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往昔不覆

關燈
次日一早,幾人忙裏忙外的來回端菜,不多時便擺滿了一桌子的飯菜。

一道道熱菜,色澤鮮美,細致精良,雖多以清淡為主,卻依然讓人食欲大開。只是,一桌七人沒有人說話,亦沒有人動筷。

“嘗嘗這幾道菜,聽說都是你喜歡吃的。”東方白往簫玥碗裏夾了些菜,她的語氣極低,滿是討好的意味。

簫玥面無波瀾的起身,踱到瓔珞左側的空位旁,悠然而坐。

瓔珞心裏默默一嘆,臉上勾起柔美的笑容。下一刻,不動聲色地將一塊去了刺的魚肚肉,夾進簫玥碗裏,“清兒吃魚,這魚是今早現打的,新鮮的很。”

簫玥微微頷首,慢慢吃了。

“先喝點湯吧。”珊瑚舀了碗湯,放置簫玥眼前。

看著面前的湯碗,簫玥端起來淺淺抿了一口,湯汁暖暖入喉,流入臟腑。不知是溫熱的湯汁,還是久違的溫暖,讓她越發覺得心頭流動著暖意,連帶周身的冷意也消了幾許。

琉璃將一片淡黃色的青藕夾進簫玥碗裏,輕聲問:“嘗嘗看,這青藕有沒有煮老?”

簫玥緩緩吃了下去,回道:“火候剛好。”

“這米飯夠軟嗎?”琥珀大眼眨著光,看著簫玥問道。

“香糯可口。”簫玥吃下一小口米飯,隨即答道。

珊瑚眉眼含笑,悉心地為簫玥布菜,“湯好喝麽?”

“清淡適宜。”

東方白一瞬不瞬的望著簫玥,目光溫柔滿含疼惜。簫玥雖對她疏遠至極,可見她吃了這些飯菜,東方白心裏還是湧出些許慰藉。

簫玥只想好好吃一頓飯,看了看幾人,低低道:“你們不用這樣,我……”擡眸卻見幾人眼裏似有幾分深意,這讓她徒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雲姐姐,這些飯菜都是東方姐姐按著你的口味,忙了一早上做的,可口極了。”一旁的曲非煙嘴裏塞著食物,還不忘誇讚一番。

簫玥驟然放下碗筷,憶及當初在黑木崖那段時日,她每日為東方白準備飯食,倒是逐漸將這人的習慣、口味了解個透徹。可東方白卻從來不知道,自己和她的口味大祗是不同的。

然今,東方白又是如何知曉她的口味的,想來是與在坐幾人脫不了幹系了。

簫玥眼波流轉,目光掃過琉璃、瓔珞、琥珀和珊瑚四人。再開口,薄涼的嗓音多了幾分慍凜:“這幾年我的口味變了不少,無福消受,你們慢用。”

“那你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東方白面含笑意,溫柔的目光緊追著簫玥。

再對上東方白柔和的目光,簫玥似乎無法在讓自己保持淡然,纖白的手指藏在衣袖裏死死緊握,尖細的指甲讓掌心微微滲出一抹血絲,可掌心的疼遠不及心裏刀絞般的痛,來得真實可覺。

“不需要,妄東方教主大發慈悲,莫要擾我清凈。”冰冷的言語,猶如一盆促寒的冷水澆了下來,讓人冷徹心扉。然而,那抹白影一閃,已然離開了大堂。

東方白眸中盡皆痛悸之色,簫玥冷漠的話語,讓她感覺到徹骨的冷寒,自頭頂蔓延至全身,最後流進心底,凍結成冰,心被冰的越來越冷,越來越痛……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這句話,人人都知曉,卻只有真正在悔不當初的時候才會懂得。原來不是所有的懺悔都能被原諒,惡果已釀,傷已鑄成,曾經的溫柔繾綣,盡皆成灰。

感受過簫玥的溫柔與深情,如今也終於感受到了她的冷漠與無情。

曾經,簫玥有著包容一切的目光,她懂得遷就她的一切,愛她的心更如暖陽一般暖人,置身其中,只會慢慢被她的溫柔所融化。

然今,簫玥不再予她愛恨,不再將她置於心上,甚至是不願多看她一眼。而她,只剩種種苦楚縈繞在心頭,痛然徹骨。

作繭縛心,她的幸福,終是被她自己一點點消磨殆盡,是她把簫玥給的愛通通撕碎了。所以,簫玥不再相信她,不再如從前一般執拗的寵著她,對她更是沒了當初義無反顧的愛戀。如今剩下的,只有疏離的冷情。

原來,這情到濃時柔腸百轉,冷到及時徹骨冰寒。

日子匆涼而過,轉眼,已是半月有餘。

這日午後,天氣晴朗,空中白雲朵朵,後院樹葉成簇成簇隨風搖擺著,完全異於綠竹林的景色,既熟悉又陌生。

簫玥望了會兒,便挽起了衣袖,開始在後院的竹竿上晾曬起洗好的衣物。

東方白走進來,看見這樣的畫面有一瞬錯愕,隨後她過去想搭把手,簫玥卻是一躲,人已站到了對面,將衣服晾在竹竿上。

東方白看著如今對她百般疏遠的人,這人已經不是那個處處對她呵護有加的簫玥,以前她哪裏舍得自己這樣仿徨心痛。如今情淡,再多的溫柔也化成了無言的冷漠。

東方白眸色愈發黯然,輕緩說道:“怎麽自己洗衣服,明明那麽多人能做的事。”

簫玥神情淡淡,並未回她一句,手上卻已將一件月白色外袍掛好,輕輕抖開,動作嫻熟仿佛在正常不過。

東方白望著簫玥有些虛白的面容,目光流轉落在那雙露在外,白皙得有些透明的手腕上,那裏曾有自己送她的鳳血玉鐲,如今手腕上已然空空如也。

一時間,東方白又是懊惱又是悔恨,連帶話音都有了顫音:“初春井水寒涼,這些事以後讓我來做就好。”

她彎腰拿起了木桶裏的衣物,在晾曬的間隙看了簫玥一眼,卻見那雙清亮裏眸子枯寂而空靈,望進去就像進入了一片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一片荒蕪,望不到邊,完全形成了一片屬於她自己的世界。

東方白頓覺眼眶灼熱,她微仰起頭,生生逼回要落下的濕熱。

過了許久,她望著此時坐在藤椅上專心看書的人,唇邊勾起和煦的笑容,溫聲問道:“等下想吃什麽,我去給你做。”

簫玥擡起頭,眼眸深深如邃,投射在東方白身上一瞬不眨,“這客棧是沒廚子麽。”

東方白苦笑了下,聲線柔緩又溫柔,卻壓制不住有些哽咽:“能親手為所愛之人做飯洗衣,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更何況……這些都是我想為你做的。”

微風輕拂,紅衣美人三千青絲披散在肩頭,眉眼含笑,在明晃晃的陽光下美得妖嬈絕俗。

簫玥眨了眨有些酸澀的眸子,試圖趕走心頭忽而生出的些許觸動,卻難以抑制那種蔓延全身的溫暖感覺,心頭有什麽在悄然改變。

這種異樣的感覺,就如同寒冬料峭裏得以朝陽普照,湖面冰雪慢慢化開,露出了一抹晴光瀲灩。而原本堅固的防線,也面臨著一點點損毀的危險。

過了半晌,東方白見她不答,又細致而溫柔的問了一遍。

“等下你想吃什麽?”

簫玥低垂著眼眸,翻了一頁手裏的書,淡淡應了一句:“只要不是你做。”

“……我知道了,就先不打擾你看書了。”東方白顫著聲說完,慢慢往外走去,直到拐了個彎走進了道門,臉上才露出悲戚的模樣,明明是朗朗晴日,她的心中卻好像烏雲密布,暴雨傾盆。

簫玥望著東方白離開的背影,那抹紅影在陽光下尤為耀眼,或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這雙沈寂許久的眸裏,漾起了一絲眷戀的光芒。

東方白走進廚房,拿起今早便準備好的竹筍洗幹凈,放到案板上,慢慢用刀切成薄片。可切著切著,又慢慢走了神。

想起簫玥的對自己的種種冷漠,東方白心下惶惶不安,她一直在隱忍著心底最深處的恐懼,她怕簫玥再次離她而去,怕再也無法和她廝守,可她更怕如今這一切都是場夢,等夢醒了,這人又消失不見,只剩自己獨自空怔。

其實,東方白並沒有表面上那麽淡然,她知道如今簫玥不願與她在一起,她不要她的碰觸,不要她的安慰,甚至也不要她了……

可她對於簫玥的情愛早已根深蒂固、積重難返,若讓她強行收回,那便是傷筋動骨、毀形傷骸,嚴重了更是會要了她的命。

想到這半月她無論如何溫柔呵護,簫玥都是冷漠抵觸的態度,這讓東方白心裏異常苦澀。尤其是重逢那晚,眼見簫玥與別人親密,更是讓她心有餘悸。到現在想起,胸口還悶痛得厲害,難以紓解。

難道,簫玥的心裏真的沒有她了麽……一陣恍惚後,東方白突然驚覺,她一直沈浸在重逢的喜悅中,竟然忽略了沒有自己參與的幾年間,是另一個人陪在簫玥身邊,給她悉心呵護,對她溫情眷戀。

一時間,東方白只覺心裏酸痛得無以覆加,心裏不但痛,且空蕩蕩、冷冰冰的。

果然,愛情不能輕言別離,因為別離之後心中空缺的位置,會被別的東西慢慢的填滿。當想要再回去時,卻會發現,那原本契合的屬於彼此的位置,早已經再放不下去。

重逢的愛情,竟然變成了多餘的難堪,只保留了當年離開時的模樣,卻沒有了當年奼紫嫣紅的燦爛,一切流光溢彩,盡化灰燼。

東方白一顆心百轉千回,突然手上一痛,低頭便見食指上被割開了一寸長的傷口,血珠滴落到案板上,她楞楞看著面前暈開的血跡,一時忘了動作。

“你楞著做什麽,不知道止血麽?”簫玥不知不覺走到廚房,卻見東方白呆楞的看著傷口的模樣,不由蹙起了眉。

可過了會兒,見這人還是沒反應。於是便走進來,拉起東方白那只受傷的手,用清水細細沖洗去她手上沾染的血汙。

“回去上藥。”

這聲音是簫玥一貫的清冷,可東方白偏生能聽出她這冰冷下暗藏的關心,心中一緊,眸裏氳起一層霧氣,既是欣喜又苦澀。

“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在意我了。”

簫玥清眸微不可察地一顫,仍是薄涼的語氣:“只是看不怪,有人在廚房裏笨手笨腳的。”

“是啊……笨手笨腳的。”東方白淒然一笑,眼底的苦澀愈濃。

“玥兒你知不知道,如今但凡看不見你片刻,我就會心神慌亂、恍惚不寧,但見著你了卻更是害怕……我怕從你臉上看見冷漠疏遠的模樣,怕你再次狠心離我而去。結果,就笨手笨腳的……什麽事情都做不好了。”

東方白低低說著,眼眶發酸,手上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然而,你現在連怨恨都不屑於給我,你的眼裏心裏,已然沒有了我的位置。”

微風吹過窗口,噓噓輕響,外邊樹影搖晃著,在石臺上灑下一片片斑駁的光點,兩人間沈默得有些壓抑。

廚房裏就只剩下輕微的水聲了,兩人同站在竈臺邊,彼此只有一步之距,卻仿佛隔了好遠好遠,遠得已經感知不到對方在想些什麽,無論如何也難以靠近。

簫玥低斂眸子,看到落在地上的血跡,似要壓不住心裏翻湧而來的鈍痛,淡淡的說了一句:“珊瑚那有治傷藥。”她不敢再繼續停留,轉身消失在廚房。

東方白怔怔的看著簫玥的背影,滿心被酸痛漲滿,澀澀不能言。可指尖的疼痛,遠不及心裏如火燃著的輾轉淋漓,焦痕處處。

她好想問問簫玥,到底還愛不愛自己,可是又不敢開口,生怕毀掉這好不容易才得來的一丁點的親近。

最後,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委屈,東方白只覺眼眶灼燒得厲害,直到聚滿的清淚再也忍不住,滾滾而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