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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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璃篇

他後來有一晚竟然夢見了從前的事。夢見那時他第一次見到豐華。

已經過去許多年,連夢境都是模糊不清的。

在模糊的夢境中,須彌山濃厚的霧氣彌漫,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見那天的寧璃,穿了青色的衣裳,仙氣飄飄,站在他面前。他還只是一只兔子精,受了傷,可憐兮兮趴在地上。關於受傷的記憶早已模糊不清,只記得那時從他的眼睛裏看到的豐華,十分高大。

他是第一次見到仙君,他不知道應該高高在上呆在天界的仙人怎麽會出現在凡間,出現在他面前。那時候他是感覺到害怕的。身軀輕輕顫抖著。

他怕在仙君眼中,容不下妖修的存在。

那份害怕的情緒到後來他被豐華帶到天界後,慢慢轉化成了崇敬,並且一直保持了許多年。

那時豐華對他說的話他一直記得,他問他——要不要跟我走?他懵懂的點頭,並不知道從此的人生將會截然不同。

當時那道青色的身影,也在他日後的回憶中反覆出現,已經成了某種象征。以至於後來他自己化成了人形,他情不自禁就想要模仿豐華的樣子。

模仿他的穿著,模仿他的言行,模仿著他的一舉一動。

在他心中,豐華永遠是最永恒的存在。即使後來他遇見了寒玉凝,知道了年幼時期的豐華也會有不強大,甚至堪稱軟弱的時候,他心中這一點也絲毫沒有改變。

他並不知道,豐華帶給他的憧憬是一種毒藥。會將他永生束縛其中。

他後來知道了,但卻甘之如飴。

——豐華篇

看著懷中人閉著眼露出的傻笑,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記憶中也是時常看見這個笑容的。

那還是寧璃剛剛化形的時候,他還保有從前做妖獸時的習慣,喜歡蜷縮在他懷裏睡覺。很長一段時間寧璃總會忘記自己已經擁有人身。晨起時他手臂發麻,繼而想起寧璃已經不是從前那只小兔子了,他一睜眼總能看見寧璃露出傻乎乎的笑容,閉著眼睛睡在他懷裏。

那時候心裏總有一種悸動劃過,輕柔的,隱晦不明的。

他並不急於探求原因,仙途漫漫,他以為就這樣順其自然也不錯。

可他忘記了,他是豐華,即使成仙後心境平和了許多,他仍舊是豐華,那個從來獨占欲極強的豐華。

後來有一日游歷,途經須彌山,那裏從前是寧璃生活的地方,亦是他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他一時來了興致,想要進山拜訪。寧璃說山上住著許多妖獸,他們兔子精只是其中很弱小的一支,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不知道還存不存在。寧璃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些怯懦,似乎對於豐華的探訪感覺不好意思。

他們沒遇見寧璃的舊友,反倒遇見了從前跟寧璃極不對盤的妖獸。那是一只毛色絢麗的紅狐,看得出修為已經很高,卻不知為何沒有化形。寧璃見到紅狐,下意識往他身後躲。

紅狐支起上半身,看著他們,口吐人言:“小兔子?”寧璃還記得從前被欺壓的經歷,瑟縮著不敢回答。紅狐身邊還跟著一只毛色雪白的妖獸,似兔又似鼠,小小的一團,看不出是什麽,那妖獸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仰起脖子來磕磕碰碰看著狐貍問:“兔子,那個,你稀罕的?”

“好好說話。”紅狐咻了一聲,教訓道。

妖獸:“吱。”

寧璃在後頭偷偷扯他的袖子,意思是要走。他卻生了興致,問紅狐:“你跟寧璃認識?”紅狐看了他一眼,順著他的話回答:“大仙,我跟寧璃兒時常一起玩耍。”寧璃在他後邊小聲說:“是時常欺負我吧。”

狐貍沒聽見寧璃的話,繼續道:“我們感情很好。”

寧璃敢怒不敢言。

那只小妖獸又搶著回答:“狐貍,稀罕兔子,它說的,我知道!”

他的臉色頓時陰沈下來。

他起初還不明白,只覺得成仙後淡漠多年的心中又突然湧現出一股暴戾之氣,後來他才明白,原來那時他心裏便生出了這樣一種占有欲。簡直就像某樣毒素生根發芽了一樣,他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

不待寧璃再開口要求,他主動帶著人離開,並暗自打定主意,終生不再踏足須彌山。後來寧璃說他那一天簡直是拂袖而去,臉色十分嚇人。

他知道寧璃說的是真的,他也知道這是什麽緣故。

只是不知道,懷裏這只兔子精,何日才能開竅。

——寧璃篇

今日是五百年一次的蟠桃盛會。豐華帶著他回了天界,參加宴會。

各路仙家齊聚一堂,景況空前盛大,寧璃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熱鬧的天界,忍不住看呆了眼。豐華是第三次參加,他只覺得一如既往的吵。豐華喜靜,置身這樣的環境,臉色自然談不上好。

若不是蟠桃成熟不易,內蘊仙氣濃厚,他想著正好給寧璃增加修為,否則也不會特意趕回來。

寧璃不知豐華所想,只一味興奮的看來看去。

他看見不少仙家身邊都跟著仙獸,其中某些仙獸的修為已經可以化形,卻不知為什麽並沒有化形,仍舊是以仙獸的形態跟著進來。放眼整個盛會,化形的仙獸只有他一只。

他對豐華說起,豐華卻連頭都沒擡,輕描淡寫的回答:“它們哪能跟你比。”

說了等於沒說,他更不明白了。唯恐自己壞了規矩,他那時心裏還有些驚恐。

他此後一直惦記著這件事,後來有一日終於得了空,那時豐華說難得回天界一次,正好下界發生戰亂,他們便決定多留些日子。南無仙君前來拜訪,身邊跟了一只仙獸,他便偷偷向那只仙獸請教了這個問題。

那只仙鶴昂起高傲的頭顱,撲騰了一下翅膀,半晌,才斜著眼睛鄙視的看了寧璃一眼,慢吞吞的說:“那是因為我跟仙君定下了主從契約啊。”那樣子就好像他問了個多麽蠢的問題。

他也確實蠢,跟在豐華身邊這麽些年,還是第一次聽見主從契約這個詞。

更令他震驚的是,仙鶴告訴他,這天界上所有的仙獸,都跟自己的主人定下了主從契約。

“一定是你太蠢,豐華仙君不願意跟你這樣的仙獸定契約。”仙鶴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這話正中他心事,他遇見豐華時年紀尚小,且從未下山過,不經人事。豐華將他養在身邊,許多事卻並不能教給她,寧璃一直以為是因為這個緣故,他許多事情都不明白。仙鶴這樣一說,他又疑心是自己太過愚笨。

他越想越覺得有理,豐華為什麽不願意與他簽訂主從契約呢?這件事漸漸成了他的心事,時刻揣在懷裏。他看豐華的目光也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自己行差踏錯一步。

為什麽呢?

他大約沒有想過,自己為何這樣執意於此。許是不願意離開豐華吧,聽說定下契約之後,主人與仙獸之間便有了一層斬不斷的聯系,他知道後總十分艷羨。

——豐華篇

最近他的小兔子有些不對勁。

豐華起初還沒有發現,後來有一日看著寧璃以兔子的形態團成小小的一團,縮在他身邊睡覺,他突然心裏有了個疑問:寧璃是從什麽時候起,又開始習慣以獸形活動的呢?明明許久以前就已經習慣化為人形了。

這個疑問一起,許多問題也跟著一並顯現出來。

比如寧璃不知何時起跟南無仙君那只仙鶴親近起來,他時常見一只兔子跟一只仙鶴湊在一起講話:比如寧璃開始趁他不註意偷眼看他,他視線轉過來時,又急忙撇開頭去;比如有一晚他醒來,卻看見寧璃睜著大大的紅眼睛,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寧璃原來一直沒有睡著,耷拉著耳朵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雖然不喜寧璃有事瞞著他,卻又覺得寧璃早晚有一天會醒事,他總不能一輩子禁錮著他不讓他長大。

只是有一日寧璃提了一句有關主從契約的話,他根本是將寧璃當做了仙侶來喜愛,怎麽可能答應這樣的事,那時心煩意亂,氣寧璃不明白他心意,便胡亂回答了一句:“以後別跟著雲渺聽些亂七八糟的事。”雲渺正是那只仙鶴的名字。

他斷定是雲渺教壞了寧璃,深覺天界不是一個可以長久停留的地方,那次之後不久他便又帶著寧璃去了凡塵。

豐華以為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他不喜的事寧璃不會去違背。他那時還不知道寧璃對這件事有多執著,執著到瞞著他偷偷取了他法寶中的精血也要達成目的。

算起來,寧璃開始違抗他,起因應當追溯到這個時候。此後有一便有二,寧璃開始學會自己做主,豐華再也管不過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至少這時豐華還堅信,寧璃十分聽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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