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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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屍體的腐臭味,羸弱的青年臥在泥濘的戰壕中,被削平的障礙墻上堆滿了戰友遺體組成的肉墻,一身血汙的隊長從遠遠的另一邊爬過來,把青年從地上揪起來逼問:“第一小隊只剩下你一個人了嗎?”青年默默地點頭。隊長啐了一口:“他娘的,今天活不出去了!你擡頭看看,待會兒鬼子就要發起最後一次沖鋒了,你快點回去呼叫援軍,走,給老子用吃奶的勁跑回去!”說罷,他將青年拱出戰壕,前線傳來了槍聲,青年連滾帶爬地往前沖。

急促的沖鋒號吹響,隊長揮舞起了刺刀:“同志們,咱們拼了!!!”四處只有星星點點的回應,夕陽下顯得無比悲壯。淚水糊滿了青年的雙眼,然而他才剛跑兩步,一道白光便劃破了天際,“嗖”的一聲,他再熟悉不過了,像是後羿射死的三足烏向大地墜落的聲音,又像是羅剎展現神威猛地一踏步,在一片美麗的白寂中,他獲得了安詳,與故鄉的土地一同融入了這血與熱的光明中……

“!”王耀驚醒過來,臉上掛滿了冷汗。四下還很黑,他怔怔地望著頭頂的木天花板,隨即脫力,重重地倒回床上,宛如被釘死的蝴蝶標本,癱開四肢一動不動。他默不作聲地思考了很久,最終爬起來,去給自己泡了杯熱牛奶。他回過頭來,發現伊萬正坐在陽臺上,懷裏抱著自己的畫板。他走過去,把牛奶放在伊萬手邊:“早安。”紅彤彤的朝陽剛從平靜的海平線中浮出來,萬丈光芒在雲彩中伸展四肢,海面一半波光粼粼,一半深沈漆黑,遠山的影子恍若女神的臥姿。

伊萬放下畫筆,晨光將他的頭發染就了金色的輝煌:“早安。我夢見了你,在我們的車隊中。”王耀看著畫中黑發青年坐在車內的側影,並露出了微笑。

“你喜歡楓葉還是忍冬?”八歲的馬修坐在工作臺前對身邊的人說,“果然是楓葉嗎,史蒂夫?”與馬修鏡像般相似的史蒂夫手中捏著葉片,正小心翼翼地用毛刷清洗葉面,經過幹燥、分離、包裝後,葉脈書簽就制作好了,馬修一般留下一片貼在自己的紀念冊裏,剩下的全部賣掉。衣架上掛著兩只藍色的小書包,馬修說:“明天我們就要開始上學了,亞瑟說只要我們表現夠好,一定能交到朋友,史蒂夫也要加油哦。”

“我只要你就夠了。”史蒂夫面無表情地說。馬修握住史蒂夫的手,註視著他的眼睛:“雖然你這麽說我很開心,但是我希望你能自己開心一點。我愛你,你也是我的弟弟啊。”史蒂夫冷笑,沒有回答,而是跳下椅子徑自躲進了衣櫥。不一會兒,阿爾弗雷德回來了,史蒂夫異常地反感阿爾弗雷德。

馬修直到八歲才去上學,是因為調查員秘密拜訪發現馬修他們的教育情況毫無進展,在怪獸的舌燦蓮花下,政府答應給他們一筆豐厚的補貼金,馬修和阿爾弗雷德才得以進入校園。馬修不明白上學有什麽意義,他從來都以為生活就是吃、玩、工作、睡覺。難道人生就是這樣,像一條魚從這個水窪跳到那個水窪,拼命掙紮著乞求下一個水窪便是大海嗎?

事實開始上學後,馬修發現比起戰場學校更像動物園,一片區域聚集著一類動物,有一些動物是孤零零的,有一些在哪裏都能相安無事,還有一些是變色龍。馬修更像蝴蝶,不是色彩斑斕的那種,而是融入背景板的枯葉蝶,無依無靠而脆弱易碎。相比之下阿爾弗雷德卻是只幼虎,花色絢麗,橫沖直撞,到哪都引人矚目。心有猛虎,細嗅薔薇,他們將這句話割成了兩半。

不論是什麽品種,蝴蝶都很美,蝴蝶的美在於易碎。生物課上說,人的腦子裏有一塊蝶形骨,擊碎它的話人就死了——當馬修渾身濕漉漉地被關在廁所裏發抖時,他是這麽想的。阿爾弗雷德跟人踢球去了,亞瑟和弗朗西斯在學生會工作,沒人會來救他的,馬修把水桶疊起來,掂腳打開了通風窗,史蒂夫從外面向他伸出手。那是蝴蝶的觸角,馬修扇動翅膀,但是飛不出去,他的翅膀只是虛偽的裝飾,他沒有羽翼。

諸如此類的事情有很多。孩子們認識阿爾弗雷德並且喜愛他,孩子們認識馬修並且不記得他。馬修是個不可對話的異類,鬣狗們成群結隊,忽然看見一個有意思的小東西,於是過去玩耍追逐一番,最後嘻嘻哈哈地揚長而去。馬修問阿爾弗雷德:“學校好玩嗎?”阿爾弗雷德說“當然啦”,他主動退出了馬修的追逐游戲。

亞瑟說:“如果有人欺負你,就來找我。”不,馬修才不想看到亞瑟打人,而且他沒有被人欺負,一切只是場游戲而已,游戲需要一個祭品。無所謂,看到孩子們笑得那麽開心,馬修就放棄無用的抗議了,他們沒有惡意,也不是在針對馬修,可惜馬修無法加入他們歡樂的隊伍,他能做的,僅僅是在被推倒之後,拍拍灰塵苦笑道:“快別鬧了。”

馬修懷疑自己是不是出了什麽問題,他不承認自己的妥協是出於善良或懦弱,而是因為有一股火一般燃燒的愛的沖動,讓他能夠忍受生活的嘲弄,告訴自己他們只是什麽都不懂罷了。如果不是愛,他心中的野獸早就闖出來將花園踐踏殆盡了,他是野獸的主人,他的繩子緊緊地拴著那東西的脖子——比如說如果遭受這種待遇的人不是他而是阿爾弗雷德,他就會毫不猶豫地揮出拳頭——就算有時把自己勒得過火了,史蒂夫也會像安全閥一樣地來解救他。

他不需要幫助,不希望得到幫助。大家都很忙,都有事要做,馬修諒解他們,因而拒絕打擾他們。

“我愛他們。”馬修對著鏡子反反覆覆地告訴自己,“我愛他們。”這是事實,他愛他們甚至超過自己,史蒂夫卻嘲笑這一切都是他的幻覺。他和史蒂夫一同放學回家,怪物以病假為由幫他請了一學期份的早退,就是為了讓他多幹點活,害得他沒法跟其他人在一塊。巴士永遠是空蕩蕩的,在黃昏下沿著老路轉了一圈又一圈,馬修趴在窗戶前,用手指在玻璃上畫畫,雨滴滑落,馬修的指尖冰涼,他將臉頰貼上去,嚴冬的寒霜伸出帶刺的舌頭黏住他。

史蒂夫說我們跟別人不一樣,但是我們要隱藏好。就算被人無視,也不能被人歧視。馬修晚上用手電筒看彩圖神話書,每次翻到魔女火刑那一頁,他都忍不住捂著嘴哭泣。他會變得透明,變成小小的一團,縮在衣櫥深處,可是他長大了,衣櫥也藏不下他了,他連面對阿爾弗雷德都感到懼怕。愈長大,他的能力愈強大,簡直要將他吞噬,他還不能向神明祈禱,因為他是被歸類到魔物那一邊的。他快裂成兩半了。

每一個禮拜日,他躺在窗臺上想象自己是一具屍體,窗外的梧桐樹枝繁葉茂,新婚的麻雀在樹枝間築巢,準備迎接它們親愛的骨肉降生,白色的窗紗蓋在馬修身上,他卻無法將這麽美麗的事物想象成裹屍布。白雪公主是在水晶棺中舉行葬禮和婚禮的,白紗比起裹屍布更像是婚紗,馬修睡去覆醒來,他感到自己的精神狀態很糟糕,他眼中的現實和夢境正在混淆邊界,史蒂夫有時還扇他巴掌讓他清醒一點。到了晚餐時間,他又莫名其妙地恢覆了正常,跟阿爾弗雷德他們有說有笑。

問題會得到解決的,不然馬修也不可能繼續長大十一歲。九歲那年似乎發生了什麽事,馬修記不清楚了,也許是因為漸漸脫離童年期,從那時開始,他的力量忽然減弱了下去,退居在角落裏,僅僅受恐懼和厭惡的召喚,馬修得以喘息。更重要的是史蒂夫的存在,史蒂夫替他分擔了很多重擔,他什麽都能跟史蒂夫說。

如果可以的話,他想一直跟史蒂夫在一起。

又是一個美好的早晨,阿爾弗雷德睡得昏天暗地,直到他不慎滾下沙發:“我的船!”他大喊。他爬起來才發現自己沒掉海裏,而是跟個傻.子似的趴在地板上,幸好大家都忙去了,客廳裏空無一人。馬修在後院餵雞,簡單地撒一把秕谷就好了,黃絨絨的小雞仔跟在母雞屁股後邊,很怕生地擠作一團,馬修前進一步,它們“啾啾啾”後退十步,一見到谷子卻奮不顧身地沖上去一搶而空,母雞守在它們前面,不滿地朝馬修撲棱翅膀。

阿爾弗雷德沖上去把馬修撲了個滿懷:“兄弟早安!今天要做什麽好呢?”馬修被壓得喘不過氣:“你先去刷牙,隔夜酒的味道很糟糕的……”

阿爾弗雷德選擇性無視馬修的話,開始東張西望:“那些家夥呢?亞瑟回來了嗎?”“亞瑟和弗朗西斯昨晚是回來了,今早又出門了。費裏西安諾他們好像住在路德維希他父母家裏。基爾伯特現在在溫室檢查,本田應該是在屋頂修漏洞……”阿爾弗雷德行了個軍禮:“了解!”隨即拔腿就跑,估計是去找活幹了,連早飯也不吃。不過現在也不早了,差不多可以吃午飯了……

阿爾弗雷德順著梯子爬上屋頂,果然看見本田菊跪坐在那裏舉著把錘子賣力地敲釘子,試圖把補丁用的木板釘上去。烈日當頭,本田菊一臉要暈厥的樣子,阿爾弗雷德中氣十足地打了招呼:“本田早安!讓我來幫你吧!”也許是真的累壞了,本田菊居然沒有推脫,把工具交給阿爾弗雷德自己癱坐在旁邊休息了:“感覺我變得越來越像個老爺子了,還是在車裏坐太久了嗎……回家以後必須地獄式訓練了呢。”

阿爾弗雷德力氣大,三兩下就把木板釘好了,扭頭問:“還有嗎?”本田菊搖頭:“謝謝您,這裏太曬了,還是先下去吧。”

阿爾弗雷德現在精力充沛,並不想讓自己閑下來,剛下屋頂他又跑到溫室區找基爾伯特。溫室區一條直徑走過去,兩邊整整齊齊地矗立著十幾座覆蓋著白膜的溫室,每扇室門上都掛著門牌,寫著“番茄”、“黃瓜”等,室內傳來可怕的廣播音樂,歌手正是基爾伯特。基爾伯特的曲風……很搖滾嘛!

基爾伯特推著小推車走過來,一條瘦骨嶙峋的雜毛小狗可憐巴巴地跟在他身後,他無奈地往地上丟了一塊賣相不好的馬鈴薯,小狗才叼著它一溜煙跑沒影了。基爾伯特身上只穿了一件背心,前面圍著印滿黃色小雞的工作圍裙,裸露出他的整條胳膊,阿爾弗雷德註意到他右上臂有塊很顯眼的刺青,圖案似乎是普.魯.士國徽的黑鷹,基爾伯特察覺到他的視線便解釋說:“我喜歡腓特烈大帝。”阿爾弗雷德想,原來一個年輕健壯的準空軍同時喜歡腓特烈大帝和黃毛雛雞是不沖突的。

“你在哪紋的?挺酷嘛。”“是熟人幫我弄的,你想試試的話我可以把她介紹給你。”“‘她’?她是女的?”“別把她當普通女人對待,會被揍扁的。”基爾伯特煞有介事地擺擺手,“她以前是國防生。原先她學會了刺青,現在就用這個賺外快,那家夥彪悍得很,我小時候一直以為她是男的。”

阿爾弗雷德楞了楞,腦海中浮出一副混世女魔王的模樣,連忙點頭。阿爾弗雷德認識的女人有很多,但是他從來不了解女性這種生物,中學的時候沒少被女孩扇巴掌。他了解最深的女人,大概是亞瑟的阿姨,可那個人不完全算是人,它是怪獸啊。

怪獸豢養小精靈幹活,王國反而貼補它,阿爾弗雷德想出去玩,馬修總是說:“沒關系,我來吧。”阿爾弗雷德意識到自己所獲得的寵愛太多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繞著他轉,後來被鑒定出擁有幸運能力時,他是離奇憤怒的,他默不作聲地計算別人對他的關註有多少是來自運氣,愈想愈覺得自己的東西被神搶走了,連亞瑟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這種命運的擺布。唯一讓阿爾弗雷德感到疑惑的是馬修,馬修看起來是純粹的,然而假如阿爾弗雷德不是他的弟弟只是一個陌生人,他還會讓阿爾弗雷德住進他的靈魂嗎?

抱著疑問,阿爾弗雷德下午去找了基爾伯特的那位熟人。

王耀將線條優美的小提琴架在肩膀上,琴弓親吻著琴弦,亞瑟的手指流暢地敲擊著鋼琴的琴鍵,弗朗西斯站在黑板前揮舞指揮棒,衣著整潔的孩子們站得整整齊齊,聲音柔和,開口齊唱:“看看你經過的路上,孩子們迷了路,向他們伸出手,拉他們一把,步向往後的日子,黑暗之方向,希望之光,生命之熱忱,榮耀之巷……”伊萬坐在教室後面,用夢幻的淡水彩描繪下此刻教室中唯美的景象。墻上貼著的五顏六色的便利貼裏寫滿了孩子們的心願,大多數都是希望再見到爸爸媽媽。

亞瑟和弗朗西斯出門的原因是福利院的孩子們要練習合唱,他們去幫忙伴奏和指揮。孩子們將在廣場上表演,可惜的是不知道亞瑟他們能不能留到那時,最開始提議要學唱歌的人還是王耀,歌聲是能拯救人的,他說唱歌能讓孩子們保持活躍,更少陷於過去的痛苦回憶,孩子們的歌聲也能鼓舞大人,一箭雙雕。他是個好老師,兩年來一直做噩夢的孩子都在他的陪伴下能夠安心入睡。

亞瑟很多年沒彈鋼琴了,他從前學鋼琴還僅僅是被學生會逼著學的,但只要他全神貫註就斷不會出錯。弗朗西斯就更不用說了,美聲部出身,做個指揮綽綽有餘。只是他們沒想到王耀還會拉小提琴,這個人好像除了生小孩什麽都會。投入音樂確實令人心曠神怡,連伊萬的心情都出奇的平和下來。

一曲結束,王耀宣布休息,被誇讚的孩子們歡呼雀躍。有的孩子抱著王耀的脖子親吻他,他摸摸對方的頭:“我的榮幸。”亞瑟回頭望了他一眼,本來想說正事的,可看到孩子這麽開心,只能作罷。昨晚那個叫威廉的男孩跟他混熟了,拉著他的袖子求他教彈琴。

“昨天睡得還好嗎?”弗朗西斯站在伊萬身旁問。伊萬放下畫板,直勾勾地盯著某處:“很罕見地夢見了好事。”弗朗西斯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有繼續問下去,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那邊是被小孩包圍的王耀。大概伊萬也是那群小孩之一。他笑了笑,指著伊萬搭在脖子上的圍巾說:“圍巾不錯。”

“謝謝。”

“打擾了!”阿爾弗雷德搖了搖門鈴。矗立在他面前的,是上坡路旁邊的水泥房,窗臺上擺滿了一排雪絨花,大門僅僅是一扇玻璃門,這麽疏於防備可能是因為它的女主人是個不得了的角色。不一會兒,裏面閃出一道人影,將玻璃門推開,悅耳的女聲響起:“您好,您是來委托的客人嗎?”

阿爾弗雷德楞住了,站在他眼前的,是一位長卷發身穿開襟衫長裙的淑女,面容姣好,笑容得體,雙手交叉等著阿爾弗雷德的回覆。阿爾弗雷德遲疑地問:“請問,伊麗莎白女士在嗎?”女子笑著說:“我就是伊麗莎白,請問您有什麽委托呢?”

混世女魔王?!阿爾弗雷德懷疑自己遭到了基爾伯特的欺騙。畢竟面前這位女士,看起來端莊賢淑,到底哪裏恐怖了?伊麗莎白見阿爾弗雷德表情古怪地呆滯了半天,不由得捂住嘴問:“難道……您是基爾伯特介紹來的?”阿爾弗雷德瘋狂點頭,伊麗莎白了然地笑笑,“怪不得呢,那家夥肯定又說我壞話了。既然是客人就請往裏面坐,委托的事情我會好好聽取的。”

基爾伯特的青梅竹馬伊麗莎白是個自由職業者,對於上門委托的各種合法工作都能施以幫助,上至尋人問事,下至家政按摩,對此,伊麗莎白是這麽解釋的:“我小時候沒有專精於哪門學業,結果現在一事無成,只好做起萬事屋呀。”她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阿爾弗雷德的委托,作為費用,阿爾弗雷德會幫她抽一次福利彩票,交易成功。

伊麗莎白給他展示各種刺青圖案時,問他:“雖然有些冒昧,但我能問您為什麽想要刺青嗎?我認為每個需要刺青的客人都有他的故事。”當基爾伯特得知自己再也無法在空中翺翔時,他去找伊麗莎白紋了那只桀驁不馴的黑鷹。阿爾弗雷德撓撓後腦勺:“其實也沒什麽,我覺得刺青是一種象征。”

“象征?”

“象征著軌跡。”阿爾弗雷德對一副圖案伸出手。

傍晚,聽到阿爾弗雷德說他去紋了身,馬修差點打碎盤子。那會兒屋子裏只有馬修在剝花生殼,其他人都不在,不然阿爾弗雷德這個調皮鬼會引起更大的波瀾。馬修推了推眼鏡:“為什麽……突然去紋身?”

“就是一時興起,而且很帥啊。”“紋哪了?我能看看嗎?”阿爾弗雷德脫下上衣,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後背展示給馬修。年輕的背部肌肉線條優美流暢,突起的肩胛骨那片皮膚都是紅腫的,馬修又推了推眼鏡,目瞪口呆地看著阿爾弗雷德背上還不甚清晰的刺青——那是一雙簡潔的黑色羽翼,從脊梁骨跨越肩胛骨延伸至胳膊,當阿爾弗雷德擡手時,仿佛他是要起飛了,很美,真的很美。馬修驚嘆:“天哪……”

“可以碰一下嗎?”“可以啊。”阿爾弗雷德當然心無芥蒂,但馬修的指尖剛落在他的羽毛上,他就疼得倒吸冷氣,馬修連忙把手收回:“抱歉,你沒事吧?”

“沒事,就一點點疼啦。”阿爾弗雷德擠眉弄眼地用拇指比了一下,盡管他今晚不得不趴著睡。馬修還在驚嘆不已,反而把阿爾弗雷德鬧了個臉紅:“你那麽喜歡的話可以自己也弄一個啊,忍一忍就不痛了。”馬修卻搖頭,寬大地說:“不,這是你的東西了,我得到它沒有意義。”

“意義是什麽意義……”阿爾弗雷德嘟囔著小心翼翼地穿上了衣服,“我說啊,我問你個問題。”

“問題?”“就是,如果我們不是兄弟,你會怎樣?”馬修失笑:“為什麽要問這種問題,你在不安嗎?我想想啊……認真地回答這個問題的話,我覺得我們還會成為朋友,我還會愛你,但是我也會非常非常的寂寞。”聽到這個答案,阿爾弗雷德沈思片刻,隨即張開雙手。

“抱一下。”馬修心有靈犀地給了阿爾弗雷德一個輕柔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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