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黎慕九番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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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紅港。

漆黑天幕下,一望無際的海平面下暗藏洶湧,泛著點點月光的海浪緩緩推著一艘破舊小船往岸邊一點一點緩慢移動,外表普普誦誦的一艘漁船,陰暗福仄的船艙內卻擠講了數十人雙眼茫茫無聲對望。

距離岸邊還有幾百米,漁船就這樣突然停住,無形之中似有人按下開啟按鈕,靜謐空間瞬間消失,船艙內的人們互相低聲耳語,潮濕陰暗的環境令人按捺不住的騷動起來。

不一會,從甲板上下來一個男人,他嘴邊叼著一根煙,一臉兇相呼呼喝喝地將所有人都趕到甲板上。

“到了到了,快跳,不要出聲!誰出聲誰死!快跳!游到對岸就有金山銀山等你撈!”

甲板上幾個人推推搡搡地將所有人都推下船,原本安靜的海面上瞬間熱鬧起來,有人猝不及防地嗆了水,在海中起起伏伏地大聲喊著救命。

寧靜的夜裏這樣的呼救聲太過突兀,見此情形站在甲板上那男人立馬抓住一根長桿,一下下重重打在呼救那人頭上,不過一眨眼,在海水中掙紮的人就再沒能浮出水面。

男人一番淩厲動作流暢又自然,好似已經習以為常見怪不怪,立刻驚住所有人,騷動瞬間停止,再無人出聲杭議,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只剩下“噗通”的落水聲。

人群中一位二十幾歲青年,望了望對岸燈火通明的璀璨,好似默默下定了什麽決心,不發一語地低頭拾起甲板上一根麻繩,一端系在自己腰間,而後轉身將另一端系在站在自己身後的一位瘦弱女學生的腰間。

“阿九,等住你一定跟住阿哥,不要想太多,一定要撐到對岸,知不知?”

黑暗中,青年的一對眼閃閃發光,令十九歲的黎慕九惶恐的一顆心逐漸沈落,她擡擡眼,最後望一眼對岸的燈火,那是光明的未來和所有的希望,下一秒,冰冷海水即刻淹沒過頂,肺中氧氣一點一點消失殆盡。

海水將黎慕九四肢百骸瞬間凍住,慌亂中只剩手腳豪無章法的揮舞,幸好腰間尚有一股力量在緩緩拉住她向前……向前……

突然,耳邊刺耳的警報聲響起,海平面被一束強光瞬間照亮,人聲狗吠亂作一團,腰間的力量停住,黎慕九下意識地拍打水面,努力讓自己浮出水面,換取稀薄氧氣。

刺眼的燈光照的人睜不開眼睛,黎慕九扭頭看了看哥哥,她耳朵裏進了海水,周遭一切聲音都似被海水籠罩住令她辨認不出真實,她只看到哥哥動了動嘴唇,而後又悶頭潛進海中繼續向前游。

黎慕九只得隨著哥哥奮力向前游,雖未聽到,耀眼的燈光下,黎慕九還是看清了他說了什麽。

對岸差佬亮起的燈光令他瞇起了眼睛,他顫抖著嘴唇說:“阿九,我們沒法回頭了。”

黎慕九未想到,這句話,二年後,她會在電話中再一次真真切切的聽到。

一瞬間時光顛倒,黎慕九握著電話的手不住顫抖,彼時兄妹兩人為了進入這座城躲過差佬同警犬搏命游上岸,如今命運好似在同她開玩笑,笑她不自量力非要融進一座不屬於她的城,妄想逆天改命。可最終沒法回頭時再回過頭來看,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原點。

一通從對岸打來的電話,還未等黎慕九張口,對方就用字正腔圓的普通話質問她是不是黎慕良親屬,緊接著就是哥哥一字一頓同她講:“阿九,我們沒法回頭了。”

年輕人涉世未深,沒名沒姓進到一座銷金窟,美好幻想被現實打破,什麽金山銀山,無數人擠破頭等著一個工,哪裏輪得到你,兩兄妹在街頭流浪過一個月,窮困潦倒到被狗追換得一碗狗食,黎慕良含著淚捧著黎慕九的臉,咬著牙對黎慕九許下諾言:“細妹放心,我們一定會過上好日子。”

黎慕九發了高燒,整日渾渾噩噩地茍延殘喘,等她再度醒來,一睜開眼,貼在墻上的葉子楣彎彎腰露出兩粒波,正似笑非笑睇著她。

鼻尖是陰暗潮濕的酸澀味,混雜著不知名廉價香水,好好歹歹,身下是一張還算柔軟的按摩床,身上還蓋了半張毛毯,再不是街邊又涼又硬的石板路,這裏已經算是天堂。

屋外人聲嘈雜,黎慕九躺在床上一對鳳眼直直盯住天花板,她腦子還未完全清醒,只是聽到屋外哥哥的聲音,聽過半晌,黎慕九才恍然得出一個事實——哥哥已經加入了幫派。

三年間,黎慕良搏命實現諾言,在肥佬東門下拼死換得兄妹兩漸漸優渥的生活,黎慕九每日跟在黎慕良身邊,可黎慕良卻不讓她染指半分社團中的事,直至三年後這通電話,徹底改變所有人命途軌跡。

黎慕九聽著聽筒那頭的人同她講太多信息,多到令黎慕九喉頭發緊,這麽多年她聽慣了廣東話再聽人講普通話,一時大腦短路反應不過來,只得聽筒那頭講一句,她便在心裏再重覆一句。

“黎慕良涉嫌運du被拘留,調查過程中發現他已患胃癌,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我們已送他醫治,黎慕良交代你是青和幫中的重要人物,我們希望你能與我們警方合作,你放心,黎慕良的後續治療我們也會盡力的。”

黎慕九快速消化著這些話,哥哥被對岸拿住,還患了病,這意味著,為了哥哥,她無論如何也要答應,只能配合,沒有後退的餘地。

沒做多想,黎慕九立刻應承下來,她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將所有事情理清,哥哥說她是青和幫的重要人物,那麽她就要在最短時間內做到,如果自己沒有了利用價值,黎慕良也危在旦夕。

這麽多年,都是哥哥在照顧她,無論如何,她也要搏一搏。

黎慕九思來想去,只能去找黎慕良口中的那位東叔。

油麻地,細細窄窄一條巷,暗夜時分,昏黃路燈下,一家雀館門口,殺戮正在上演。

黎慕九就站在巷口,看著一個肥肥的男人被幾個人團團圍住,長長的開山刀反映了月光打在黎慕九臉上,她眉間一跳,心內天人交戰。

她聽人講肥佬東總會來這間雀館打牌,她只是來看看,未想到竟然如此行大運,被她撞到電影中開片場景,肥佬被幾人團團圍住,眼見就要一刀入腹結束此番人生。

黎慕九站在一邊,心中不斷思付,救,還是不救。

長長的刀舉起,來不及多想,黎慕九趕忙拿起街邊一根木棍,沖了上去。

她的憤怒,不甘,一腔的仇怨在此刻全部釋放,她拼了命地要將對方置於死地,她忍不住怨恨這世間不公,企圖要將整個世界都置幹死地。

一番交戰,黎慕九救下了肥佬東,這是她生平第一次殺人,手中從敵人那裏奪來的長刀卷了刃,血順著她的脖頸一滴一滴流下來,黏黏的腥味令她渾身戰栗,身上的傷都不覺得痛,恐懼與興奮占據了她所有感官,她瞪大了雙眼,伸出手抹了抹臉上的血,而後回過身來朝坐在墻邊的肥佬東微微一笑。

肥佬東被那樣一對眼驚到,他從未見過這樣的一對眼,好似自地獄中而來,滿腔的怒火,好似快要將整座紅港燃燒。

果然,頂著肥佬東救命恩人的名頭,黎慕九順利踏入社團,肥佬東將油麻地的幾個檔口劃分給黎慕九來管。

往日同兄妹二人熟悉的幾個兄弟得知這件事,立刻跑來恭喜她,幾人嬉嬉鬧鬧來到了廟銜食飯。

夜幕降臨,廟街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幾條凳幾個桌擺在街邊,就湊成一間最具煙火氣的大排檔。

霓虹招牌一閃一閃,人潮湧動間摻雜著菜肴的香味,香辛料刺激味蕾,五湖四海的人匯聚在這裏,這裏是這座城底層人的天堂。

黎慕九一行人走到這裏,隨便找了一張桌子坐下,還未等點菜,就聽到一旁幾個人吵吵嚷嚷,擡眼瞧瞧似是幾位古惑仔收陀地(收保護費),掀翻了一張雞蛋仔的攤。

澄黃的雞蛋仔被摔了一地,一旁賣雞蛋仔的阿婆被幾個古惑仔圍住踢來踢去,阿婆的哭喊聲傳來,落入周圍人耳中,可並未有一個人敢上前攔一攔。

這裏發生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一旁掂著大勺的大師傅在火燒火燎間擡了擡眼皮看了一眼,而後嘆口氣搖搖頭。

他們還需在這裏做生意,無理由為了一個不相幹的人惹怒了古惑仔,砸了自己飯碗。

黎慕九看了看倒在地上滿臉血漬的阿婆,抿了抿唇,始終還是不忍心,站起身走了過去。

幾個古惑仔見一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站在面前,不由都停下了手,滿面壞笑地看著她:“餵,妹妹仔,要吃雞蛋仔呀,來呀,我們去那邊,我來餵你吃呀。”

說著,為首那位就要上前攔住黎慕九的肩膀,黎慕九伸出手捏住那人手腕,一個過肩摔將那人重重摔在地上。

見這邊動起手來,與黎慕九隨行的幾人也趕忙跟了過來,兩方人混戰成一團,黎慕九出手狠辣決絕,未過多時便分出了勝負。

幾個古惑仔再無囂張的氣焰,癱在地上吱呀亂叫,這時一位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沖了過來,扶起一旁縮在角落的阿婆,焦急大喊:“阿媽,你點樣啊,有沒有事啊?”

聽到這,黎慕九才想起還有一位生死未蔔的阿婆,趕忙轉過身去,見阿婆人還算清醒,如今也有了親人關照,這才放了心,扭頭朝朋友們笑笑準備繼續回去食飯。

阿婆咳嗽了兩聲,顫顫巍巍扶著自己的兒子站起身:“笠仔,唔緊要,多虧了這位靚女,不然你阿媽今日就活不成了,你記得,一定要感謝她的救命之恩。”

聽到這話,青年立刻滿面激動地朝黎慕九跪了下來:“多謝你們今日救我阿媽,如果以後有用得著我阿笠的地方,你盡管開口,我絕無二話。”

黎慕九上前扶起他,只是淡淡講一句隨手之勞便讓他快去帶阿婆看病,黎慕九人逢喜事精神爽,胸中升騰起無限力量,一切都在慢慢朝希望的方向走去。

一年後,仍是那間雀館,肥佬東滿肚肥油擠在一張紅木椅子內,手中捏著一根細細的煙,飲下一口酒,雲淡風輕地同站在身旁的黎慕九隨口說:“我聽人講,尖沙咀的大眼強似是有點動作,這個大眼強,不自量力,大佬陳在幫內幾十年,就憑他還癡心妄想?哼,九姑,明日你就去搵大眼強手底下那位上海仔,替我盯緊大眼強。”

肥佬東清清淡淡一句話,就要黎慕九過面(註)給大眼強,黎慕九皺著眉頭應聲稱是,經過一年摸爬滾打,她早已非當年那個只憑一腔孤勇混江湖的小小四九仔,她原本就醒目,腦子快又夠姜,為了能夠早日出人頭地,早日使自己更具有利用價值,她什麽事都敢幹,什麽人都敢惹,肥佬東深知她性格,這才能放心把她安插在大眼強手下。

轉日,黎慕九改頭換面被收在大眼強門下一位叫上海仔的古惑仔手下,大概大眼強自己都未想到,這位入幫沒多久的女人,在不久的將來會親手結束他在尖沙咀叱咤風雲的一生。

那日,黎慕九早早埋伏在美都夜總會包廂內,她謹遵肥佬東囑托,暗暗盯著大眼強的一舉一動,她躲在角落處,就這樣遠遠地看看她踩著一對紅色的高跟鞋緩緩走過來,細長的一對索腿被緊身裙包裹住,勾勒出最完美曲線。

粉色的燈光透過縫隙斜斜地打在黎慕九的半張臉上,她不錯眼珠的盯著扭著腰迎面走過來的何安娜,看著她一頭卷發下微微上挑的眼角,朱紅的唇掛著誘人的笑,她就這樣一寸一寸扼緊你的喉嚨,將你抵入死角,避無可避。

就這樣無視屋內春光乍洩的一堆野鴛鴦,她提了提裙邊,目不斜視地坐在了沙發上,緊身裙隨著她動作上移幾寸,露出了大腿邊的黑色蕾絲吊帶襪,黎慕九半張臉都溺在了粉色的光線中,她心中忍不住暗罵了幾句臟話,下意識喉嚨一轉,吞了吞急速分泌的口水。

何安娜盤起腿,翹著一只腳,一只尖頭高跟鞋就這樣蕩在空中,一下一下,將所有人的心一起蕩了起來,她從包內掏出一只細細長長的煙,朱唇微張,她將煙含在口中。

“啪嗒——”

火苗升騰,一秒鐘點燃所有yu望。

黎慕九突然覺得自己好熱,額上生出細細的汗,無怪道上皆說大佬陳的情婦艷絕紅港,如今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她分明什麽都未做,卻好似什麽都做了,由得你浮想聯翩,再一分一分墮落。

正如現在的黎慕九,她早已口幹舌燥地在幻想,將何安娜壓在身下時,會是怎樣的萬種風情。

黎慕九都已忍不住,更遑論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大眼強,黎慕九就這樣看著大眼強被何安娜三言兩語挑撥的暈頭轉向,大眼強什麽都未得到,何安娜只是往那裏一坐,便令大眼強連自己的性命都雙手奉上。

其實無論有沒有何安娜,大眼強“謀反”之心也早已昭然若揭,如若不然也不會引得肥佬東如此煞費苦心將黎慕九安插進來。

肥佬東能得到的消息,自然其他人也能得到,只是何安娜明明背靠著大佬陳,卻想將自己的靠山拉下位,黎慕九怎麽也想不通,那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女人,到底心存怎樣的目的。

黎慕九忍不住對何安娜燃起無限的好奇,她始終不明白,一個在外人眼中珠光寶氣的社團大佬情婦,到底隱藏了多少鮮為人知的秘密。

無論如何,黎慕九將大眼強的計劃透露給了肥佬東,如此絕佳的立功機會,無論是推波助瀾,還是刀下救人,都是百利而無一害,可肥傳東卻飲過手中一口茶,將手下幾百人交給了黎慕九。

黎慕九不解,遲遲不敢領命,肥佬東卻笑了:“九姑,大眼強不中用,尖沙咀要改朝換代,大佬陳卻一定不會把它交給我,你在社團無依無靠,大佬陳就一定會把尖沙咀交給你,你是從我手下出來的,我信得過你。”

一番話,令黎慕九立刻話頭醒尾,如果肥佬東助大眼強一臂之力將陳訓禮拉下位,這對他並沒什麽好處,甚至還會威脅到他如今的位置,可若是肥佬東救陳訓禮的命,陳訓禮不僅不會感懷他救合之恩,甚至還會忌憚他,打壓他,可若是一切都有黎慕九來做,就全然不一樣了,黎慕九剛入社團,根基未穩,這個摣fit人能不能夠坐的穩還未知。

更何況,私底下,黎慕九是肥佬東手下出來的,以後無論是尖沙咀還是油麻地,不皆由肥佬東話事?

想通所有關節,黎慕九再看面前笑笑好似一尊彌勒佛一樣的肥佬東,不由冷汗連連。

不過無論怎樣,有機會能拿到尖沙咀摣fit人的位置,黎慕九總要試一試。

那日,黎慕九就躲在暗處,看著何安娜跟在陳訓禮身後,掩蓋不住的光芒令黎慕九迷了眼,那是一朵盛開在峭壁上的荊棘花,艷光四射卻危機四伏,她就站在那兒,堂而皇之地大放異彩,正大光明地恃靚行兇。

她看著她遞紅封,看著她似有若無地勾人心魄,看著她面對陳訓禮時嘴角時隱時現的克制。

等黎慕九帶著人闖進正廳時,就看到她一身火紅的長裙安安穩穩地坐在一片狼藉之中,精致的發髻散落在肩頭,她擡起頭,直直盯著命懸一線的陳訓禮,漆黑的瞳仁發著光,好似一頭嗜血的狼。

黎慕九被這樣的一對眼驚住,遲疑了半刻,等到反應過來時,那柄刀只差一寸便埋入陳訓禮的胸腹。

瞬間驚出一身冷汗,來不及多想,黎慕九趕忙擡起手臂,一聲槍響,結束一場荒誕鬧劇。

一粒子彈結束大眼強性命,連殺兩人,黎慕九未忙著扶起陳訓禮,卻下意識去看何安娜的神情,長久的圖謀被她打破,黎慕九果不其然在她眼中看到了憤恨。

黎慕九低著頭在內心中嘲笑自己。如今紛亂的局而已經讓她疲憊不堪,音狀不知什麽時候有了這樣的癡心妄想。

那一瞬,她竟然有些懊惱,懊惱自己做了讓何安娜憤恨的事,怕是餘生都難以彌補。

黎慕九默默搖了搖頭,那是一朵人間富貴花,一個小小的黎慕九,又哪有這種本事將她私有。

事情發展的超平尋常的順利,黎慕九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尖沙咀話事人的位置,她陪何安娜去雀館打麻將,一夜將幾年積蓄輸光也不在意,她看著她在酒吧舉起一樽玻璃酒瓶向刀疤發,她看著她眉眼中的興奮,看著她笑,看著那染著紅紅指甲的一對腳,等黎幕九反應過來時,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自己早已深陷泥潭,一寸一寸,再也無力反抗。

一個月時間,尖沙咀話事人的名頭令黎慕九名聲大噪,無數港紙好似平白無故出現在黎慕九手中,金錢同埋呼風喚雨的權利令黎慕九有些得意忘形,在這座城,她不再是沒名沒姓一個人,她手裏握著無數人的性命,她可以令人生,亦可令人死。

只是她始終無法安心,自始至終,對岸只同她聯系過兩次,最近一次只是同她講,黎慕良病情得到了控制。

黎募九心中忍不住質疑,距離97時間尚早,天高皇帝遠,如今對岸這樣煞費苦心,究竟要她做什麽?

四月三十,社團內坐館選舉,富臨酒樓開宴時,所有人都被差佬帶進監,黎慕九被獨自一個人關在陰冷一間房,未過多時,一位頭戴沿帽的皇家警察走了進來。

黎慕九警鈴大作,擡頭警惕地望著他,見黎慕九如此防備,他笑了笑:“你放心,對岸已經同我打過招呼,警署中不少人已經被陳訓禮買通,我來只是提醒你,你要小心,大佬陳對你尚有疑心,還有……你有什麽事,可以直接同我講。“

黎慕九立刻明白了來人身份,她沈默了半晌才出口問:“你可不可以話給我知,對岸究竟要讓我做什麽?”

聽得這話,那人笑了笑,隱藏在帽檐下的眼睛彎了彎:“你不必多想,只要“天下太平’大家日子都好過,紅港社團歷史幾百年,皇家警察才幾年,沒可能97以後就徹底鏟除,只要不出事,在可控範圍內,你好我好大家好啦。”

黎慕九話頭醒尾,話頭一轉想到如今最關健問題:“陳訓禮要做什麽?”

那人笑意更深了:“大佬陳不放心你呀,特地叫人來關照你,怎麽樣,需不需我幫幫手,讓你少受點苦?”

黎慕九低了低頭,思慮半晌,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不必,陳訓禮既然對我有疑心,若不讓他求仁得仁,怎麽能讓他徹底消除疑心。”

黎慕九這話說的滿面嚴肅,倒令來人忍不住擡頭看了她一眼,收了眼底的笑,那人搖了搖頭,踏出了這間監房。

未過多時,果然來了幾位差佬,上來就將她縛住手腳,黎慕九心知肚明,吭都未吭一聲,乖乖就範。

來人不必多言,手執馬鞭,對著黎慕九就是一通打,打過一番才開口問:“講!你是誰的線人!說了就饒過你,不然今日你走不出這間房!”

一句話問的黎慕九忍不住暗笑,差佬不問她有無殺人越貨,反而問自己是誰的線人,果然可笑。

黎慕九咬著牙根忍住身上的疼痛,面上仍要裝作毫不知情的模樣:“你講什麽?我聽不明,我大佬是陳訓禮,為什麽你要問我是誰的線人?”

見黎慕九不打算松口,差人手中的馬鞭悉數落在黎慕九身上,未過多時,血漸漸洇透了衣衫,看著黎慕九好似只剩半口氣躺在地上,差佬也犯了難,手中的鞭子再難落下,幾個人面面相覷退出了監房趕忙向上級稟報。

監房陰冷潮濕,黎慕九閉著眼睛虛弱的躺在地上,她身上越來越冷,時間好似有一世紀這樣漫長,她暗暗覺得今日也許就要死在這裏,腦子中卻莫名閃過何安娜的臉,她站在富麗堂皇的禮堂內,彎了一對眼睛朝她笑。

黎慕九的意識越來越模糊,突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緩緩走近她,她想知道來人是誰,睜了睜眼睛,卻動不了分毫。

一雙亮得發光的皮鞋停在黎慕九面前,黎慕九艱難的擡了擡頭,看到了高高在上的陳訓禮。

他就這樣居高臨下地望著她,面上帶著笑意:“九姑,你勿怪責我,我要交給你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在此之前,我總要知道你是不是反骨仔。”

黎慕九瞬間清醒了幾分,她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靠著墻壁面對著陳訓禮坐在地上,渾身的傷痛令她疼的齜牙咧嘴,她甚至能察覺到身上的血在一點一點流逝。

黎慕九擡起手摸了摸臉,滿面疏離與冷漠:“阿公若不信我,何必要將事情交給我,幫內還有很多人,相信他們都會很樂意為阿公效勞。”

聽了這話,陳訓禮也不惱,兀自笑了笑:“九姑,你知不知那日大眼強要殺我,是受誰挑唆?”

一句話,令黎慕九瞬間清醒過來:“誰?”

陳訓禮滿面苦澀地坐在椅子上,嘆了一口氣:“你阿嫂”

黎慕九頓時吃驚,未想到陳訓禮竟然知道這件事,而何安娜竟然還可以活到現在?

陳訓禮一對鷹眼緊緊盯住黎慕九所有反應,見她似有吃驚,這才放下心來:“安娜的父母是受我所累,所以她一心想讓我死,如若她不胡鬧,我原本可以養她一世。”

“養著她,就好似養著一只波斯貓,看著她靚靚地站在那兒,心裏也舒暢,更何況,這只小貓替我剪掉不少心懷鬼胎的人。”

“哈哈,她以為她做的天衣無縫,其實,我都知道,每一次我都知道,現在她一次比一次厲害,如今竟然都說得動大眼強為她賣命,不愧是我養了十年的安娜。”

黎慕九皺了皺眉,她實在不能理解陳訓禮的話語中那掩藏不住的自豪感是從何而來,難道有一個與自己朝夕相處的人時時刻刻惦記著要將他置於死地是一件非常令他自豪的事情?

黎慕九覺得自己意識越來越淡薄,她沒有體力再聽陳訓禮,一句一句話當年:“大佬,你要我做什麽?殺掉阿嫂?”

“不,暫時不,我只需要你替我緊緊盯住她,做她下一個可以利用的人,告訴我她的計劃,幫內如今需要整頓,不能再讓她壞事。”

黎慕九擰著眉,低了低頭:“是,我會隨時向阿公稟報。”

接下來,黎慕九便刻意的接近何安娜,可越接近一分,就忍不住被她多吸引一分,遇到了何安娜,黎慕九就好似飲醉了酒,頭暈暈的,理智全無,她恨不能明日便全港沈沒,今日便可堂堂正正擁有她。

可黎慕九不能,她沒有辦法,對岸那邊傳來消息,希望她能夠當上下一屆社團坐館,她甚至再一次接到了黎慕良的電話,聽簡那頭黎慕良的聲音虛弱又無助,徹底擊碎黎慕九所有的溫柔幻想。

她絞盡腦汁在何安娜與陳訓禮之間充當著雙面間諜,黎慕九十分明白,如果陳訓禮不死,她永遠沒可能當上坐館。

所以,她一邊向陳訓禮匯報何安娜的所有動向,一邊又要想辦法幫何安娜一把,只有何安娜成功了,黎慕九才能向自己的目的更近一步。

黎慕九調查到刀疤發的子女被他安置在對岸,於是便萌生了用刀疤發子女來威脅他暗殺陳訓禮的想法。

利用社團內部人員太過危險,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刀疤發就是最好武器,他同何安娜有仇,對陳訓禮更是仇上加仇,自己再在中間隱秘的推波助瀾,這件事未必行不通。

原本一切都按著黎慕九的想法慢慢前進,誰知,刀疤發竟然綁架了何安娜,在倉庫中,黎慕九不得已將自己苦心經營的棋子提前掀了出來,以保證何安娜的安全。

所有的心血付之東流,沒了牽制,黎慕九只能靠何安娜去牽制曾啟明,她心裏明白曾啟明都對何安娜存了什麽心思,可她沒有辦法,她什麽辦法都沒有。

她已經沒法回頭了。

失去了刀疤發這步棋,所有的一切都要推翻重來,她提前派人綁架了菲傭索菲亞的兒子,確保必要時作為最有利的人證。

事到如今,擺在了黎慕九面前兩條路,第一條路,是同意何安娜的與曾啟明的部署,趁著鴻興大佬過壽殺了陳訓禮,可走了這條路,黎慕九距離坐館的位置依然很遠,他要與肥佬東鬥不知多少年才能當上坐館,中間充滿了太多未知,而她等不了這麽久,她需要快速的坐到坐館的位置,保證黎慕良的安全。

迫不得已,黎慕九只能選擇另外一條路,她聯系了那位幫助過她的差佬,在行動的前一天神不知鬼不覺被抓坐監,場面不大不小地被手下人看到,刻意制造不在場證明,洗脫白己的嫌疑,而後清晨偷偷從警署出來,趕往陳宅,親手殺掉陳訓禮,之後故意將消息走漏給曾啟明,令曾啟明急不可耐地闖入陳宅劫走何安娜,再由黎慕九派人抓住曾啟明,等第二日,便由索菲亞宣告天下,是何安娜同曾啟明勾結,殺了陳訓禮。

黎募九手中握著曾啟明,又將一班鬼妹送給肥佬東做人情,有幾位老叔父講好話,自己又替自家大佬報了仇,黎慕九手中握著無數賺錢的生意,爭得坐館並非難事。

待她成功當上坐館,還會保護不了一位被她刻意忽略的何安娜嗎?

黎慕九的計劃一環扣一環,雖然危險,勝算卻大,如果成功,她大可不必耗費數十年光陰同一班老叔父鬥爭上位,她大可用最短時間紮職,重新書寫紅港傳奇。

彼時的黎慕九自負又自信,她篤定她可以掌握住一切,她篤定可以護何安娜全身而退。

她算無遺策,卻獨獨沒有料到何安娜對她的感情,她未想到何安娜竟然不肯走,寧願舍棄自己也要保全她。

當黎慕九說完那句“阿嫂殺了阿公”轉過身來,黑暗中,她望見了何安娜的那一對眼。

“咯噔”一聲,黎慕九好似聽到了心中有根弦被瞬間崩斷,她望著那對眼,從最初的震驚,到不可置信,再到絕望。何安娜眼眶中瑩瑩的淚珠轉了又轉,寫的滿滿都是對黎慕九痛徹心扉的失望。

那一瞬間,黎慕九心底裏好似突然明白了什麽,從這一刻開始,她也許就會永遠的失去了何安娜。

冷風使黎募九理智重回,她穩住情緒交代完阿笠,她想要拉住何安娜的手,將所有計劃和盤托出。

她要同她細細密密地將所有細節解釋清楚,連同她的“秘密”,她的身份,她的無奈與苦痛,她要將自己完完全全剖析在何安娜面前,要將所有能殺死她的“刀”遞在何安娜手中,由得她殺伐決斷,此後黎慕九的生死,由何安娜話事。

可惜,到底所有事都未能按著黎慕九心中所有的設想進行,何安娜好似一尾滑不留手的魚,黎慕九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看何安娜從自己指尖滑過,沈入無邊大海。

先下是最關鍵時刻,手底下的人按部就班地在執行任務,黎慕九亦沒辦法鑼鼓喧天的大肆找人,黎慕九未成想,這一別,就是兩年。

因著曾啟明並未踏入陳宅,也沒能將他當場捉住,何安娜又杳無音訊,黎慕九明白何安娜一定是被曾啟明藏了起來,黎慕九投鼠忌器,不能將曾啟明殺了,她怕曾啟明死了,她永遠也找不到何安娜的下落,黎慕九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逼曾啟明交人。

她將曾啟明名下的卡拉OK砸了一遍又一遍,將整座紅港翻了個底朝天,可仍舊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社團叔父們見她這樣盡心盡力替陳訓禮報仇,倒反過來讚了一句有情有義。

可日子越長,黎慕九心中越發恐慌,她怕她終其一生,都再也沒法見到她。

兩年間,無數個難以安睡的夜晚,憤恨的那一對眼在黎慕九的眼前晃了一遍又一遍,她的思念似是長了草,漫山遍野的長在心頭,一把火燒了起來,燃的渾身都疼。

黎慕九暗暗明白,何安娜也許早已不在紅港,她心裏的火漸漸熄滅,她想,大概一生也只能這樣活。

兩年後,山高皇帝遠偏僻破舊的一間屋,當黎慕九再次見到她,她看到屋外明晃晃掛著紅珊瑚夜總會的燈牌,聽到有人粗著嗓子大聲同她喊“做ji”,再看到她剪短的頭發,滿腔的思念又再一次燃起,思念憤怒委屈燃盡了黎慕九的四肢百骸,只不過因為一句不明不白的話,就可以令何安娜東躲西藏地躲了她兩年。

整整兩年,每一夜黎慕九都在思念和後悔的苦痛裏沈淪,未曾想,她苦苦尋找的人竟然會這樣作踐自己。

等黎慕九明白了一切,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樣的傷害了她,上帝也無法寬恕。

所有的一切都朝著黎慕九希冀的線路慢慢偏航,她未能安穩坐上坐館的位置,兩年來,她只是代理坐館,她曾以為她能保護的了何安娜,如今看來,離開自己才是何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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