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寧璃在豐華懷裏醒來，回憶起昨夜種種，心中覺得羞恥。他不安的動了動，沒成想竟驚動了豐華，豐華眼睛都沒睜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臂，說：“再睡會兒。”

寧璃支吾著應了一聲，不敢動了。

這態度有些異樣，豐華睜開眼，便看見寧璃太過紅潤的臉。豐華說：“身體不舒服麽？”表情十足的認真。寧璃愈發尷尬，僵硬的轉了個話題，問他：“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豐華自己也沒有主意，只是不願意回天界，千年前在那裏隕滅的仙君太多，他一點也不想回憶起來。

寧璃便說：“去渺落峰取回青枝如何？”青枝是從前豐華的本命法寶，豐華魂魄消散後便被塵封在渺落峰，仙器散發出飄渺的霧氣，隔絕了一切凡塵的幹擾。元嬰修士亦無法輕易踏足，久而久之那裏便被傳為仙山，等閑人不敢輕易靠近。

豐華回想起寧璃受傷那次，似乎就是因為去渺落峰，他驚訝的說：“傷你的是青枝？”

寧璃說：“千年過去，它恐怕也有了仙魂，它認出了我，因此及時收手，我才得以留下一命。”他那次原本是想將青枝取回，沒想到青枝殺氣太重，不過轉念一想，千年來覬覦高階法寶的修士數不勝數，青枝早已有主，難怪如此霸道。

豐華想起自己的本命法寶，一時也覺得十分懷念，他們便決定動身去渺落峰。

渺落峰方圓百裏都了無人煙，整個山頭被白茫茫的霧氣覆蓋住，遠遠的寧璃都能感受到一股冰寒之氣。豐華感受到身體跟本命法寶之間起了共鳴，血液在體內躁動著。他情不自禁向前踏了一步。

他們已然踏入渺落峰的範圍。

整個山頭都震顫起來，仿佛被深埋在山底的青枝無聲的悲鳴。

豐華帶著寧璃一個起落登上峰頂，來自地底的震顫愈發明顯，一陣柔和的白光從地底升起，越來越耀眼。

豐華舉起右手自上而下一劃，整個山峰從中間一分為二，剎那間地動山搖。裂開的縫隙中，那抹瑩白色的光芒愈發耀眼，在地底橫沖直撞著。

仙氣愈發濃郁。

豐華的另一只手朝著那抹光亮伸去，光芒就仿佛終於找到了歸宿般從地底升起，慢慢飄到了豐華面前。

離得近了，豐華終於在時隔千年的今天再見到自己的本命法寶——那是一柄晶瑩剔透的匕首，周身散發出陣陣寒氣，寒氣太多，它的柄身上沾染了不少霜露。寧璃也在一邊看著，他知道青枝雖然看起來小巧，在豐華手裏卻可以揮出一道道冰寒徹骨的冰刃，隔空取命，手不刃血，在仙器中也十分厲害。

青枝再見主人，興奮地在半空不住抖動，大團大團的霜花從它周身掉落下來。寧璃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豐華朝青枝伸出手，青枝也歡快的要回到他手中。

手與柄身相觸那一瞬間，豐華整個身體突然晃了晃，朝後倒去。寧璃急忙扶住他，問：“沒事吧？”

“沒事。”豐華穩住身形，說：“青枝太興奮，漏了些殺氣出來。”

寧璃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

仙器出世，整個修真界都震撼了。爾後他們才想起這世上已經有了一位仙君，煉出仙器也無可厚非。

世上唯一一位仙君，修士們自然趨之若鶩。然而等他們聞風而至，豐華跟寧璃早已離開。只餘下已變得空蕩蕩的渺落峰。

寧璃聽聞了這情形，不知為何心中覺得好笑，亦覺得很是新奇，他們從前外出游歷，還從不曾遇見過這樣的事。那時候雖然下界的仙君少，卻也不是沒有。

豐華亦很是吃驚，他的魂魄長眠千年，剛剛醒轉，未曾料到天地已遽變如斯。

“看來隱藏修為是正確的做法。”他沈吟半晌，這樣說道。

寧璃笑道：“是啊。”

“難怪你當初要隱瞞自己是妖修的事。”豐華說的是從前在寒家，寧璃那顯得神秘的身份。他還曾因此一度懷疑寧璃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原來那秘密正與他自身有關。

寧璃說：“現在的人類修士，對妖修可不太友好。”

豐華說：“你不是普通的妖修，你可是我豐華的仙獸。現在修真界哪還有第二只仙獸。”意即寧璃的存在是獨一無二。

寧璃便傻乎乎的笑開了。這是他記憶中的豐華，雖然獨占欲強，然而一旦被他認定了，這種甜蜜的霸道也只對他一人展現。

“笑什麽？”豐華說了一句，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寧璃看見這笑容，心裏已化作一汪水，只覺得柔軟得不可思議，他湊近，吻了吻豐華的側臉，柔聲說：“我們接下來去哪兒？”他雖然問了這句話，卻又不在意答案，轉而又說：“我十多年前在至寶宗山門前遇見了從前洞府前那棵大樹，原來它已經成精了，做了人家山門的鎮山大樹……”他絮絮叨叨，將過去發生的事□□無巨細娓娓道來。

真是奇妙！這些事情豐華作為寒玉凝的時候明明都知道。可寧璃再說一遍，這感覺又截然不同。仿佛豐華透過寧璃的眼睛又將這些年看過了一遍。

豐華微笑聽著，漸漸卻覺得心痛，他當初拼死留下寧璃一命，以為將他保護得很好。他沒想到寧璃一個人在這世上會多麽孤單。寧璃是個死腦筋，認定他沒死，就可以一直一直找下去，直到將他找到。

“寧璃……”豐華伸手捏捏他的手掌，說：“你不是從前那只還不能化形的妖獸了，你長大了，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寧璃瞪大眼睛看著他，說：“豐華，你怪我太過依賴你麽？”豐華嘆了口氣，說：“你將來要慢慢改掉。”

“為什麽，我們不是在一起了麽？你永遠都會陪在我身邊。”寧璃固執的說。寧璃覺得豐華不一樣了，過去豐華明明只希望他只呆在他一人身邊。

豐華卻說：“這世上沒有什麽會是永遠，倘若將來有一天天界再發生什麽事，我身為仙君是不容逃避的，但是你可以，寧璃。”他頓了頓，又說：“倘若有這一天，我希望你好好活著。”就算沒有他，也要好好活著。

他從前以為愛一個人，就是要將他留在自己身邊，禁錮住，霸占住，讓他只屬於自己一個人。他現在明白了，愛一個人，他只希望他過得好。

****

“天界出事了麽？”寧璃看著豐華，突然說。豐華心中一跳，說：“現在沒有，但將來的事誰說得準。千年前那場浩劫，不也是先前一點征兆也沒有，天命如此，即使是仙人也看不透。”

“那就等到那時候再說。”寧璃說。他心裏有一點生氣，可是豐華好像並不知道。豐華嘆了口氣，那樣子仿佛是在說他拿他沒轍。

那之後又過去了好幾天。

有一天夜裏，寧璃睡到一半不知怎的突然醒了，他原本是窩在豐華懷裏睡過去的，此時身旁卻沒半個人影。手伸過去，另外半邊床鋪也是冰冷的。寧璃眨眨眼，閉上眼睛假寐，他後來一直沒睡著。

天明時分豐華回來了，帶來一身清晨的霧氣。寧璃躺在床上，閉著眼一動不動。豐華覆又伸手將他摟進懷裏。這個早晨的時間寧璃都在猶豫是否開口詢問豐華，豐華卻主動跟他說：“我要離開幾天，你在這裏等我。”

“我跟你一起去。”寧璃立即說。

豐華皺著眉頭沒有回答，這意思是不同意了，寧璃心想。寧璃又說：“你要去哪兒？做什麽？”

“有點事兒。”豐華含糊其辭。

這樣子太可疑了，寧璃自然不會同意。

“你留在這裏。”豐華又重覆了一遍，口氣絲毫不容置喙。然而這次寧璃打定主意不再被動，也不願再被豐華隱瞞任何事。寧璃說：“離了你我也活不了。”

“別說傻話。”豐華皺起眉頭，他不愛聽到這樣的話。“我不過離開片刻，用不了多久就會回來。”

寧璃說：“我說的是實話。”他頓了頓，看著豐華，說：“從前你給我的法寶，你曾對它滴血認主，裏面有你的精血……你難道一點不好奇千年後我為什麽能一眼認出你來，明明容貌什麽的都變了。”

豐華的臉色沈下來，他想到了一個不好的答案。

寧璃不顧他的神色，繼續道：“你的精血，如今在我的胸口。”他們已然締結了主從契約，從今以後彼此間都有了斬不斷的聯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恐怕是寧璃至今為止做過的最大膽的事，瞞著豐華，悖逆他。

“我不願意再跟你分開。”寧璃執拗的說。

豐華一時不知心中是何滋味。他想要罵寧璃傻，心裏某個角落卻又柔軟的不可思議——寧璃那麽的愛他。

他從前最想要的就是這個。他現在終於得到了，卻寧肯寧璃沒有愛上他，沒有對他情根深種。為什麽偏偏是在現在？

只嘆造化弄人。即使成仙成神，也永遠擺脫不了天命的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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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的浩劫，至今仍未消散。

自豐華重生，取回仙身，他時常感覺丹田內仙氣不足，收回凝霜那時候，耗費靈力太多，他竟感覺自身仙氣有枯竭之象，身體晃了晃，險些倒下。他原先以為是天門初開，仙氣還未流入凡間所致，後來卻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事情遠比他想的還要糟糕。

整個天界的仙氣都在飛速的耗盡殆盡中，目前的鼎盛不過是一場假象。只要一個契機，立即便能飛灰湮滅。

姚華池——仙氣溢出之地，那裏恐怕已是一片枯竭之象。

一直到剛剛，豐華都還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直到寧璃說了那番話。原來他的命早該隕滅的了，是寧璃擅自定下主從契約，逆天改命，扭轉幹坤，令他的魂魄留在了世間，千年後得以重生。天命被扭轉，天門在他重生後提前打開，卻沒想最終將事情弄到了這樣一個地步。

天門已開，憑他一人之力無法將其關閉，被仙君的職責束縛著，他唯一的選擇只有散盡一身仙力，填補姚華池的空洞，他最終還是難逃一死。

他原本想著若是天要他死，他也無話可說，成仙這麽多年，對於生死早已看淡。只是現在，他的命跟寧璃的緊緊連在一起，他若是死了，寧璃也活不了。

這是天命對寧璃逆天改命的懲罰麽？

豐華不知道了，他從未像現在這樣無措過，恨自己的無力，亦恨寧璃的癡情。他們怎會走到今天這一步呢？是他的錯麽，是他斷送了寧璃的一生麽？

那只傻乎乎的兔子還在看著他，說：“豐華，我的命是你救的，就算哪一天我因你而死，那也是我心甘情願的，你不欠我什麽。”

他不欠他……他只是舍不得。

他上前一步，將寧璃緊緊抱在懷裏，寧璃擡起頭，主動親吻他，他知道他在懇求他。豐華終於妥協，這時他也別無選擇了。

“你將來後悔也沒有回頭路了。”

寧璃說：“我絕不後悔。”眼神堅定。

豐華怔了怔，低低笑起來。

既然救不了他，不如他們死在一起。

****

事不宜遲，豐華說應當趁著他體內的仙氣還足夠開啟天門的時候回去，否則若是遲了一步，天門關閉，人界又將是一場浩劫。倘若因為他的緣故造成了這一場劫難，他仍舊逃脫不了天道的懲罰，到時候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止是仙體湮滅了。

他的魂魄會永生永世消散在這世間，永遠沒有重塑的一天。

豐華說到這裏的時候，臉色頗為難看，因他想到假如他湮滅的話，寧璃這一次也難逃一死。除非他活著。

反倒是寧璃，對於即將到來的生死關頭一點兒不在意。他還學會了安慰豐華，說：“指不定天界靈氣枯竭得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嚴重，或許填補了靈氣後我們不定會隕滅，或許隕滅後用不了多久就能重生。”

他自然不知道，豐華痛心的是寧璃也會一並湮滅。

三十三重天上，仙氣彌漫，一片白茫。

寧璃跟著豐華走在其間，四周一片寂靜，他莫名覺得十分空曠。他還記得千年前的仙界，仙君靈獸無數，從來沒有冷清的時候，無論什麽時候回來，這裏的繁盛都從未變過。

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寂靜的殿宇，最終在姚華池前停下腳步。

姚華池，整個三界靈氣誕生之地。

姚華池還跟千年前一樣，雲霧繚繞。四周零散的或站，或倒臥著幾個白色的身影，影子一動不動，仿佛雕塑。那是千年前為了彌補姚華池枯竭的靈氣而耗盡全力的仙君們，他們已經死去，冰冷的影子不過是留下的一縷神魂，神魂映照出他們最後一刻的神情，永久的留在了這裏，仿佛是一種守護。

豐華沒有看那些影子，他一揚手，手上的青枝散發出冰刃劃開霧氣，露出底下幾近枯竭的池水。寧璃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眼前的情形比他們想象中還要嚴重許多。

他擡頭看向豐華。

豐華低下頭來，吻著他的唇角，輕聲說：“害怕麽？或許這一次消散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寧璃搖頭：“我最怕跟你分開。”豐華忍不住低聲笑了。

“我一向拿你的固執沒辦法。”他最後這樣說。寧璃知道他不會再要求他離開，他終於放下心來。

“走吧。”

“嗯。”

他們擁抱在一起，身體向前傾倒，義無反顧的跌進了深深的池水中。

雲霧漫漫，頃刻間吞沒了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標上完結是不是會被揍【嗚嗚……

明天放尾聲跟番外！照舊是兩個番外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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