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離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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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這一句話,像是寒冬臘月從天而降的一盆冰水,兜頭把在場的另外兩人全澆懵了。

楚嵐後背寒毛都炸了起來,緩了緩神才口氣不善地問:“你說什麽?”他問的是阿洛,眼睛盯著的卻是雁歸。

雁歸只覺得心裏一涼,心說完蛋!

這兩個人的表情之生動,饒是阿洛再少不更事也看懂了!他擡頭瞪著雁歸,呼出的氣都帶著酸味兒:“阿雁!真的是他嗎?可是他好像一點都不愛你啊!你喜歡他什麽?就因為他長得好看嗎?”

“不、不是!阿洛別胡說!雲舒……不,楚將軍!阿洛年紀小亂講話,你別多想!”雁歸簡直恨不得一路狂奔到城樓上縱身一躍死一死算了!

阿洛或許心思單純容易哄,但是楚嵐呢?堂堂西南大軍統帥,別說發了幾天燒,就算是快病死了,也絕沒有可能被他這蹩腳的三言兩語蒙混過關!

雁歸越心虛越亂,滿心的想法是必須要把這一個著了火另一個還猛添油的倆人分開,於是伸手一推楚嵐的背,匆忙間說了一聲:“你先出去,回頭我再跟你解釋!”然後直接把人請出了大帳。

可惜雁歸忘了,這是人家楚大將軍的地盤。

還是頭一遭,有人敢鳩占鵲巢占的如此霸氣,把大將軍從他自己的中軍帳裏趕出去!

楚嵐氣得手都哆嗦了,轉身沖著大帳裏面惡狠狠地咆哮:“雁歸!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在這兒等我回來跟你算賬!再敢給我不辭而別,本將軍就打斷你的腿!”

在外候著的左瑯戰戰兢兢地目擊了全過程,乖乖!自己來的還真他娘的不是時候哇!我現在裝瞎裝聾來不來得及啊!!

直到晚飯過後掌燈時分,楚嵐才晃晃悠悠的回來,進門就見雁歸真的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等著他,沒來由地,心裏竟是突然一松,然而,不解風情如楚嵐,他是搞不清楚那些兜兜轉轉、彎彎繞繞的。

“你真的就一直站在這兒等我?”楚嵐狐疑地盯著雁歸。

雁歸瞥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移開視線:“不是楚將軍讓在下在這兒等你回來算賬的嗎?”

好家夥!這小子怕不是已經想好對策了吧?

“晚飯吃了沒有?”

雁歸搖頭。

“來人!”

“在!將軍有何吩咐?”

楚嵐皺著眉,斥道:“我不在,難道你們都不招待客人的嗎?”

“呃……將軍,是……”

“是我不讓兩位軍爺傳飯的。”雁歸不緊不慢地說,他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身邊的人聽得十分清楚。

聞言,楚嵐揚了揚眉,揮手讓親衛退去:“怎麽著?玩苦肉計是吧?行,那咱們就來說說吧,你到底是怎麽想的?”

“什麽……怎麽想?”

“早上那位蠱師閣下說的話!他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給你解釋的機會!你!給我想好了再說!”

雁歸輕輕地笑了,視線卻飄向別處:“這有什麽想好不想好的……本來我就沒打算讓你知道,沒想到阿洛竟然說漏了嘴,我覺著大將軍也沒必要和一個孩子一般見識,這事兒您就權當沒聽過,也不需要一定要知道我是怎麽想的。”

“你!”氣勢洶洶興師問罪的人居然被人反將一軍,楚嵐指著雁歸,半天沒你出下文來。

“難不成大將軍還真的有興趣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嗎?”

雁歸的視線落在楚嵐臉上,目光灼灼地與他四目相對。

“少廢話!說!”

雁歸很無語,大概能用這種刑訊逼供的口氣等著別人袒露心跡的,除了楚大將軍之外,再也沒有第二個人了吧?但是……他的目光飄向門外,給楚嵐使了個眼色,用極小的聲音湊近楚嵐:“難不成楚將軍是打算和屬下一起分享在下的心事嗎?”

楚嵐先是一怔,果然兩大步就走到門口:“你們兩個,不用在這守著,站遠點,任何人不準靠近!”

“是!將軍。”

楚嵐轉身回來,回手“唰”地一聲放下帳簾,遮住了外面射進來的光亮,周遭立刻變得昏暗不明,兩人間的氣氛也自然而然地暧昧起來。

但是楚將軍完全不在意這些:“現在你可以說了!”

雁歸微微一笑:“大將軍是想聽什麽?”

“你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既然大將軍想聽在下的廢話,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雁歸嘆了口氣,將自己的心事慢悠悠道來,“我……說傾慕也好,迷戀也罷……我想要攜手餘生的人,一直是你。”

雖然做了一整天的心裏準備,想了無數種方法來對付這個混蛋玩意兒,可當他真正站在自己面前,用一臉假裝的平靜和不安的聲音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楚嵐的心裏還是咯噔一下麻了。

雁歸看著楚嵐的表情,心裏涼了半截,其實他原本就打算把這份心思爛在肚子裏,即便這回承認,也已經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於是自嘲地笑了笑:“別問為什麽,因為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對你有這種……齷齪的想法,我知道,對楚將軍這樣的大英雄而言,一點點這麽骯臟的感情,對你來說都是褻瀆,所以,如果不是阿洛這孩子口無遮攔,我恐怕會把這個齷齪想法帶到棺材裏去……這些事,將軍聽完就算了,也希望以後再見面時,你不會因此而……看不起我。”

楚嵐石化當場,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的站了半天。

雁歸艱難地收拾好了心情,朝他笑笑:“該說的都說完了,希望大將軍不要放在心上。明天一早,我就走了,一旦查出印甲堂的消息,我會立即找人通知將軍。”

楚嵐回過神來,第一次不以公事為先:“雁歸,能告訴我嗎?你是什麽時候對我……咳,對我有這心思的?”逼著自己問了這句話,楚嵐身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十三歲,被你撿回家的時候。”

“什、什麽?”楚嵐不敢相信那時候的小屁孩居然、居然會對自己有這種想法!不過既然如此,那這種感情很可能並不是他以為的那樣呢?也許只是當年他對自己的依賴呢?對!肯定是這麽回事!

“雁歸!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你年幼時,獨自一人流落在外,恰好遇見了我,才讓你有這種……嗯……依賴感,也許你錯把這個當成了別的也不一定,也許等你遇見對的人,娶妻生子之後就會想明白了,因為我……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有很多事情放不下,看不開,不過再年長一些,就會發現自己過去的想法有多荒唐了。”

“好。”雁歸選擇接受他的好意,他明白,這是楚嵐所能給他的最體面的拒絕了,他得要臉,“將軍若沒有其他事,我就告辭了。”

“等一下!”楚嵐擡頭,正對上雁歸的眼睛,一時間他竟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倒是雁歸先轉開了視線,語氣平淡地問:“將軍還有事?”

“我……你……”楚嵐支支吾吾半天,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他心裏紛亂繁雜的情緒纏繞在一起,理不出一個頭緒,可是他不想讓雁歸就這麽走了,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一次分別,可能真的就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雁歸眼神平靜,等了一會兒,不見楚嵐開口,不由得嘲諷自己真是癡心妄想啊!你還在等什麽?還在期待什麽?!還不走?等著楚將軍想明白之後真的和自己割袍斷義,絕了那一丁點情分才算完麽?!真是……

雁歸垂下眼眸,與楚嵐擦肩而過,而楚嵐,也終究什麽都沒說。

感覺到雁歸的手無意間碰到了自己的胳膊,楚嵐竟然下意識地擡了一下手指,可最終,還是什麽都沒做。

雁歸從中軍帳出去沒一會兒功夫,外面就突然喧嘩起來,有人吆五喝六、有人大呼小叫,開鍋了似的亂成一團。

楚嵐一掀帳簾:“外面吵什麽?!”

“啟稟將軍!是神速營的陳將軍和苗疆人吵起來了。”

“陳申這個王八蛋是有病嗎?跟我去看看!”

“是!”

此時,阿洛住的營帳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有玄策營的幾個斥候混在其中試圖勸解,最多的還是陳申帶過來的神速營的人,一大群人把苗疆人團團圍在中間,還在罵罵咧咧的。

楚嵐一眼就看見了個子比別人高出一頭的雁歸,不聲不響地擋在阿洛身前,站在苗疆人中間。而阿洛,已經被氣得小臉通紅,委屈得快哭出來了。

楚嵐走到跟前,就聽見陳申粗聲大氣的指著阿洛罵道:“還敢說那些屍人跟你們沒有關系?呸!騙鬼呢?!今天我陳申就是讓你這個妖人給我們陣亡的兄弟們跪下道歉!不道歉?!就從老子□□鉆過去!否則……”

“否則什麽?!”楚嵐在他身後,咬牙切齒地問。

陳申乍聽聲音不對,猛地一轉身,就被楚嵐狠狠一腳踹在腰腹上,摔了個四仰八叉滾出老遠去,楚嵐上前幾步,劈手奪了一名親衛的長刀,胳膊一揮,刀身橫著就抽在了陳申臉上,“啪”地一聲直接見血。

楚嵐回手又是一刀抽過來,陳申兩邊臉頓時鮮血直冒,爬起來跪在地上死死捂著自己的臉,疼得渾身篩糠,卻不敢吭一聲。

“你要道歉是嗎?!誰給你的這個膽子跑來尋釁滋事的?!我西南大營什麽時候輪到你當家作主了?!”楚嵐惡狠狠地又是一腳,把陳申踹翻在地,“來人!把這廝給我捆起來!軍法處置!”

“是!”

玄策營幾名斥候立即上前,把陳申從地上拽起來,三下五除二,把這廝五花大綁捆得結結實實。

楚嵐:“神速營跟著陳申過來鬧事的都給老子捆上!每人鞭刑三十!就地執行!”

楚嵐一到,剛剛還劍拔弩張的尋釁現場立馬變成刑場,一眾神速營的斥候被揍得鬼哭狼嚎,哭爹喊娘,完全沒了方才氣勢洶洶的勁頭,一個個的像是被活拔毛的公雞,只剩慘叫的份兒。

楚嵐看了阿洛一眼,回了回神,對苗疆眾人做了一揖:“楚某治軍不嚴,多有疏漏,讓各位受委屈了!楚某在此致歉,還望蠱師閣下與眾位苗疆兄弟不要怪罪。”

阿洛搖搖頭,紅著眼睛道:“我們沒事的,既然傀儡屍不再來了,我們也不用留在這兒了。”說著擡頭看了雁歸一眼。

楚嵐的視線也不由自主地隨著阿洛的視線移到雁歸臉上。

雁歸微微低著頭,濃密的眼睫垂了下來,遮住了眼睛,他淡淡地開口道:“好,我們走。”

有人牽來了他們的馬,雁歸先把阿洛抱到馬背上,然後自己也翻身上馬,帶著一眾苗疆武士連夜出了潁州城。

自始至終,楚嵐的視線都追隨著雁歸的身影,而雁歸,卻再沒回頭。

☆、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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