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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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尖旺上海街邊一棟高樓前,一輛黑色凱迪拉克穩穩停住,副駕駛坐上的黎慕九隨即開門下車,回身時順手將西裝外套脫下隨意扔在車座上,而後一只手一邊擰開白色襯衫頂端紐扣,一邊將後坐車門打開,並探過身貼心遮住車框,恭敬似車內坐著並非社團阿嫂,而是全港總督。

一雙鮮紅色尖頭高跟鞋踏出車外,緊跟在後一雙索腿(註)分外吸睛,黎慕九嘴角含笑,看著側身踏出車外的何安娜一身黑色緊身裙套裝,黑色衫,紅色鞋,她總是能用最熱火的顏色吸引所有目光。

司機聰叔走下車站在何安娜身邊聽候差遣,何安娜微微側頭,聲音清冷從容:“聰叔返回阿公身邊吧,鎖匙交給九姑就好。”

聰叔悄悄看了一眼黎慕九,這位傳聞中勁頭正熱的新晉女話事人此刻微微垂首似是對何安娜極為恭敬,他便點了點頭,將鎖匙交給黎慕九轉身離開。

不再做多停留,何安娜邁步朝前走去,黎慕九緊跟在她身後,左側樓梯,上二樓,長長的走廊盡頭寫著碩大的“雀館”兩個字。

一扇一扇窗透著陽光,星星點點落在走廊上,一雙紅色高跟鞋踏過,似是踩碎一地鉆石。

黎慕九跟在何安娜身後,目光從那雙紅鞋緩慢上移,穿著薄薄絲襪的白嫩小腿,被一條窄裙包裹住若隱若現的大腿,再往上,圓潤的臀隨她的步伐輕輕扭動,帶著細窄的腰亦左右搖擺,似是一條蛇,不著痕跡地一分一分扼緊你喉嚨。

樓外音像店似是隱約放著勁歌熱曲,快節奏的鼓點一下一下打在黎慕九心頭。

凝神細聽,仿似leslie在耳邊輕聲喘息:“她施展偷心本領,教你滿心高興。每個遠鏡近鏡,故意帶野性向你放映。Oh~精彩但是邪。”

精彩但是邪。

還未等黎慕九反應過來,何安娜已然轉身走進雀館,肥佬上前笑迎,黎慕九回過神,自嘲著搖了搖頭。

“阿嫂好,沈太,張太已在麗廳候過一盞茶,就等您來開臺。”

何安娜笑笑,隨著肥佬走到一扇門前,肥佬殷勤開門,屋內兩人應聲回望,何安娜笑著踏進屋內“沈太,張太,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一位原本坐在藤椅上的中年女人起身相迎:“安娜你可來了,今晨沈太同我講說你會來我還好一陣憂心。”

張太一臉擔憂握住何安娜雙手,好似真切擔憂老友安全,坐在一旁的沈太亦站起身,拍拍二人手背笑說:“無謂再多說啦,人安全就好,安娜,那位是?”

話間突然將註意力轉向黎慕九,何安娜趕忙滿面笑容挽住黎慕九手臂:“這位是九姑,昨日多虧有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來的,你們可不要嚇人家。”

話音一落,沈太哎呀一聲上前佯裝要打:“我們又不是倀雞婆(註),點解要嚇人家”

“哈,沈太你壓我旺火(註),待會我若出銃(註),你可以要擔責!”

何安娜邊笑邊說,下意識躲到黎慕九身後避開沈太嬉鬧,沈太不輕不重的巴掌悉數落在黎慕九手臂,偏她還不閃躲,甚至不著痕跡地左右搖晃,似是在盡職盡責充當人肉護盾。

黎慕九覺得有些可惜,何安娜躲在她身後,她見不到嬉鬧中的阿嫂是什麽面容,從昨日至此刻,她竟發覺這女人已有數副不同表情,這讓黎慕九起了興趣和期待,不知下一次何安娜是否還能給她驚艷變化。

談笑間,四人已然端坐四腳桌旁,四雙手你來我往推著桌上麻將好似打太極。

一邊碼牌,沈太也不忘口中關照自家老公老友是否安好:“安娜,陳生無大礙吧?”

何安娜皺著眉手中扔出一張牌:“一索,無事,不過虛驚一場。”

得到心中已知答案,沈太亦跟住打牌:“九萬,說來真要感謝九姑,現在這世道太亂,是魚是蝦都想要來分一杯羹啦。”

張太不甘置於話題之外,趕忙附和:“沈太你可放心啦,沈生有十幾只船生意做的咁大,又有陳生幫襯,不會出事的。”

黎慕九靜靜坐在一旁打牌,聽過一圈才將二人情形摸透,沈生大概就是那位響當當的紅港船王沈嘉文,而張生不出意外就是那位鋼鐵大王張永貴。

這兩位隨便拖出哪一位都可令紅港震蕩,如今兩位正牌太太竟也需討好何安娜這位社團大佬的外室,可見何安娜這十年阿嫂無白做。

“不好意思啦九姑,清一色平胡。”

黎慕九微一分神,便聽身側何安娜出聲叫胡,黎慕九見她滿面笑意,再看了一下自己隨手扔出去的八筒,微笑著說了一句“唔緊要”乖乖將籌碼奉上。

一旁沈太見此出聲調笑:“安娜你這旺火可是被我越拍越旺啦”

何安娜笑著將籌碼放在一邊,雙眼彎成一對月,嬌聲道:“好啦,至多等下請你們飲甜湯嘍”

二十幾圈過後,黎慕九已經輸到口袋空空,偏大多都被何安娜贏走,饒是沈太同張太都看出端倪,滿臉尷尬草草散場,黎慕九輸到幾十萬竟也不惱,仍舊開車帶何安娜去甜品店飲甜湯,沈太張太借口回屋煲湯不再同行。

兩人從雀館出來已經夜幕低垂,油尖旺人聲鼎沸,何安娜坐在車後座睇著前排專心開車的黎慕九,她原本一絲不茍的油頭已有兩綹垂在額前,寬肩窄腰,著白襯衫西裝褲竟也說不出的合襯,此刻她襯衫袖口挽起至手肘,露出光潔的小臂與腕間一支銀色手表,黎慕九一只手松松握住方向盤,一只手指間夾著一根煙,似是已經極為疲倦。

空氣中彌漫著細細煙草味,何安娜雙手抱住肩慵懶窩進車座中,無論有意無意,她對黎慕九的一拳拳似是打進棉花中,對方無半點怨懟,這讓何安娜連吹枕邊風的理由都找不到,挫敗感不由心生。

此刻的何安娜更是覺得自己今日有些幼稚到可笑,這不該是她的作風,畢竟她同黎慕九昨日才初見,今日這番難免不讓人起疑。

“給我支煙”

黎慕九聽到車後座何安娜出聲,從後視鏡望了她一眼,而後皺著眉將手中的煙叼在口中,雙手轉動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

黎慕九掏出口袋中的煙,扭身遞給何安娜。

何安娜擡起頭,望著街邊霓虹燈映照下的黎慕九,突然心下一跳。

而黎慕九見到滿身倦怠表情慵懶的何安娜亦有一剎那失神。

這一剎似是被人無意定格,除卻晚風吹動何安娜散在肩上的長發在空中飄浮,得以證明時間流逝。

黎慕九手中舉著一包煙忘記給。

而何安娜亦忘記接。

半晌,一陣鈴聲突起,驚醒車內兩人,何安娜接過黎慕九手中香煙,取出一根點燃,坦坦蕩蕩。

黎慕九扭回身子,拿起一旁手提電話接通應答。

何安娜食過半支煙,黎慕九收線轉身軟聲說:“阿嫂,我檔口有事,喊阿BUN來接你好不好?”

何安娜原本已經疲倦,無謂是誰送,她自己開車回去都可以,只是一句OK在嘴邊繞了繞,還是不肯甘心:“你可是在阿公面前應承過,話會將我周全送回淺水灣,怎麽,才不過幾個鐘,九姑轉身就拋到腦後?”

黎慕九有點無奈,她剛剛接手尖沙嘴這片堂口,殺了大眼強亦未能服眾,自然有對家尋釁鬧事,此刻她不出面,日後更加無法壓制。

“那不如阿嫂同我一齊過去,檔口離這不遠,處理完我即刻送你回淺水灣。”

何安娜將剩餘半支煙扔出窗外,擡了擡下巴當作默認。

黎慕九心中默默嘆過一啖氣(註),開動車子徑直行至尖沙咀一家酒吧門前。

黎慕九摘下安全帶,回過身叮囑何安娜:“阿嫂,我去去就回。”

何安娜垂下眼瞼點點頭,似是已經不耐煩。

一聲清響,車門被輕輕帶過,車內獨剩了何安娜一人,街邊的熱鬧與車內的寂靜劃分分明,無論是喜是悲都被分割開來,是愛是恨都與何安娜無關。

她似是已被塵世拋下,無人可得救贖。

一瞬間何安娜原本周身的疲倦煙消雲散,她有些喘不過氣,拿過座位上被主人遺忘的煙盒走下車,望著周遭擦肩而過的癡男怨女,何安娜覺得好過很多,高跟鞋虐待雙腳,她輕輕靠在車上,點燃手中香煙。

煙霧隨風散去,似供在佛前的一炷香,普渡眾生,亦渡了她。

可惜未等何安娜食過兩口,就有三兩鹹濕佬(註)上前騷擾。

“靚女,開豪車的不是肥佬就是花僆仔(註)啦,無謂再等,不如同我們飲杯酒,好過在這吹冷風”

顯然,幾人將何安娜看做了勾引豪車車主的拜金女,何安娜懶得與他多說,卻不知此番冷冷淡淡倒更激起他人征服欲望,糾糾纏纏似是烏蠅在旁,何安娜煩不勝煩,扔掉指尖香煙目不斜視走進酒吧。

熱浪來襲,動感音樂轟炸在耳,何安娜四顧尋找黎慕九身影,五顏六色閃光燈照在臉上,何安娜反倒平靜下來,一轉身,角落中一抹白色襯衫人影吸引她視線。

何安娜走過去,距離人影不遠處停下腳步,顯然黎慕九的事還未處理完,何安娜不好打擾便靠在一旁墻壁默默食煙。

此刻黎慕九站在一群古惑仔中間,一身襯衫西服分外惹眼,對面幾位來者不善,領頭一位面上掛著可怖刀疤,何安娜腦中想起道上某一位人名與面前人像重疊——刀疤發,青和幫的死對頭鴻興的手下,果然無怪黎慕九匆匆趕來,的卻不是善茬。

只是現下黎慕九也沒了耐性,半瞇著鳳眼死死盯住刀疤發,滿身殺意:“無謂多說,你到底要怎樣?”

刀疤發眼珠一轉,卻正巧與靠在一旁食煙聽墻角的女人眼神撞上。何安娜翹起唇角,挑眉看過去,刀疤發眼神一深,亦勾起一抹猥瑣笑意。

黎慕九見刀疤發笑的莫名,順著他眼神看去,黑暗中,一紅一綠的閃光燈下,一抹窈窕身影靠在墻邊,鮮紅的唇輕輕翹起,指尖燃起的煙似是籠罩在眼前的霧,那分明是只妖,幻化了人形來人間勾魂攝魄,無論男女皆難逃魔掌。

見何安娜口中緩緩吐出煙圈,黎慕九心頭咯噔一聲暗叫不好,便聽身側刀疤發大聲笑說:“九姑,還未入夏不必咁大肝火,我們都只是來消費,我現在只要她陪我們一晚就好啦。”

黎慕九眉頭一皺,一句“叼你老母”繞在嘴邊,可還未等她開口,便聽遠處何安娜的聲音悠悠傳來:“我來陪?你恐怕食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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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腿:美腿

倀雞婆:蠻不講理的女人

旺火:打麻將時有講究不能拍肩膀會把人旺火拍走。

出銃:點炮。

啖氣:口氣,嘆了一口氣

咁:意思是這麽。咁大就是這麽大。

鹹濕佬:猥瑣色男人。

花僆仔:花花公子

文中引用的歌詞是張國榮的禁片。

有意見可以提哦!有點怕粵語詞用太多會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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