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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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斂本是沒想去尋顏懷隱的。

可他離開的時間已經太久了,久到許志在旁蹲著,都反應過來似的摸著下巴問道:“甄兄怎麽還沒回來?”

顏懷隱淫威過甚,許志從暈血中反應過來,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拿著樹枝繼續去默寫《論語》。

張東風最見不得他這沒骨氣蔫了吧唧的樣子,像拖著棍子一樣拖著屍體和他那些結交的兄弟們烏泱泱地走了。

搖搖欲墜的小棚子外轉眼只剩下了他們三人。周遭一時也倒沒有其他人敢上前來,因此便顯得許志用樹枝劃拉地的聲音格外的響。

江斂孤魂野鬼一樣的在旁邊站著,那斷斷續續的劃拉聲像是要催他去投胎。

平白的惹人心煩。

江斂指尖動了動,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像是在糾結是把人揍暈了還是直接殺了更好。

可他這麽想著,手上的動作反倒是停了下來。

顏懷隱想必是要生氣的。

他與顏懷隱同一屋檐下這麽多天,也算摸明白了一點顏懷隱的脾氣。

這人毛病不少,最大的就是護短。

而這個廢物書生,顯然就已經被他歸在了羽翼之內。

只因為他在被抓過去盤問了一圈後,回來還不忘將搶到的食物分給了顏懷隱一些,而全然沒有想過他被抓過去指不定就是顏懷隱設的計。

江斂無邊際地想著,好不容易將許志催魂的劃拉聲趕出腦外,可腦中卻驀地出現了顏懷隱那張平平無奇的臉。

寡淡的,只眸光璀璨的臉。

真是奇了個怪了,江斂睜大了眸子,受驚一般的將這張臉從腦海中趕走。

他恍然間驚覺他對顏懷隱的註意已經太過了。

這半個多月的朝夕相處中顏懷隱占據了他太多的時間,他擡起頭就能看到顏懷隱,以至於這才片刻間的不見,他就開始習慣性的尋找顏懷隱在哪。

到底還是個十二歲的孩子,縱然心性陰沈,可江斂還是驚悚於這種習慣。

他擡手猛地攥住了胸口,隔著衣襟握住了懷裏那方手帕。

如此攥了片刻後,江斂才慢慢平靜下來。

而等他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後,一低頭,就撞入了一雙黑漆漆的眸子。

顏岫青站在他面前,睜著一雙和顏懷隱幾乎如出一轍的眸子,開口道:“賈哥哥,你去尋尋我哥哥吧。”

四五歲的小姑娘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可睜著一雙眼,心裏卻猴精似的不去找許志,而是直直地來到了江斂跟前:“我哥哥身體不好,萬一暈過去了怎麽辦?”

江斂心中冷笑一聲,心道他殺人偷東西的時候可不像身子不好。

“賈哥哥,”似乎是知道江斂心中在想什麽,顏岫青眼珠一轉,緊接著嘴角就耷拉了下來,一張嘴滿滿的哭腔,“我不想沒有哥哥。”

她許是從小被精心教養 ,即便是哭,也哭的含蓄而收斂,可就是這點哭聲,就足以夠那邊的劃拉聲停了下來。

許志捏著樹枝,驚詫道:“老天爺吶,這是冷閻王惹哭小祖宗了!”

江斂:“......”

江斂冷著臉,面無表情地往顏懷隱走的方向跟了過去。

他心中恨恨地想:並非我自己願意去的,不過是再也受不了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在那鬼哭狼嚎了。

他這麽憤然想著,腳步愈發的快。

可他盡管想過顏懷隱或許真會如顏岫青說的那樣暈了過去,也沒想到,他穿過灌木叢後,看到的會是這麽一副畫面。

泡在湖中的少年聽到響聲轉過來頭,就這麽與他面對面的相見了。

首先是白。

深綠色的湖水與墨綠色的天地間,便很容易讓人瞧見這動人心魄的白,盈盈一水間,像是將要融化在春水上的一抹隆冬寒冰。

可他一張臉又太過於巧奪天工的昳麗,平白沖淡了些白,長眉入鬢,甚至於帶了些野氣。

很多時候江斂看見顏懷隱的眼,都覺得這麽一雙眸子長在了那麽一張庸常的臉上難免是殘暴天物。

而如今在這麽一張臉上,眼波明,漂亮的近乎鋒利。

江斂怔怔地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感受到一陣風刮來,緊接著,他意識就陷入了混沌。

等意識懵懵懂懂再回來時,他又聞到了那股近乎淒苦的藥香。

江斂睜開眼,就看到了一截下頜橫在他眼上。

掀起眼皮,入眼的是顏懷隱那張臉。

他熟悉的那張臉。

江斂眼珠動了動,意識到了他是在他們住的棚子裏,而他竟然在顏懷隱懷中躺著。他還沒做什麽,就聽見顏懷隱嘖了一聲:“醒來了就松開,再抓著把你手剁下來信不信?”

江斂一怔,往自己的手看過去,就看見自己的手緊緊地攥著顏懷隱的袖子,一副對他袖子難分難舍的樣子。

江斂猛地將手松開。

可他緊接著就想起來了在湖面看到的那一幕。

十二歲的孩子兀地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撐著地猛地起了身,手捉住顏懷隱的衣襟,另一只手就要去碰他的臉。

顏懷隱被他這不要命的一撲差點壓在了地上,眼見著臉要被這孩子抓破,少年揚起手握著朝他抓過來的手,一用力,狠狠地將那手連帶著主人摁在了地上。

江斂被挾持著,撲騰的如離了水的魚,可到底拗不過摁著他的那只手,到最後只能喘著氣倒在地上,可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顏懷隱。

“你還記得這個手帕麽?”他空著的另一只手從懷中掏出那方手帕,像是要證明什麽似的,伸長了手臂遞到了顏懷隱面前,啞聲道,“你還記得它嗎?”

顏懷隱眼見著人不發瘋了,這才垂下來眼睫看了手帕一眼:“這不是你心上人的東西嗎?”

他還記得剛開始江斂寶貝這東西的樣子,十一二歲,情竇初開的年紀,手帕之類的,只能是心上人的東西了。

江斂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聲音嘶啞:“他死了。”

顏懷隱揚了揚眉。

“呃,”少年認真思考了片刻,認真道,“節哀,想必她也不是故意的。”

在他沒什麽感情的安慰下,江斂反倒是慢慢地平靜了下來,他就這麽無聲地盯著顏懷隱。

無可奈何,但又滿是執拗的。

顏懷隱在這樣目光下生出了點不適應,於是便伸出手來彈了彈江斂的額頭,自顧自地轉移著話題:“想好接下來去哪裏了嗎?”

他轉移話題的方向向來讓人摸不著頭腦,江斂回過神來,才明白他是問自己接下來準備去哪裏。

城外的流民群慢慢散去,眾人各謀生路,江斂接下來要去哪裏,顏懷隱並不打算阻攔。

可江斂卻看著他問道:“你要去哪裏?”

顏懷隱沒有想到他會這麽問自己,靜了片刻,他一彎眸:“不告訴你。”

作者有話說:

註:①“盈盈一水間”出自兩漢佚名《迢迢牽牛星》——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②“眼波明”出自唐代張泌《江城子?浣花溪上見卿卿》——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黛眉輕。綠雲高綰,金簇小蜻蜓。

【廢話:我覺得這首詞的翻譯也很美——那天,在春日融融的浣花溪邊,我初次見了愛人你。當時你多麽美麗:明媚的眼波,輕淡的黛眉,高挽的秀發好似綠雲,秀發上發髻援簇。(翻譯出自古詩文網)】

很適合在春天讀的一首小詞,在春天送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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