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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兩處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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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伽遙宮幾隊侍衛相互換了班,一切都如往常平靜,好像什麽都沒改變過。

夜色如墨,帶有絲絲涼意的秋雨,淅淅瀝瀝的下了起來。

東方白輕輕推開了面前緊閉的房門,房內一片漆黑,微弱的月光照進來,房裏沈寂的如同深淵,輕微的呼吸聲在這一片靜謐中顯得格外清晰,她有些貪戀的深深吸了口氣,這房裏似乎還有簫玥留下的氣息。

夜風從窗隙裏透進來,梁上一盞浮燈輕輕搖曳,月白色的錦帳輕輕浮動,仿佛依稀還能透出那個令人遐想的身影。

“玥兒……”幽幽地一聲呼喚,這嗓音蕩在淒清的房裏,霎時便給拂得冰涼。東方白搖了搖頭,卻沒能趕走心頭的鈍痛。

這三年來,簫玥的院子和房間,有琉璃她們幾人每日打掃,房內擺放一如往昔,仿佛隨時為了迎接這間屋子的主人歸來。

東方白的目光不由落在內室的屏風上,屏風上的青衣少年傲然而立,眉眼上揚,英氣逼人,那雙淩厲而深邃的眼眸,在屏風上更像是兩顆閃耀璀璨的寶石。

這正是年少的東方白與簫玥相遇時的模樣,旁邊兩排提字:萬丈淩雲之風華,似撼天下之雲端。郎艷獨絕,世無其二。

東方白身子輕顫,心底裏的酸痛猶如驚濤狂浪翻湧,只聽她喉嚨裏發出一聲抽咽,“曾經我以為,但凡我找到第一樓或是伽遙宮便能尋到你。可如今,我連你棲身何處也不曉得……”

三年了,距離簫玥離開的日子已經足足三年了。每一夜她都在思念的煎熬中渡過,夢中無數次聽著熟悉的聲音,然而醒來的時候,卻都是無盡的淒涼。東方白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但她卻一直在等待著簫玥回來。

花開花落,雲舒雲卷,日日夜夜的空待,她不曾有過一絲後悔。無論簫玥走多遠,走多久,她都會一直一直等著她。

曾經的東方白,不知道心裏的欲望到底該停留在何方,茫然孤寂的獨立在江湖之中,冷眼看著世間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然今,她現在終於明白,原來流光易逝,物換星移,無數的輪回等待不過是為了將那人深深擁入懷中。

年少相遇,那是她此生最美的際遇,簫玥給了她一生之中最溫暖的感動,最單純的喜悅,冥冥之中早已註定她與她要相知、相愛,卻為何不得相守?

東方白的腦海裏忽然想起當日瓔珞氣極說的那些話,打什麽時候她竟然忘了,簫玥曾經本該有無憂無慮的生活,本該被人捧在手心疼愛。

可在雲沐羽事後,她變得為了仇恨而活,繼而習練陰寒的伽遙神功,給身體帶來的負重與苦痛。簫玥這一十二年,始終受了命數作弄,身不由己,活得可比自己苦多了。

想來當初在黑木崖,她自以為愛簫玥到了天地動容的地步,卻又一次次試探簫玥的真心,最終逼得她傷心遠走。

曾經她以為簫玥對自己無情,她心頭有萬般委屈,終歸是簫玥負她。哪知到頭來,那本該哭喊說委屈的人……卻從沒吭過聲。

她想起簫玥在她懷裏,字句溫柔的說:“小白,你是我愛的人,若是我連你都信不過,這大千世界蕓蕓眾生,我還能真正信得過誰?”

這一顆真心,她竟到此時才瞧得個清楚。如今再想,她當真枉顧了簫玥的信任,也不怪簫玥決然的離她而去。

東方白越想越是難受,不由落下兩行清淚。此時此刻,她只覺從來沒有過的自恨。

月上半闌殘,則以風雨落。只聽穹頂上的雨水細細密密敲打下來,在這淒清的房中聽起來尤為淒涼,一如人心。

良久,傳來一聲響動,珠簾響起。

東方白驀地轉身看去,卻是掩不住的失望。

珊瑚對上東方白通紅的雙眸,然後唇角勾了一下,竟似是有些欣慰,然而這抹笑意消失得太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落寞的東西。

“夜雨秋涼,這樣的夜,總是會擾人清夢。”

繞過屏風,珊瑚凝著屏風上的少年,語氣輕柔:“以前,她也總是這樣靜靜地望著屏風上的少年。”

東方白眼底越發得黯淡了,聲線哽澀:“你在想她。”

見對方微微點頭,東方白有些動容,只是緊鎖的眉頭仍舊沒有舒展開,只輕輕說了一句:“我也想她。”

珊瑚的唇邊淺淺勾起一抹弧度,“過去這些年她就在我們身邊,那時候我不會覺得有多想念,因為我知道,自己一直是在她身邊的。而今,她卻是真的遠離了。”

東方白緩緩揚唇,笑意蒼涼,“三年了。”

“是啊,三年了。”珊瑚跟著輕嘆了一句,原來她離開了,日子竟然還可以過得這樣快。

珊瑚眼底浮現一抹讓人深沈難懂情緒,輕笑問道:“你呢,還要經歷多少個這樣的三年,才學會放下?”

東方白眸光一暗,低沈道:“那是我的事。”

珊瑚淺淺的笑了,東方白也跟著沈默了。

氣氛突然間變得有些微妙,而不知不覺間,她們幾人之間似乎也有什麽在慢慢改變,曾經的那些心存戒備,或憎或怨,此刻都已經變得很淡很淡了,仿佛已經消失,或者是被另一種東西所取代。

竟然有種……故友的錯覺。

許久後,珊瑚再次開了口,“當初在了結五岳事後,你第二日便回了黑木崖,之後那半個月她每晚都會被噩夢驚醒,幾乎是夜不能寐。”

“可她卻同我們講,要與宮主坦誠和你之事。若成,便娶你做伽遙宮少夫人,要你堂堂正正的站在自己身邊,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若不成,索性就棄了所有,同你走。”

珊瑚看著對面東方白錯愕的模樣,勾起唇角,語氣裏透著少許落寞:“怎樣,想不到吧,她那時候就已經想好了以後。”

東方白聽到這裏,前事俱往,痛楚一湧而上,眸中朦朧一片什麽也看不清了。簫玥總是在背後默默做很多,卻從不讓她知道……

她真的是忽略了太多太多,只因太過自信簫玥對自己的情感,那清冷的小人兒只有面對自己才露出溫柔的笑顏。

即便當初在簫玥眼中看到隱忍的哀傷,她也沒慎在意過,這些統統都被簫玥隱藏在溫柔的面具下。

然而,簫玥一直默默承受的這些,甚至她心中所求,自始至終從未向自己明言過……以至於她當真忽略了,簫玥雖一直著男裝,卻也是個心細如塵的姑娘,她也會疼痛,也同樣該被人放在心尖上呵護。

東方白忽然想起,雲府那晚,簫玥在她懷裏,字句溫柔說著:“我心非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簫玥面對自己時從來都是自抑的性子,受了再多的委屈只會默默承受,從不怨一句。

那晚,在與師傅見面後,她獨自捂傷自憐,卻還在憂思怕自己信她,那時她的心裏又是何等淒楚?她自認待簫玥情真意切,沒想到從始至終,都在累她嘗盡萬般心酸苦楚。

東方白一言不發,隔了半晌竟然笑了,卻笑得極為苦澀,“當真是果報業債。”

原來,情之一字,恩恩怨怨、虧虧欠欠,總也是分不清的。可天道有常,欠人的終須還,是恩、是怨,也終究是要償的。

如今,這些報應統統換了自己來受,東方白才忽然明白,這天道公允,總也要恩報相抵,來個不拖不欠才是。

門外,風卷著樹葉飄過,有幾片落進了門檻裏,在地面上刮出沙沙地摩擦聲。

珊瑚唇角淺浮,柔和卻也苦澀,“三年前,她給了我們自由,我們甘願留下輔佐你,不過是為了成全她的安心。如今,伽遙宮和第一樓依舊能有條不紊的經營,我們…也該離開了。”

“連你們也要走了麽。”良久後,東方白吐出一句話,才發現喉嚨已經發啞。

珊瑚眸中微光暗暗顫動,低聲道:“不如,同我們一起。”話落,她緩步離去,徒留東方白在原地怔然。

某處深山竹林

夜色微涼,清冷的月光照著幽深的竹林,借著月光拖長了竹屋的身影,直至一條朦朧的細影,在這昏暗的竹屋裏無端顯出寂寥。

酒液入喉,滑潤甘醇,在舌尖蔓延開苦澀的滋味。簫玥低垂眼眸,起身緩緩踱到窗邊,支起半掩的窗框,望著外面漆黑的夜幕,聽著秋雨在竹林裏低低回蕩,這瀝瀝的雨滴,輕得好似情人耳訴,嘀嗒打在心頭,濺起綿長的相思。

不知為何,腦子裏不受控制的勾勒出那人的模樣,就如自虐一般不肯讓那人從自己的記憶中徹底消失。

也只有在這樣漆黑的夜裏,她才肯對自己承認,原以為離開就可以不痛也不再愛,可她錯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想法而已。她的心就好像遺落在別的地方,從沒有帶回來過,也帶不回了。

涼風颯颯,她突然有些冷的環抱住自己,如論如何,也不會再有那溫暖的懷抱緊緊的抱住她。這裏是她自打離開後所住的地方,三年來最為熟悉的環境,卻依然讓她覺得空洞得冰冷,眼角的淚猝不及防的落下。

她安靜地落淚,即使時間已經過得久遠,卻並沒有減緩心中的傷痛,這樣的心痛反而靜靜地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發酵,最終釀成醇酒。這樣的酒,化去了那些撕心裂肺得讓人不敢回首去看的過往,卻深化了那人百般的好。

失去一個人之後,在心中釀出的那些味道,是無法與人分享的甜蜜與苦澀,只能在夜深人靜之時仔細地品嘗,回味著甜蜜,再默默為它留下來的寂寞和缺失的擁抱而落淚。

作者有話要說:

青雨清月苑,醉屏風,掩姿首,一衰前塵任泠淙。

深山竹榭幽,今非昔,人獨清,一悵相思落眉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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