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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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火箭大游.行”:

這裏是“愚人嘉年華”的王耀,我們昨日已抵達薩克拉門托,收到您們的來信,抱歉沒有及時回信。針對您們提供的情報,推薦原地休整幾天,具體情況可以咨詢當地協會成員,那些人很閑的,盡量從他們身上搜刮,可以要求一定的信物。確保萬無一失的準備後,繼續北上,到了請盡快通知我們,短時間內我們不會離開薩克拉門托,若我們已經轉移,這裏也會有專員幫助您們的。我們現在很好,請您們註意安全,收到回覆1。

——來自“愚人嘉年華”

“咳,接下來是要一起工作的同事了,大家先自我介紹一下吧。話說這個部門怎麽就這麽點人……”狹小的會議室中,王耀敲了敲黑板引起所有人的註意。戴金絲眼鏡一副精英模樣的金發青年坐在王耀左邊,率先舉手簡短發言:“各位上午好,我是負責公關的愛德華·馮·波克,情況我已經了解到大概了——這邊這位是我可靠的同事萊維斯。”他的目光投向自己身旁那名怯懦的卷發少年,萊維斯結結巴巴道:“大家好,我是萊維斯·加蘭特,姑且負責情報方面……”

“別看萊維斯這麽年輕,其實他在‘審判日’前就是一流的黑客了。”愛德華自信道,萊維斯反而害羞地低下頭去。亞瑟懷疑的眼神落在那名少年身上,這孩子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難道他不到十歲就會擺弄電腦了?

這時王耀清清嗓子:“這就是這個部門全部的正式成員了,後期應該還會出去借人。”亞瑟鄙夷地抱著胸靠在椅子上,完全無法信任這些人,王耀繼續說,“近三年來薩克拉門托的異人惡性失蹤案件有七起,找回的有三個人,連帶救助過一車的人,可以歸功於這個部門僅有的兩位正式成員。”愛德華接龍似的站起來:“您過獎了,那時找回的人只是碰巧還沒有被運走,在外地我們並沒有足夠的力量,但我們會竭盡所能。”

“好了,接下來就請你們來講解一下情況吧。”王耀坐下。愛德華接棒:“其實關於異人失蹤的真相,大眾並不清楚。不僅在末世前,更是從久遠的歷史來說都有常人對異人的迫害,常人熱衷於研究異人的基因,因為那可能是進化的突破口,但他們的實驗體很難入手,由一些私人組織帶頭,漸漸就形成了一個有如‘三角貿易’的產業鏈,武裝隊從世界各地抓捕異人——通常是女人和小孩之類的弱者——然後轉賣給中間商,中間商從中抽成再賣給實驗室或有特殊要求的個體,我們已經掌握了他們流通的幹線和數個重要的交易點,可我們和全國各地的同僚都不具備摧毀它們的本事,因為異人還不具備真正的政治權利。”

“該.死。”亞瑟低聲咒罵。愛德華出聲安慰:“別擔心,常人中也有支持我們的,他們或許能幫助我們。”

“我的意思是,”亞瑟碧綠的眼珠盯著愛德華的臉,“我弟弟是被那種人綁架了?”萊維斯支支吾吾道:“恐、恐怕是的,我入侵了他們失蹤的地方附近所有的移動設備,得到的信息是他們被兩個很危險的人擄走了,但是接下來的就……”

“那可就有意思了,”亞瑟支著腦袋,來來回回地看著愛德華和萊維斯,“這裏薩克拉門托是美.國數一數二的大生存區,異人數量過萬,如果這樣驚天動地的醜聞曝光了,常人政客可就站不住跟腳了,且不說這麽多年沒有一個人挑事,難道你們不先從中撈點好處?”他的語氣有些刻薄,但愛德華不愧是專業公關,依然能夠保持職業性微笑:“您說的沒錯,我們確實是打算在這件事上做文章,但時候還未到。除了我們以外有所動作的人大部分毀在了常人手上,他們有的是手段,至於剩下的人,要麽被我們招安了要麽被我們扼殺了,畢竟不能打草驚蛇啊,我們得步步為營。順便一提這些是濠鏡會長教我們的。”而王濠鏡是王耀教的。

亞瑟幹瞪著愛德華,弗朗西斯擺擺手對可憐巴巴的萊維斯說:“別管那個刁鉆的家夥,他《紙牌屋》看多了。”亞瑟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惡狠狠道:“我從來不看紐約時報推薦的書!”

“你們都別吵,聽情報人員的——”王耀頭疼地拍拍桌子,盡管這幫人從來不聽他的話。從前他們所有人在一起生活時,只要阿爾弗雷德、亞瑟和弗朗西斯聚在一塊屋頂就會被吵翻,有時只是亞瑟和弗朗西斯在吵架但阿爾弗雷德非要摻和進去然後就變成了三人混戰,王耀恨不得用五仁月餅把他們的嘴全部堵上。而眼前這場惡戰某種意義上也是阿爾弗雷德引起的,那麽他還能說什麽呢?如果伊萬在就好了,把他放在他們中間,氣氛就會變得尷尬而無比清靜。

在王耀的眼神鼓勵下,年輕的萊維斯膽戰心驚地站起來:“那個,綜合現狀,我們要先聯系常人那邊,取得大多數支持後才能行動,我會鎖定目標位置,你們去那裏提人就好了,其他的我們來擺平……四年了,我們的工作是時候對外公開了,這會成為歷史上的轉折點的。”說到最後,他吸了一口氣,變得勇敢起來,“不止是你們的人,我們還要拯救所有被困的異人。”

“啪,啪……”王耀鼓掌。萊維斯頓時洩了氣:“不好意思我還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亞瑟哼了一聲:“光是說說誰都能做到,你們最好采取一點實際行動。”

“那好,今天下午,”王耀打了個響指,“我讓濠鏡去趟常人區。”

貨車門轟隆隆地打開,“企鵝人”們朝裏面喊話:“都起來吃飯!”他們從大紙袋裏掏出袋裝食品拋給車廂裏的每一個人,阿爾弗雷德剛撿起丟在他腳邊的食物,旁邊的眾人早已開始狼吞虎咽,吃完便像只溫馴的小綿羊臥在原地,他最憎恨的就是這種軟弱無力的眼神。饑餓也是使人喪失鬥志的一環,“企鵝人”每天只給他們吃兩頓飯,但阿爾弗雷德年輕體壯,還不感到饑腸轆轆,邊借著反光的眼鏡偷窺外界,他們似乎行駛到了一片林地,如果有機會出到外面……

“你在想什麽?”瓦修警戒地盯著阿爾弗雷德。阿爾弗雷德立馬裝作純良無害的樣子,吃著東西口齒不清道:“毛有啊,我就是在想你的能力是什麽。順便一提我對打游戲可以說是奇跡般的得心應手。”瓦修嘆了一口氣,背靠在車廂壁上:“類似防護罩之類的東西,但是也不是特別堅固,很雞肋的。如果我能更強一點,就能奪回艾麗卡了……”

“艾麗卡是誰,你女朋友?”“不是,是妹妹!雖然沒有血緣關系……”“那就對了嘛。”“別用你那齷齪的想法度量我和艾麗卡的關系!”瓦修氣得別過臉去。阿爾弗雷德三兩下把食物咽下喉:“開個玩笑嘛老弟,老實說有個妹妹是什麽感覺?我只有兄弟。”瓦修懶得理他。

阿爾弗雷德聳聳肩,近乎自言自語道:“有個雙胞胎兄弟的感覺很難受,臉長得像會被認錯,衣服是買一送一的促銷品,什麽東西都得掰成兩半用,還總是會被一些無關緊要的人拿來比較,最讓人討厭的是人們就喜歡看雙胞胎打扮一模一樣地站在一起,好像在觀賞動物園裏的大象□□。”不僅如此,雙胞胎其實並不如同人們期待的那樣和睦而且心意相通,他們也會互相欺騙,有時認為對方不可理喻,有時恨不得擺脫對方,彼此之間發酵一種微妙的敵意——再說了,為什麽他們要按照醫生的一念之差來定“哥哥”和“弟弟”?

毋庸置疑的,阿爾弗雷德愛馬修,但是從很久以前起他也對馬修保持著不可思議的恨意。馬修是哥哥,阿爾弗雷德是弟弟,這種事情對於馬修來說無關緊要,因為他需要的僅僅是“兄弟”這一層關系,只要他們血脈相連他就會對阿爾弗雷德保持絕對的忠誠,這是鐫刻在他們基因上的命運,盡管馬修並沒有自覺。就這點上馬修占了上風,反過來控扼住了阿爾弗雷德。

阿爾弗雷德回頭一看,瓦修已經歪著頭兀自睡著了,於是抱著自己的膝蓋,胡思亂想起來。

阿爾弗雷德有過一段朦朦朧朧的記憶,印象裏全是模糊但美麗的光斑,他似乎躺在鋪了棉布的小床裏,脆弱柔軟的身體異常溫暖,因為腦袋下沒有枕頭他難受地扭動脖子,微微睜開的雙眼隱隱約約地看見五顏六色的嬰兒玩具飄蕩在燈光中,叮叮當當的,無規律地繞著小床打轉,宛如環繞太陽的行星們。這個記憶碎片是無意義的,因為阿爾弗雷德參不透它,尚是嬰兒的他當時側過臉去,看見的是另一個嬰兒的臉,那就是馬修。馬修在吮吸自己的大拇指,他的嘴裏散發出奶水的酸味,整張臉發燒似的滾燙通紅,並且皺作一團,像只可憐的小老鼠。阿爾弗雷德沒有力氣動彈只能呆呆地凝視自己的兄弟,將這個場景巨細無遺地記住。

第一次與馬修合影是在五歲,剛到“怪獸”巢穴時。他們穿上最好的衣服手牽手站在公寓大門口,“怪獸”按下借來的相機快門,兩個孩子的時間定了格,一個笑得胸有成竹,一個不知所措,然而阿爾弗雷德甚至想不起他是其中的哪一個。阿爾弗雷德和馬修躲在房間裏換了彼此的衣服,出來後對他們還不熟的亞瑟一直叫錯他們的名字。他們心照不宣地扮演了對方一天,終於在浴室的小澡盆裏相擁著笑得像兩個小傻.子。

馬修推開閣樓的窗戶,坐在窗臺上對地毯上玩玩具的阿爾弗雷德鄭重其事道:“這裏是我們的新家。”

“嗯,我會聽話做好孩子的。”阿爾弗雷德現在回想起來,依然為當初自己被馬修調.教至如此乖順地步感到驚訝,一開始馬修比他世故圓滑多了,馬修跟著的母親畢竟是陪酒女。年幼的阿爾弗雷德也爬到窗臺上,兩個人把腿伸到外面有種飄飄欲仙的快.感,嚴格來說他們才認識一年,精神上卻早已達到了奇妙的契合,所以說“小孩的靈魂是純潔的”這句話有點道理。阿爾弗雷德側過臉去看馬修,他閉上眼睛,仿佛下一秒就會輕輕一推墜下樓去。阿爾弗雷德冥冥之中能感受到馬修所想的,並為此惶恐不安,馬修的背後有蝴蝶的翅膀,有朝一日他會飛出窗口永遠不回來的。

阿爾弗雷德與馬修相反是傾訴者,但是如果傾聽者不將聽到的付諸行動那就毫無意義。這和那個意味深長的冷笑話是同一個道理——被困在水災中的神父先後拒絕了小船、大船和飛機的援助,聲稱上帝會來拯救他,淹死後他質問上帝為何置之不理,上帝反問:“我不是已經救了你三次嗎?”像是一場無止無休的接力賽,阿爾弗雷德跑著將接力棒交給馬修,馬修丟下了,阿爾弗雷德於是又跑一圈交出接力棒,馬修再次丟下……馬修在本質上是漩渦的中心,誰也不能從中拉他出來,甚至難以離開他。

十二歲之前,“怪獸”心情不好的時候喜歡把他們弄哭,為了防止被好事的鄰居看出端倪,它只擰他們大腿上的肉,用抹布塞著嘴把他們拎起來往地上摔,或者鎖進地板下的儲藏櫃一整天。馬修一貫是一聲不吭地忍受的,反而會激怒“怪獸”,只有看到阿爾弗雷德吃痛他才會流下大滴大滴的眼淚。看到馬修恐怖的淚眼,阿爾弗雷德懷疑如果自己沒有反抗到底,馬修遲早會拿菜刀捅死“怪獸”。馬修是個□□桶,□□掌握在阿爾弗雷德手上,最安全的選擇是把他們分開到合適的距離,馬修既能看著他安靜下來,又不至於被引爆。

這些事情都是不能說的秘密,局外人是無法理解他們的困境的,他們面對的不僅是外界的暴力,還有自己內部的黑暗。阿爾弗雷德知道馬修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連馬修也察覺不到的事實是,他渴望殘酷的自我毀滅,然後讓所有人拋下他繼續前進。其導致的結果是所有人都會對他無法忘懷,他能以最好的姿態活在回憶裏——自私,多麽自私,阿爾弗雷德一定會為此恨他的。

馬修已經躺在冥河的船底了,阿爾弗雷德還死死拽著船索不放,他的馬修不會被狼群奪走卻會被柔弱的綿羊吸引。阿爾弗雷德討厭綿羊,包括馬修本人,沒人能從他手裏搶走馬修,沒人!

車身一陣搖晃,停下了,鐵門打開,馬修的頭本來靠在膝蓋上,此刻他虛弱地扭過臉來往外看,被耀眼的白光刺了一下。陽光太熱烈了,他更適應月光。“企鵝人”一如既往地叫了幾個人下車,與客戶經過一番商榷他們又朝裏面指了一個人,直到被粗暴地叫醒,馬修才意識到他們指的是自己。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嗎……明明才一天時間,馬修卻感到度日如年,他的喉嚨渴到爆炸,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褲腳卻被人拽了拽。

是艾麗卡,她含著眼淚祝馬修好運。這個情況不管怎麽想都不會好的哪裏去啊,好在馬修麻木了,他唯一關心的是阿爾弗雷德,一想到他下落不明馬修就感到無比的心痛。

“有我在一定能化險為夷的!”這種情況阿爾弗雷德會這樣說,但是他不在。馬修被抓下來銬住了手,其實根本沒必要,他不會逃的。和其他被拘束的人排成一列,“企鵝人”趕鴨子似的吆喝,馬修走在隊伍末尾,冷漠地擡頭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前方是一所類似精.神.病院的建築物,被漆黑的密林環繞,鐵柵欄的大門張開血盆大口,仿佛快活地說——歡迎回來。

薩克拉門托常人區以家庭為單位,每個月必須上交糧食、衣物等定量的物稅,凡是十六歲以上、六十五歲以下的健康青壯年必須主動或被動地加入勞動,根據職業的不同,所獲得的報酬也各異,短工、義工和公職一般為食糧和生活必需品,公司職員、服務業者和自由職業者則是數量管控極為嚴格的貨幣,對於不勞動過度者,市民有權利舉報,並視情況將其投入監管所強制工作。城市周邊的農田是相當搶手的資產,全都由有頭有臉的人物掌控,幾乎半座城的人都仰仗他們的農莊填飽肚子,因此許多人心生不滿,抨擊現有的制度是“充滿資本主義漏洞的共產主義爛鞋”,穿在腳上肯定會讓人摔個狗啃泥。

不管怎麽說,薩克拉門托區卻靠著這樣不倫不類的制度挺過了最艱難的年頭並且不斷發展壯大,反對分子也只能暗自暴跳如雷。但不巧的是,異人區必須要利用這點反敗為勝。歷年熱衷於參與選舉的政客中有一名革新派商人,雖然他占有田地等資產但他並不打算做陳舊老掉牙的地主,他生而為商人,憎惡現如今使資金停滯的制度,市民全都攢著錢用以支付稅金和生活開銷,不安和倦怠充斥了整個市場。為了當上市長賺更多的錢,將金錢的一潭死水攪和得生龍活虎,這個人會不擇手段,所以他正是異人區最大的合作夥伴。

“離選舉結束不到一個月了,您今年有多大勝算?”王濠鏡坐在沙發上與那個名叫“亞伯”的瘋狂商人面對面談話。身為薩克拉門托富豪的亞伯意外地打扮得很樸素,連西裝都沒穿一身家居服,戴著條便宜的藍白條圍巾就和異人王濠鏡在他家小客廳商榷事宜,他低頭點起樣式古樸的煙槍,游刃有餘地吸了一口說:“跟以前差不多,每年的票數漲得跟我養的石中花一樣慢,連蚜蟲都餵不飽。”

“您別謙虛,選票基數已經相當可觀了,只是需要再推一把。”“你這一把給我推了四年。”“我想那是因為之前的條件還不夠充足。”

“哦?怎麽說。”亞伯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王濠鏡笑著解釋:“以前與您說過的,那個醜聞順利曝光的話,傳統派無疑會遭到質疑,異人的同情票支持率也會上升的,為此需要您的幫助,這不僅是一場互惠互利的交易,也是善舉,在這末世裏的市民最喜歡暖心的故事和可靠的市長了不是嗎?”亞伯沒有立刻作答,反而面無表情說道:“我話先說在前頭,要不是因為我權限不夠,我也會去做你們所說的骯臟交易。我要當市長不是想造福市民讓這座城市變得更好什麽的,純粹是為了打開進錢的渠道。”

“當然,我們不是認識四年了嗎?像您一樣有膽識有野心的商人以我看來值得薩克拉門托擁有。”“盡吹牛,我就是個渾身錢臭味的男人罷了。”亞伯把煙槍往桌上一擱,與王濠鏡握手,“合作愉快。”

“話說回來,那個人是誰?看起來很面生啊。”亞伯把目光投向窗外種滿名貴郁金香的庭院,他的妹妹勞拉正在接待另外兩個客人,林曉梅那個小姑娘他是認識的,但旁邊紮著辮子的矮個子黑發男人他就不知道了。他回頭一看,王濠鏡難得地竟露出充滿人情味的自豪笑容:“那是我尊敬的老師,也是我的恩人。”

“哦……”亞伯抿嘴,敬佩地點點頭,“所以你們要留下來吃飯嗎?不留的話我就不讓廚房浪費食材了。”

“請您千萬不要在演講臺上這麽說話,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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