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陳的官員於第二日上朝再次進宮求見惠帝，將太子陳歡早就寫好的婚書呈上去。

“你南陳願與我後梁結親？”惠帝問道。

“早先便聽聞六殿下神童之名，昨日一見，更是龍章鳳姿，天質自然......”孔庸開口先將朱無繇誇了一通，隨後才道：“我南陳願以岐郡五百裏土地為嫁妝，與後梁永結秦晉之好。”

此言一出，百官齊齊倒吸了一口氣，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南陳岐郡素有天府之名，此地氣候濕潤，四季如春，水稻能一年三熟，單單此郡一年的稅收便能供南陳一半的百姓三年衣食無憂。五百裏土地，不知能裝滿幾個太倉，這嫁妝，實在過於豐厚了。

惠帝亦是一楞，顯然也沒料到南陳竟如此舍得，看來南陳確實是到了山窮水盡之地。

“南陳有此意，與你我兩國來說當然是好事一樁，這婚書，朕就先收下了，只是這婚姻大事並非兒戲，還需朕的兒子點頭才行，幾位使臣就不妨再多留幾日，也看看我江都的風土人情。”

這日一下朝，南陳求親的消息就傳滿了江都，原先眾人只是猜測，現今是確鑿無疑了，眾人口風又將朱無繇推到風口浪尖上，滿江都人心浮動，大有風雨欲來之勢。

沈晚卿出門時正碰上朱無繇也要出門，看朱無繇穿戴似乎是宮裏宣召，他叫住朱無繇也上了馬車，朱琨的府邸恰好在去皇宮的必經之路上，讓朱無繇捎他一程，免了他自己一趟麻煩。

馬車晃晃悠悠，車內點著熏香燃著炭爐，門窗上的皮簾子俱被封嚴，半點風也漏不進來。沈晚卿一上來便覺悶熱，端坐了一會兒實在難受，身子一歪靠在毛氈軟墊上扯了扯袖子領口，大大吐了一口氣，朱無繇垂下眼睛，乜了沈晚卿一眼，卻也沒說什麽。

“是陛下召你進宮？”

“嗯。”

“所為何事？”

“並未明說。”

“今日朝上的事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陛下一面接了婚書，又一面拖延，這是為何？”

“聽說南陳願以岐郡五百裏土地為白綃公主陪嫁。”朱無繇這才轉頭看了沈晚卿一眼。

“陳歡如此舍得，怕是已經被逼到走投無路了。”沈晚卿頓悟，轉而揶揄道：“那陛下召你入宮，想必就是要你娶白綃公主了。五百裏土地，抵得上後梁三城了，這買賣倒是不虧。”

“至少八百裏。”朱無繇輕哼一聲。

沈晚卿忍不住側目，暗忖自己這師弟胃口如此大，怎麽就不怕撐死，“嘖嘖嘖，依我看啊，至多六百裏，陳歡可不傻。”

朱無繇自然也知道八百裏不可能，不過還是要留出討價還價的餘地，真要說起來，兩國邦交竟與市場買菜相差無幾，真是讓人忍俊不禁。朱無繇忍不住笑了一聲，引來沈晚卿側目，他便又擺起皇子王爺的端莊架子來，問道：“師哥想好去哪裏了嗎？”

提起這個，沈晚卿似是興致不高，只懶懶道：“往南走吧。聽說南漢熙宗陛下才高八鬥，文賦三都，人又俊俏風流，是個有趣的人。”

朱無繇不置可否，只道：“居寧自登基以來，不理朝政，每日只醉心山水詩詞，南楚早就虎視眈眈了。”

“南楚多沒意思。”沈晚卿隨意地擺了擺手，“有個別厄葉。”

馬車到大皇子府門前停下，姚容掀開門簾，沈晚卿彎腰正要出去，冷不防一陣冷風當頭打來，激得先抖了三抖，又回去把朱無繇的裘衣披在身上，攏緊感受了一會兒才下車。

姚容進來將馬車門簾重新扣上，小聲嘟囔了一句，“沈先生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朱無繇不輕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姚容立刻跪下，垂首道：“屬下失言，請殿下責罰。”

朱無繇閉著眼睛敲了敲車壁，馬車重又動起來。

沈晚卿披著朱無繇的裘衣來赴宴，引得宴上眾人頻頻看他，朱琨引他在自己左手邊的位置坐下，吩咐下人上酒，隨即也坐下與沈晚卿交談。

沈晚卿隨口應付著，一邊環視了一圈，見今日大皇子宴上都是在朝中有職稱的官員，與沈晚卿相對而坐的似乎還是位將軍，前日冠禮上見過，有幾分眼熟，卻想不起來是誰。沈晚卿對著自己對面的將軍舉杯，這位將軍雖然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到底還是舉起酒杯與沈晚卿在空中碰了一下。

沈晚卿將杯中青潤的酒液一飲而盡，咂了咂嘴，宴非好宴，酒確實是好酒，只是不知這美人如何了。

“殿下，這酒有了，怎麽還不見美人？”

“沈先生莫急，這不就來了。”朱琨說著就拍了拍手，廳內一時靜了下來，只見下人搬來一套鳳穿牡丹的薄紗屏風放在堂下，身著彩衣的妙齡少女從屏風兩側飄然入內，嘈嘈如急雨般的琵琶聲在屏風後響起，少女們握著彩綢的手隨樂聲擡起又猛然甩出，踏著琵琶的調子圍著一個圈旋轉……

沈晚卿自斟了一杯酒，傾身靠在酒案上盯著屏風看，堂下燭火明亮，能清楚看見屏風後面坐著一個女子，雲髻高聳，懷抱琵琶，但見身姿綽約，面貌卻看得不甚清晰。

這樓小樓果然懂男人心思，越是抓不著看不見，越是抓耳撓腮心裏牽念。樓小樓艷名遠播，沈晚卿還在山上時就對這天下四大美人之一的樓小樓向往已久，今日終於有幸一睹芳容，卻也並不急著見她一面，只等曲罷舞停撤了屏風才站起來朝堂下看去，正好望進一雙盈盈多情的美目裏。

樓小樓一身素色衣裙，宛如出水芙蓉，亭亭玉立，她懷抱琵琶上前幾步，盈盈一拜道：“小樓拜見殿下。”又轉身對著沈晚卿一拜，笑道：“拜見沈先生。”

沈晚卿單聽她說話已酥了半邊身子，又見佳人笑，卻是三魂猶在七魄已丟。樓小樓看他這幅模樣，低頭又是一笑，主動坐到沈晚卿身旁，將琵琶放在身側，玉手執壺又給沈晚卿添了一杯酒。

“沈先生請。”

沈晚卿像是被什麽迷了心神一般，呆呆地一邊看她一邊將酒喝下。

朱琨看沈晚卿這副模樣不禁生出了幾分鄙夷，原先只道這廝既是朱嶠的師兄，必然有什麽過人之處，尤其是上次沈晚卿將他的劍打落，更是讓朱琨生出此人如不能讓為我所用，必殺之的心思，如今不過是一個樓小樓就把他迷成這樣，酒色之徒，真是高估他了！

朱琨心思百轉，卻仍不敢輕視沈晚卿，他舉起酒杯笑道：“沈先生真是艷福不淺，本王還從未見小樓姑娘對誰如此體貼，便是本王，小樓姑娘都不曾為本王執觴。”

樓小樓輕輕飛了朱琨一眼，嗔道：“殿下身份尊貴，想要什麽樣的女子沒有，難道還缺一個執觴之人？”

沈晚卿慚道：“殿下就不要取笑沈某了，當著小樓姑娘的面，沈某快要找條地縫鉆了。”

樓小樓咯咯笑起來，她擡手撫上沈晚卿的臉，懵懂問道：“沈先生的臉好燙，可是喝醉了？”

朱琨便順著樓小樓的話接道：“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有了樓小樓的妙語連珠，宴上氣氛也熱鬧了起來，眾人頻頻舉杯，倒似一場好宴。行過幾局酒令後，沈晚卿醉倒在樓小樓懷裏，朱琨本想將沈晚卿留在自己府上，又覺此舉不妥，只好眼睜睜看著樓小樓將人帶走了。

馬車行在空蕩蕩的大街上，原先還能聽到少許人聲犬吠，到最後越來越偏僻，只剩下車輪碾在未融化的積雪上傳來的咯吱聲，在安靜的夜裏顯得動靜不小。

沈晚卿的醉至多只有七分真，但美人在側，真應了朱琨的那句酒不醉人人自醉，他就著樓小樓的手喝了杯熱茶，清醒幾分，“這是去哪兒？”

樓小樓問道：“沈先生想去哪兒？”

“唔......這天寒地凍的，哪裏比得上溫柔鄉。”

樓小樓笑不露齒，道：“溫柔鄉雖好，卻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沈先生一表人才被吃了多可惜，小樓於心不忍，不如帶沈先生另找一個好去處。”

沈晚卿看了樓小樓一眼，又閉上，哼哼似的，“哪裏都好吧，我先睡一會兒，到地方了叫我。”

說著腦袋一歪，吐息綿長，竟然真的就此睡過去了。

這廂朱無繇剛沐浴完畢，還未穿上裏衣，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來到門前，姚烈在門外說道：“殿下，方才大皇子府上的人來說，沈先生喝醉，被樓小樓帶走了。”

“嗯，知道了。”朱無繇淡淡應了一句，又想到白日在馬車裏沈晚卿評價居寧的那句“人也風流俊俏”，心裏忍不住嘀咕，見了長得好看的就走不動道，活似個色鬼托生。

朱無繇到現在還記得沈晚卿以前幹過的糟心事，十七歲那年，賀姬讓他倆去山下辦事，眼看時間還早，師兄弟兩個就想吃個飯再去，偏不巧，二人吃飯時窗口正對著一家青樓的二層，但看一美貌女子憑窗而立，隔著一條不盈三尺的巷子頻頻暗送秋波。沈晚卿當即便坐不住了，說了一聲我去去就回，踩著窗欄輕輕一躍就找那女子鬼混去了，最要緊的是他辦事居然連窗戶都不關上，朱無繇一擡頭就能看見一對交頸鴛鴦，淫詞浪語不時傳出，他可算是知道這個師哥到底有多靠不住了，氣得朱無繇飯都沒吃完就走了，一個人把事辦了，打定主意再也不跟沈晚卿一塊兒出去。

姚烈在外面頓了頓，又道：“殿下，王小公子來了，容兒已將他帶到書房。”

裏面沒說話，片刻之後門打開了，朱無繇已穿戴整齊，姚烈忙從下人手裏拿過一盞燈籠在前面帶路，一邊小心稟道：“屬下看王小公子手上纏著紗布，似乎是受了傷。”

朱無繇聽了眉頭不由得一皺，冷笑一聲：“王昌海這個老狐貍。”

這朝中大臣哪個不是人精，惠帝子嗣眾多，又無明顯屬意哪個兒子，這些大臣便也做起墻頭草、明哲保身。

“襄王身邊有個叫華棠的女子，你派人去查查。”至於朱琨，不過是個被人推出來當靶子的傻子，不值一提。

離得老遠朱無繇就聽見書房裏傳來一陣壓抑著的咳嗽聲，單聽那聲音，幾乎要把心肺都咳出來。朱無繇進門正看見王逐宵仰頭吞下兩顆藥丸，一看他來了，不及用溫水送服就忙站起來行禮。

朱無繇快走兩步，托起王逐宵的手，還未開口就聽到王逐宵倒抽了一口冷氣，朱無繇拉開王逐宵的左袖，只見王逐宵的左手被包成了一只粽子，露出來的幾個手指頭也腫得像紫葡萄。

王逐宵的手顫了顫，輕輕掙脫，扯下袖子蓋住，他剛吞下藥，嗓子還有些不適，澀聲道：“殿下不必擔心，只是小傷，過幾日就好了。父親......父親也是怪我行事太過高調，會給王家帶來禍事，這才給我一個教訓。”

朱無繇嘆口氣，心疼道：“都是我連累你的。”

“殿下言重了。”王逐宵只笑著搖了搖頭，說道：“逐宵最近不便出門，怕殿下有事急尋不著特來稟告一聲，若有事......”

“若有事本宮自會派人去找你，你放心。”

“那就好，夜已深了，逐宵不便久留。”

“好，我讓姚容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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