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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和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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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和親 (1)

陸靖未作回答, 褪下身上的外氅裹到她身上,握著小姑娘的腰肢朝外而去。

藥勁愈發上湧,阿照披著男人的外氅, 臉埋在男人炙熱的胸膛上。

她什麽也看不見, 只感受到男人沈穩有力的心跳,就這樣被他帶著走了出去。

陸靖步子邁得又快又穩,她本就渾身無力,被帶著走了一段路,愈發吃不消, 小姑娘下意識捉住他的衣擺, “走慢些。”

她的聲音嬌糯軟和,男人楞住,垂下眼看她,小姑娘孱弱纖瘦的背正在瑟瑟發抖,宛如枝頭上受雨水拍打,將要雕謝的梨花。

他心口發燙,還是沒忍住, 擡手揉了揉她散亂的青絲,動作毫無狎弄之意, 反倒平添幾分安撫。

阿照身子頓了頓, 因這一動作,胸口處似被什麽熨帖了下。

他攬著她,一路進了禦花園,婆娑樹影下, 阿照察覺到原本蓋在她身上的外氅, 被人往上拉高, 覆住了她的雙眸。

他是不想叫她看見他嗎?

這倒也不難理解, 眼下能出現在這的,除了守衛,便是宮中的內侍,沈譽畢竟是皇後的侄子,方才又言語恐嚇,此人定是生怕將來遭沈家報覆,故而不敢讓人看清他的相貌。

陸靖扶著她的背,小心翼翼地將人倚靠在花樹下。

他的大氅仍蓋在她身上,掩住她所有的視線,鼻腔中男人周身的檀香味抽離,被馥郁的梨花香代替。

小姑娘青蔥般的荑指攥住了他的衣裳,甕聲道:“你究竟是何人,你不必懼怕,我乃雲陽長公主,你救了我,要什麽賞賜我都可以應允你。”

陸靖垂眸,看著小姑娘纖細柔軟的手指攥著自己袍子,滿身的戾氣漸漸散了些,她這愛抓人衣袍的習慣,倒是一直在。

他不語,大掌反手緊緊地握住了她的,男人屬熱,熾熱滾燙的掌心嚇得阿照連忙將手抽回,這一幕,仿佛似曾相識。

她大腦昏脹,遲鈍好半晌,才道:“你、你放肆。”

小姑娘的聲音本就嬌媚,這會添了幾分無措,軟如棉柳般,半點嚇唬人的氣勢都無。

陸靖薄唇微挑,阿照,總通兩輩子,你究竟跟我說過多少句放肆。

比這更放肆的事,他都做過了。

他還沒來得及多想,不遠處傳來夏詩帶著抽泣的叫喚聲,“公主……公主您在哪兒——”

陸靖一拳打在梨花樹下,身後的梨花樹微微晃了晃,漫天梨花如天邊雲絮般飄揚而落。

夏詩和一眾武婢聽見那樹下的動靜,連忙這處趕。

陸靖見勢,轉身離去。

夏詩小跑至花樹下,遠遠瞧見一人背靠在樹幹,身上被一件寬大的外罩得嚴嚴實實。

雖看不清相貌,可那羅蘭紫的襦裙,以及裙擺處荷葉繡紋,都能證明,此人定是公主無疑。

她面色驚變,擡手示意身後的武婢停在原地等候,自己急匆匆跑了過來。

夏詩顫著手,半揭下蓋在小姑娘頭上的外袍。

阿照面色微白,青絲紛亂,就連身上的衣衫都有幾分淩亂,一雙黑溜溜的杏眸此刻濕漉漉的,叫人望而生憐。

這副模樣直接將夏詩嚇得泣不成聲:“公主——這是怎麽了,這是哪個混賬東西幹的!”

她先是氣罵,後又責怪起自己:“都怪奴婢不好,沒好好跟著您,都怪奴婢……”

她原是緊緊跟在阿照身後的,只是一個拐角,她稍不註意,便被人趁機打了一棍子,整個人都昏過去,等醒來時公主已經不知所蹤。

阿照動了動手指,有氣無力道:“別哭了,我無事,有人救了我,只是方才在席上喝的酒有問題,我現下渾身無力,你先扶我起來,我們得趕緊離開這。”

夏詩聞言,松了一口氣,提著袖口抹了抹淚,這才將人扶起身,兩人正朝禦花園外走。

只是還沒走出兩步,庫房的方向傳來內侍的焦急喊聲:“不好了!走水了,快來人滅火!”

緊接著,又傳來一聲呼叫聲:“什麽!快救人啊,沈六郎還在裏頭。”

阿照看著遠處火火彌漫,美眸微凜,想起方才救了自己的人,心中一漏,有個念頭不受控地浮上腦海。

出了禦花園,夏詩問道:“公主,我們現下去哪?回公主府嗎?還是先回公主在宮中的住所。”

阿照置於夜幕中,頓覺寒風撲面而來,沈後敢這般對她,是當真以為她軟弱好欺嗎?

她搖搖頭,聲音極輕:“都不去,我們去太後宮中。”

夏詩點點頭,接過話:“也好,我差人要了輦轎子,公主定是累了,待休息好了,明日我們再回公主府。”

夜色濃稠,天邊的皓月帶著清輝灑下,布揚泰借著散酒氣從宴席上撤了出來。

身邊的隨從道:“這皇帝老兒未免太天真了,以為賞幾件玩意,賜一堆沒用封號,就能讓我們臣服於大魏麽。”

喀族使團於前幾日入京,今日也受邀參宴,而布揚泰乃喀族可汗的第五個王子,最是驍勇善戰,英武不凡。

他為了此次入京而來,不惜苦練漢話,喀族使團明面上是為了兩國締結邦交,實際上是為了向魏國討要最大的好處。

布揚泰唇上揚起一抹譏笑:“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這新帝瞧上去平庸無能,又一心想著和喀族交好,總有法子從他身上獲取最大的利益。

他正思著,不自覺走到靠近禦花園的小道上,不遠處女子柔美豐盈的身段映入眼簾。

朗月蒼穹下,小姑娘如織的烏發垂在腰際,身上緋色的外氅被冷風卷得微揚,裏頭衣裳似有些泛皺,銀輝的月華斜映至她的芙蓉面上,襯得她冰肌瑩潤如玉,於這沈寂的深夜之中白得惹眼。

布揚泰眼眸一亮,只覺得那女子姝色灼灼,唇似桃李,與草原上其他女子一點都不一樣,一顰一笑間,如同天上遙不可及的神女。

皇帝見布揚泰遲遲不回席,便遣了侍從前來尋找。

內侍小步走近,躬低身子道:“王子出來已久,陛下請您回席。”

布揚泰未作應答,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目中驚艷之色難掩。

直到阿照被夏詩扶著入了轎子,他目送著轎子離去,才堪堪回過神。

“那女子是何人?”他問。

內侍回道:“回王子,是陛下的皇妹,雲陽長公主。”

布揚泰聞言,眼眸微微上挑,既是公主,那就好辦多了。

他來大魏短短幾日,見過勝京的繁華,就知道了為什麽大魏能昌盛百年。

喀族雖行軍作戰的能力強,可地處偏僻草原,論醫術、絲綢、陶瓷處處都比不得大魏。

歷來聯姻,光是公主的陪嫁便無比豐厚,要是能以和親為由,再引進這些技術,既能鞏固他在喀族的地位,又為奪可汗位多一重支持。

能得了這樣美人,又可獲取最大的利益,何樂而不為。

————

太後一聽雲陽長公主來了,忙讓人將西偏殿收拾出來。

偏殿的盥室內,阿照周身疲累,怏怏道:“夏詩,你去讓人備些熱水,我想沐浴。”

夏詩應下,過了一會,她進了浴桶內,溫熱的水漫過肌膚,一路繃緊的神經有了片刻緩解。

室內安靜,她雙目闔上,夏詩替她按了按肩膀,也不知她願不願意聽,仍問道:“公主,我方才出去的時候,順道打聽了一些事。”

阿照面色如常,低低道了聲:“你說。”

夏詩這才緩緩開口:“皇後停了宴席,生怕別人知道似的,命所有官眷即刻回府,不許在宮中逗留。”

“那沈六郎被人救了出來,傷得不輕,現在一眾太醫都在救治,奴婢聽宮人說,好似傷的是男子根本,往後恐怕再無法綿延子嗣。”

阿照美眸微微睜開,視線之處,正好落在一旁架上的那件緋紅色外袍。

那人,到底是誰,若是尋常的侍衛,怎敢得罪沈家,縱火燒人。

何況他的味道、氣息,都像極了一人,那個曾與她同榻相眠的人,盡管她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實在太過荒唐,可心中的念頭仍是越來越深。

見她眉頭輕皺,幾欲失神。

夏詩生怕她身子不適,低喚了一聲:“公主?”

阿照怔怔回過神,低道:“扶我起來吧。”

出了浴桶,夏詩先是取了件絲綢制的寢衣,阿照搖頭:“換身能見客的,我們等下去給太後娘娘請安。”

太後雖非她生母,可待她一貫是親和的,今夜出了這樣的事,她不打招呼,匆匆來了太後宮中,太後定是要疑惑。

夏詩應下重新取了件衣裙,剛拾掇好,門外的宮娥便低聲稟道:“公主,太後娘娘來了。”

倒是比她想象中更快,她忙道:“夏詩,快扶我出去。”

藥效未褪,她身上仍是無力,若無人攙扶,只怕連寸步也走不了。

夏詩扶著她出了盥室,太後正端坐在殿內,手中握著盞茶不斷來回摩挲。

阿照松開夏詩的手,恭敬地屈了屈膝:“雲陽請太後娘娘金安。”

她先是請了個安,後道:“原不該深夜叨擾,奈何今夜事出從急,還請太後娘娘恕罪。”

太後微微頷首,打量著眼前的人,小姑娘一身鵝黃色對襟寬袖,底下是月白色繡著山茶花的襦裙,唇色微微泛白,可那雙漆黑的眸卻甚是清亮明潤。

她擺了擺手道:“快些起來。”

小姑娘強撐著身子起來,暈黃的燭火打在她身上,更顯得面色瑩白,太後關切道:“還不快扶著你家主子點,這是病了,怎麽不喚太醫來?”

夏詩連忙上前,回道:“已命人去請了,不過現下整個太醫署的人,都在皇後宮中,奴婢怕是請不來人。”

太後斂了斂心神,屏退屋內的宮娥,這才開口:“雲陽,是出了什麽事,對嗎?”

阿照緩緩擡起一雙水眸,這才將今夜發生的事如實道出,只是將有意縱火的人,換成了自己失手打翻了燭盞。

話罷,太後拍案怒起:“皇後真是膽大包天!為了她沈家的榮華,竟連謀害公主的事也能做得出來。”

她起身搭上阿照的手,將人帶到榻幾上坐下,“孩子,你別怕,你可是先帝最寵愛的公主,哀家雖老了,不中用了,可也絕不容許她沈家欺到皇室頭上來。”

皇後與太後本就不對付,皇後為了沈家,這一年來,可削了不少太後母家的勢力,故而此番,太後只會一心向著她。

阿照抿唇道:“多謝太後娘娘,只怕皇後不會善罷甘休。”

話落,門外有宮娥進屋傳話:“啟稟太後,皇後宮中遣人來問,公主方才不是說去庫房取東西,怎的無故來了太後宮中。”

太後哼聲道:“你去回話,就說我許久不見雲陽,便請她來我宮中敘舊,還有……方才公主在席上喝多了酒,犯了頭疾,請太醫署的林太醫來一趟。”

見宮娥面色為難,太後提聲道:“一個臣下之子,如何比得起大魏金尊玉貴的公主,照哀家瞧,死不了便是命大,皇後要是敢有別的話,你就把哀家這話原原本本的說與她聽。”

阿照面色微松:“多謝太後娘娘。”

太後目光慈愛,拍了拍她的手背:“孩子,你在宮中歇幾日再回去,就當陪陪我這個老婆子。”

當今聖上乃已故的賢太妃之子,雖尊她為太後,可總歸是不親近,太後膝下無子,年輕時與宮人說說笑笑,倒也無礙,一旦上了年紀,總是覺得冷清。

阿照溫溫柔柔應下,怕她累著,太後也沒多說,只讓太醫進屋把脈開藥。

太醫診完脈後,從藥囊中取出一枚銀針,紮了幾個穴道後,原本面上還算平靜的阿照,眉心微微皺緊。

夏詩幾分著急,在一旁扶著腕枕:“如何了?”

太醫緩緩道:“已無大礙,公主試試手上可還有勁。”

阿照擡起手腕動了動,點點頭:“有勞太醫了。”

夏詩忙遞了捧金葉子過去,林太醫連忙推拒,今夜宮中發生的事無人不知,加上公主無故被人下了軟骨散,若兩者聯系到一起,難免讓人想起宮中的那些齷齪之事。

他是太後的人,出了太後宮中,嘴巴自是嚴實的。

阿照明白,吩咐宮女送太醫出去,又吩咐夏詩:“姨母見我遲遲未歸,肯定要擔心的,你遣人去跟姨母報個平安,別的不用多說,就說我宿在太後宮中便是。”

等忙完這些,她已經困頓得不行,也沒功夫再琢磨今夜發生的事,腦袋一沾上柔軟的被衾,便沈沈地睡了過去。

翌日天明,阿照睡飽覺,卷著軟被看向窗外,外頭晨光微曦,天朗氣清。

一旁的夏詩道:“主子不多睡上一會。”

她擺了擺首,“不睡了,你端水來,洗漱完,我去給太後娘娘請安。”

到底是住在太後宮中,晨昏定省的規矩總不好荒廢。

等她收拾完了,便去了主殿給太後請安,老人家素來起得早,見小姑娘裊裊娜娜地進屋請安,心中不禁道,這個年歲的姑娘,光是站在那,都是賞心悅目。

太後銀盤似的面龐帶了笑:“快過來,你年紀輕,怎的不多睡一會。”

太後坐在羅漢床上,中間擺了個棋盤,阿照笑道:“太後娘娘是在下棋嗎?”

太後面色柔和,盯著棋盤道:“許久不下,說起來這棋盤還是我從娘家帶進宮,若我沒記錯,公主的棋是先裕皇太後親自教,想來棋藝精湛,過來陪哀家下一局。”

阿照頷首,乖乖地坐到太後身邊,一局下完,

阿照落下最後一子,“我輸了。”

太後擺首道:“是公主在讓著哀家。”她說著,看著棋盤,眸中不禁有些濡濕,阿照心間微慌,忙遞過手中的帕子。

“哀家真的老了,這往事半點也想不得。”

阿照楞了楞,想起當年母後仙逝,父皇為了牽制朝中,封了尚書嫡長女為繼後,聽聞太後那時,已經和人議親,卻不得不進宮為後,大抵是有些遺憾在心中。

她們這些人,生於貴族,長於皇室,既享盡榮華,哪能不為家族所用。

她正不知該作何寬慰,一位身著墨青色雲錦衣袍的小郎君跨步進屋。

他拱手行禮,低垂目光:“請皇祖母安、姑姑安。”

一年未見,小郎君生得愈發俊俏,阿照笑道: “徹兒長高了。”

蘇徹見眼前人一襲湖藍色並蒂紋的衣裙,眉眼彎彎的人,不自覺也提了提嘴角:“姑姑身子好些了?”

他總覺得姑姑這稱呼實在將人叫老了,她也不過只大了他幾歲。

阿照點了點頭,三人又說了些別的閑話,時辰一到,蘇徹便起身去了上書房。

服侍皇長子的幾位嬤嬤進殿,同太後稟告皇長子近來的衣食住行。

阿照越聽越覺得不對,問道:“皇長子如今住在您宮中嗎?”

太後面帶不虞道:“前些日子,皇長子身邊的嬤嬤貪嘴吃了碗粥羹,當場暴斃,哀家命人上下徹查,查不出半點端倪也就算了,有個宮女無意間說漏嘴,道出那碗羹原是皇長子要吃的,隔日竟上吊自盡了。”

阿照聞言,身上不禁打了個寒顫。

太後搖了搖頭,嘆了一氣:“宮中手腳不幹凈的人多了去,防都防不住,皇長子自幼沒了生母,他父皇又不喜歡他,先帝在時,得先帝庇佑,可現下礙著了旁人的眼,沒個安生日子,哀家於心不忍,便把他接到了宮中養著。”

阿照默然沈思,耳廓邊再次響起父皇臨終前的囑托。

……

公主府,蘇羨腿傷好得差不多了,悶在府中一段時日,愈發覺得無趣。

她素來便不是能呆住的人,一大早,便讓下人套馬,竹秋勸了幾句也不管用。

街上熱鬧,竹秋手上舉著糖人,身後的小廝懷中抱著一堆物件。

竹秋見自家主子面上帶笑,環顧著四周的商肆,問道:“主子還想買些什麽?”

話剛問完,蘇羨轉眼進了一間玉飾鋪子,竹秋小跑著跟上前:“主子是要買玉飾嗎?”

蘇羨面上有幾分不自然,咳嗽了兩聲道:“買來送人。”

說起來,那隨禎多次幫她,自己光嘴上道謝總不大誠懇,又想起那日他為了扶她,身上的玉牌墜地,碎成了兩半,至今還擺在的她的公主府裏。

她記得自己說過,要賠他一塊新的。

蘇羨進了鋪面,掌櫃見她眼前的小娘子衣著不凡,連著一番殷切的推薦,蘇羨皺了皺鼻子,看上去似幼多大不滿意。

蘇羨問:“可有蛟龍赤螭的圖案?”

掌櫃聞言,眸中不禁露出了幾分打量之色。

自小在宮中長大的蘇羨,察言觀色的本領也不差,她疑惑:“可是這圖案有不妥之處?”

掌櫃思量後道:“倒……也沒有不妥,只是我先前在中都行商過,時常遇見綏國人,綏國人對螭龍紋存敬畏之心。”

中都是魏國與綏國的交界國,近年兩國雖無交好,卻也沒有無故挑起紛爭的一方,因而兩方對峙,一直相安無事。

蘇羨眸中閃過不解:“那又如何?”

掌櫃解釋道:“姑娘有所不知,這螭龍紋在綏國只許皇室使用,若用在玉飾上,更得是身份尊貴之人,民間萬不敢使,因這層緣故,我這店中才未制螭龍圖紋。”

兩國明面上雖無互通商務,可魏國商人私下也做綏國人的生意,故而商肆大多有意避開這些忌諱。

蘇羨被這話震得楞住,猶如當頭一棒,難不成他是綏國皇室的人。

怪不得她底下的探子,將他翻了底朝天,也查不出他的半點來歷。

她手心冒汗:“竹秋,隨我去趟西門。”

隨禎搬離公主府後,便在京中西門處置辦了一處宅院。

她沒走前門,繞道從小門入進,門口守著的小廝見了她,正想進屋稟告。

蘇羨使了個眼色,身後杜玄一掌將人拍暈,她斂目,吩咐眾人在院外守著,自己悄悄進了府。

府裏頭,唐順手裏提著一盒糕點進屋,“爺,您讓買的涼糕買回來了。”

隨禎正翻動著手中的密函,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等下陪我去趟公主府。”

唐順咂了下嘴:“長公主的腿傷也好得差不多了,爺還整日往公主府裏跑做什麽?”

隨禎心神微動,一雙黑眸深不見底,唇角卻不動聲色輕揚了揚:“我自有我的用意。”

隨禎素來喜怒不形於色,可旁人瞧不出,唐順自幼便跟在他身邊,多少也能察覺一些。

他心下暗暗腹誹,用意別不是放在人家小娘子身上吧,爺喜歡誰不好,偏要喜歡位別國公主,這要是想心想事成,恐得費不少波折。

他想想就覺得頭疼,擡眼又見隨禎手中攥著封信,不由道:“我們來魏國也有一段時日了,國不可一日無君,定是宮中催陛下回去的吧。”

蘇羨穿過曲廊,走向這處,剛到門口,便聽見唐順這話。

什麽叫國不可一日無君。

她四肢百骸僵滯,楞在原地。

正逢一婢女端著攢盒走向這處,遠遠見著一抹倩影,正楞楞地站在門邊,她惶恐出聲:“公主殿下。”

屋內的人背脊一僵,隨禎循聲望了出去,便見蘇羨怒氣洶洶,靛藍色的月華裙飛揚,轉身便要走。

男人眸色一緊,上前將人攔住,“公主何時來的?”

蘇羨擡眼看他,兩人眼神交織之際,隨禎心頭一顫,她定然是聽見了。

唐順見狀擦了擦汗,悄無聲息地拉著婢女下去。

隨禎面色平靜,可掌心顯然是帶了汗的:“公主別急,先聽我說。”

蘇羨雖氣他騙自己,卻也著實好奇,綏國皇室的人,為何要跑到大魏來,他想圖謀什麽,亦或是想刺探些什麽。

隨禎趁她思緒紛飛,攥住她的皓腕,一把將人帶進了屋內。

蘇羨垂眼,見搭在自己袖側上的手,用力甩了甩,男人卻愈發用力,錮得她不得動彈。

她氣極,瞪了他一眼:“隨禎,你究竟是何人。”

隨禎生生挨了她這一眼,無奈道:“你聽見了是不是?”

她那麽聰明,聽了方才那話,定是能猜出來了。

他也不打算再瞞下去,既她想知道,那便讓她知道好了。

隨禎輕道:“正如公主所想。”

聽他親口承認,蘇羨仍是呆滯了一瞬,她嗤笑道:“不知綏皇遠道至大魏,有意接近大魏皇室,意欲何為?”

她的話既帶著諷,又帶著劃清界限的疏離。

隨禎渾身一僵,知道自己如今在她眼中便是意圖傷害她母國的賊人了。

他頓了頓,低道:“公主誤會了,我此番前來大魏,並非是想挑起什麽,魏綏兩國近年各自相安,我若真想做什麽,何須繞圈子,舍近求遠。”

這話倒是不假,大魏已非國力鼎盛時期,內憂外患,若綏國想趁虛而入,大可同喀族一般施壓入境。

蘇羨綿密的長睫輕輕顫動,整個人倏地冷靜下來,可是一想到男人的身份,仍如霧裏看花。

知她心中疑惑,隨禎再三斟酌,只得開口:“我是來尋人的,此事太過覆雜,事關我大綏皇室血脈,我並非有意隱瞞。”

這話卻是在蘇羨的意料之外,既是他綏國密事,隨禎確實沒必要說與她這位別國公主聽,何況她也沒興趣,可她必須知道一件事。

“你……可會傷害我大魏。”蘇羨容色冷冷,似要他作保證才會安心。

隨禎握住她的手腕,眸中清明,沈道:“不會。”

蘇羨得了他這句話,胸腔積攢的情緒一下松開。

她緩了緩臉色,一字一句道:“既是如此,從今日起,本公主只當從未見過陛下,你尋人也好,辦事也罷,只要不危及我大魏社稷,皆與本公主無關。”

這話放在隨禎耳朵裏,無異於割袍斷義,他的臉色一下子陰沈得嚇人。

蘇羨掙開隨禎的手,徑直朝外去。

隨禎沒給她出門的機會,他微一擡手,招來一陣風,“啪”的一聲,原本敞開的屋門被重重闔上。

蘇羨美眸微撐,想來這人真是沒少騙她,有這般渾厚的內力,難不成還會躲不過那日的劍麽。

她咬唇,默不作聲,擡手便要去推門,隨禎提步朝她走近。

男人面色冷凝地將人逼至墻角,往日裏的溫和撕開:“我與公主說了這麽多,公主還要裝傻充楞到什麽時候?”

這話意味深長,直逼她面對,蘇羨並不是藏於深閨,只識繡花撫琴的女子,何況她成過一次婚,如何會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她眸子閃過慌色,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你這是何意——”

隨禎不給她開口的機會,高大頎長的身體將人籠罩住:“那日在城外林苑,殿下說過的話還作數麽。”

“什麽——”她一臉混沌地看向他。

隨禎垂下眼,眸色深邃:“公主說,此生若是再嫁,郎君需得滿足以下三點。”

蘇羨大腦驟然“轟”了一聲,想起那日謝元亨突然出現在林苑,做小伏低,欲求她原諒,不過說了兩句涼薄拒人的話,沒想到竟被他聽了墻角去。

只因他那句“公主選婿眼光還真是一言難盡”,她氣得牙癢癢,這才說了那番漲氣勢的話。

蘇羨登時心如鼓擂,偏頭錯開他的視線:“我那時不過是隨口胡謅——”

兩人隔得極近,沒有肢體相觸,可男人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莫名叫人心慌。

隨禎俯身看他,直接忽略她方才所說的話,緩緩開口。

“公主說,一要,芝蘭玉樹。”

“二要,文武兼濟。”

“三要,身份比公主還尊貴……”

“這三樣我皆有,公主瞧著,不成麽?”他說著,不由扯了下唇角,一雙眸隱含笑意。

蘇羨目瞪口呆,她不是沒聽過,當今綏皇不過二十又八,便政績斐然,上除逆臣,下擴疆土,文定安.邦,武能定國。

算起來他這身份,可不是比她要來得尊貴,可是,他們兩人之間,這怎麽可能。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因震驚而瞪大的美眸,欲從中窺探什麽一般。

屋內空氣一時間凝滯不下,未幾,只聽蘇羨一聲打破安靜:“這絕無可能!”

隨禎皺了下眉,語氣不愉:“為什麽不可能,公主給我個理由。”

蘇羨還未想好說辭,門外便傳來杜玄的聲音,蘇羨進這宅子的時間太久,在府外守著的杜玄生怕出了什麽事,帶著人硬闖了進來。

這畢竟是在大魏,唐順一時之間不知該攔還是不攔。

“公主——”杜玄在門外喊聲。

屋內的蘇羨反應過來,趁隨禎不註意一把將人推開,慌不擇路地推開門,跑了出去。

杜玄見自家主子,面帶慌張,正想開口問,蘇羨迅速收斂心神,腳步急促,直往外走:“走,回公主府。”

等隨禎走出來時,只見小娘子提裙而去,走得飛快,唐順撓了撓頭發:“爺,這是怎麽回事。”

隨禎面不改色道:“無事。”不過是急了些,把人給嚇著了。

————

阿照在宮中住了兩日,惦記著蘇羨,便回了公主府,她剛到蘇羨的明訣院,聽她院中的丫鬟說,皇姐一早上街去了,她索性在屋裏等著。

手裏正翻動著她命人查來的,看守各宮侍衛的名單,其中並沒有找到陸靖的名字。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蘇羨便回來了,阿照放下手裏的東西,看蘇羨步履匆忙進屋。

她道:“皇姐怎麽急匆匆的。”

蘇羨洩了一口氣,胡亂道:“外頭快下雨了。”

阿照探了眼外頭,明明還是艷陽高照。

蘇羨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這才把剛剛受的驚嚇壓了下去,又見桌上擺著份名冊。

她拿起來瞧了一眼:“這是什麽?”

阿照本就是為了這事而來,她拉著蘇羨坐下,這才將在宮中發生的一切如實道出。

蘇羨聞言,霎時間面色微變:“皇後竟敢!”好在是沒事,不然她非得提刀廢了沈譽。

“所以,宓兒是想找那夜救了你的人?”

阿照點了點頭,又道:“阿姐,我心中有一個疑惑,我雖看不清他的長相,可那人給我感覺很是熟悉……”

她肅了肅臉色:“我總覺得,我認識他。”

蘇羨幾乎與阿照想到一塊去,可姐妹兩誰都沒提那個名字。

蘇羨遲疑了下道:“你別想太多,此事阿姐會留意的,你近來少些出府。”

小姑娘笑了笑,點頭應下。

待阿照走後,她斂了斂神,將杜玄叫了近來,脫口便問:“在邕州的探子近來可有什麽消息。”

杜玄道:“前幾日方才來了消息,那陸靖已經不在邕州。”

“什麽?不在邕州?”

她摁了摁額間,頹然道:“你去,將今年入仕的文官武將都查一遍。”

杜玄應下,正要出門之際,蘇羨將人喊住,又吩咐道:“記住了,有關陸靖所有的事,闔府上下都給我瞞住了,不許讓宓兒知道。”

……

過了春日,便迎來了太後的千秋宴。

太後不喜鋪張,原只請了一些親厚的官眷。

魏元帝知道後,卻一改往日常態,著令大辦,賓客名單未變,卻在其中多添了一位喀族五王子布揚泰。

初夏蒼穹澄澈,天氣最是宜人,這日眾人早早入宮。

宴席上,酒酣耳熱之際,那位王子布揚泰借以為太後賀壽之名,吹簫助興。

遠道之客這般熱情,太後自是不會駁了喀族面子。

絲竹管弦之聲響徹,魏元帝一杯接著一杯下肚,面色通紅,瞧上去已經醉了。

阿照端坐著,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自己身上的別著的白玉扣。

布揚泰身著圓領暗紅窄袍,雙手撚著一把白瓷洞簫,眉眼風流,彈奏間,他忽地站起身來。

席上眾人正不明所以,布揚泰身邊的隨從擡手拍了兩下掌,原本的清脆歡快的曲子停下,簫音驟變,竟變成了情意綿綿的情曲。

席上有人聽出這曲子的意思,不禁小聲議論:舊時光整理,歡迎加入我們,歷史小說上萬部免費看。“草原人素來熱情奔放,這曲子是男子向女子示愛所用,怎的用在了這裏,實在是荒唐。”

“我瞧著,這王子該不會是看上席上哪一位貴女吧。”

布揚泰吹著簫,提步走向阿照的方向,一曲終了,他正好走到她面前。

阿照面色驚詫,不明白其意,只見布揚泰轉過頭,一手扶肩微躬,朝魏元帝行了禮道:“陛下,自我入京就聽聞雲陽長公主端雅謙和,心中萬分思慕,為締結兩國邦交之誼,今日特向陛下求娶公主。”

他這話來得莫名突然,眾人皆是始料未及,紛紛面面相覷。

席上的魏元帝面色醉醺,毫不在意地揚了揚手:“今日高興,王子的請求,朕允了。”

話音墜地,蘇羨和太後齊齊出聲。

“皇帝!”

“皇兄!”

魏元帝卻跟沒聽見似的,整個人醉倒在了桌上,坐在她身側的沈皇後見勢,忙喊道:“陛下醉了,快來人,扶陛下下去歇息。”

布揚泰笑了笑,又行了一禮,“多謝陛下。”

沈皇後看著魏元帝被內侍扶了下去,勾了勾唇。

早在陛下為了喀族使團遲遲不肯接受簽訂邦交之事而憂心時,布揚泰便上書,欲求兩國和親,求娶的還是雲陽長公主。

布揚泰怕此事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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