯，百裏無涯頓了頓之後，卻是笑著搖了搖頭：“那些人並不是昆侖教的叛徒……只是普通的昆侖教弟子罷了，是我號令他們到江湖之中惹是生非的，那又如何？”

“為什麽？”百裏無淵想不明白，百裏無涯既然已經目睹了昆侖教九次滅教的慘痛，怎麽還敢放任昆侖教弟子去招惹武林盟的註意？

百裏無涯似笑非笑的看著百裏無淵：“因為我們是魔教啊，哥哥……”

百裏無淵冷冷的看著他，他卻絲毫沒有察覺到似的繼續說：“昆侖教裏的那些人早就對哥哥你消極避世的命令十分不滿了，他們一個個都是窮兇極惡時刻只想為非作歹之徒，昆侖教枉稱為魔教，身為教主的哥哥你，不但不想惹是生非禍亂江湖，反而還命令手下的人低調行事，不許過問江湖之事……那些人雖然忍得了一時，卻忍不了一世，他們早就對你心生不滿了……”

“所以我不過是稍微挑撥了一下，他們便放縱本性，肆意妄為了……”

“為什麽？”百裏無淵皺著眉，冷冷的問。

將昆侖教置於武林盟眼皮之下，難道百裏無涯是想讓昆侖教全教覆滅嗎？

“因為那些人，根本不配哥哥你為他們百般思慮，護他們周全……”百裏無涯輕笑著，語氣親昵，“哥哥你，只要看著我就好了……”

百裏無淵並不是那種會忍氣吞聲的人，他向來有仇報仇，絕不會忍氣吞聲，茍且偷生，寧可一死絕不屈服，但是對上沈夢溪之後，百裏無淵卻屢屢屈服，甚至不惜忍氣吞聲，低調行事，他並不是怕自己死在沈夢溪劍下，而是怕昆侖教再次重蹈全教覆滅的覆轍。

百裏無淵為了昆侖教而忍氣吞聲，壓抑本性，那些人卻絲毫不領情，甚至因為百裏無淵不讓他們肆意惹是生非而頗多怨言，他們那些人，有什麽資格讓百裏無淵為了護他們周全而忍氣吞聲？

所以幹脆，讓整個昆侖教都覆滅了吧……這樣他的哥哥就不會再為了那些根本不值得的人畏手畏腳，忍氣吞聲。他的哥哥，只需要看著他，護他周全就夠了。

他自然也只會看著哥哥，護他一生周全，平安喜樂。

百裏無涯的表情有些恍惚，一雙黑眸卻黑如濃墨，濃稠得似乎化不開，他定定的看著百裏無淵，緩緩道：“這一世，沒有昆侖教，沒有江湖，只有哥哥……和我。”

逆天回魂的禁術並不能無窮無盡的使用，以魂易魂，以血祭陣，自然是死的人越多陣法越強……因為上一世昆侖教在被武林盟攻破之前，百裏無淵便死在了他的手中，所以昆侖教中的弟子並不像他前幾世發動禁術時那麽少——只剩下殘餘的那麽零丁幾十個。

在未被武林盟滅教之時，昆侖教中足足有弟子九千，百裏無涯便以這弟子九千，再加上百裏無淵和自己……發動了逆天回魂的禁術。

這一次禁術的發動令他幾乎死去，但是效果卻前所未有，空前絕後。

百裏無涯不僅重生了，還重生到了千年之後。

他以為自己和哥哥終於擺脫了九世輪回重生的宿命，但是很快他就發現——重生的人，只有他，並沒有他的哥哥。

他所附身的人，雖然也有一個哥哥，那個哥哥長得和他的哥哥一模一樣，但是他卻知道，那個人並不是他的哥哥。

那個人畏縮，懦弱，無能，怎麽可能是他強大的哥哥？

於是，他想，如果那個人死了，他的哥哥是不是就能借著他的軀殼重生了？

這個人根本不是他的哥哥，憑什麽用他哥哥樣子活在這個世界上？

那個人那麽懦弱卑賤，卻頂著他哥哥的樣子，活在這個世界上，哪怕只讓他看上一眼，他都覺得那個人玷汙了他的哥哥。

所以，他一邊讓自己變得完美無缺，令所有人都承認他才是百裏家未來的繼承人，一邊想方設法，不擇手段的令那個頂著他哥哥長相的人孤立無援，無依無靠，受盡所有人的輕視……

同時，他設計了一個游戲方案，一個關於《江湖》的游戲，一個有昆侖教，有江湖的游戲。

因為這個世界上並沒有江湖，也沒有昆侖教，他的哥哥來了這裏之後一定會覺得茫然和寂寞，所以他要為他的哥哥設計一款有江湖的游戲，這樣他的哥哥就不會怨他讓他重生到這個陌生的世界裏來了吧？

這個游戲裏的一花一草，一磚一瓦都是他親手設計出來的，當然還有昆侖教，昆侖教裏的所有一切都仍然是以前的樣子，為的就是讓他的哥哥開心起來。

在這個游戲裏，昆侖教教主仍然名為百裏無淵，因為昆侖教只有一個教主，也只會有這一個教主，但是百裏無涯才不承認那些虛擬數據模擬出來的NPC是他的哥哥——昆侖教教主百裏無淵，所以昆侖教中雖有教主之名，卻沒有名為百裏無淵的NPC，因為他一直在等他真正的哥哥歸來。

《江湖》這款游戲終於在他的手中誕生了，但是百裏無淵卻始終沒有回來。

百裏無涯有些等不及了，就在他想親自動手殺了那個頂著他哥哥的臉和名字的人時……

那個人卻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

面無表情，眼中卻仿佛帶著神光，強大而孤傲……就像他的哥哥一樣。

百裏無涯心中無比興奮與欣悅——這一定是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終於回來了。

他最愛的哥哥。

百裏無淵面無表情的聽著百裏無涯輕笑著，一字一頓的說著這些話，雖然努力維持著臉上的面無表情，背後卻不禁被冷汗濕透了衣衫。

這個人……真的是他的弟弟嗎？

哪怕是在被百裏無涯一劍穿心的時候，他都不曾有過如此的荒唐之感。

那個小時候會軟糯糯的揪著他的衣角喊他哥哥的百裏無涯，到底到哪裏去了？

眼前這個目光灼熱，表情瘋狂的瘋子，真的是他的弟弟嗎？

為了他而屠盡昆侖教全教上下，這真的是那個他記憶中純善的少年做得出來的嗎？

哪怕昆侖教中勾心鬥角，暗無天日，他卻努力以雙手沾滿了鮮血的代價將他的弟弟保護在身後，但是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的弟弟早就已經不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了。

想起記憶中第一世時昆侖教屍山屍海，血流成河的殘酷景象，百裏無涯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茫，心中卻荒謬的想笑，他為了保全昆侖教上下忍氣吞聲的幾輩子，最後卻在一念之間毀在了那個他最想保護的人手裏——

哪怕是第九世，卻仍然是相同的宿命。

昆侖教上下，屠戮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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