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裴老師？你在裏面嗎？”

“嘭嘭嘭——”

敲門聲一陣一陣的，來勢洶洶，隔著門不停換來悶響，聽起來很急切。

裴躍抓了抓頭發，赤著腳去門口開門。

門一拉開，他們說話的聲音清晰了起來，除了趙矛，還有姜桇的助理也在，兩個人看見裴躍開了門，迫不及待的說，“姜老師不見了！”

“…”眼睛還在適應光亮的裴躍睜開眼，“什麽意思？”

“就是下午拍完之後，她自己出去了，手機也沒帶，之後就找不到人了。”

裴躍：“那你找我有什麽用，找警察啊！”

趙矛有些為難，“導演說應該沒什麽大事，她都是個成年人了，讓我們先找找，現在報警，人警察也不會受理的。”

“…”裴躍穿上鞋，順手拿了門口的房卡和手機，就準備跟著他們一起往外走。

等他關上門，這兩個人還在門口看著他，裴躍無語的說，“楞著幹嘛？不走嗎？”

“誒誒，好。”

然後忙不疊地跟裴躍一起回了片場。

路上姜桇的助理小桃不停地碎碎念，說到最後自己都要哭出來了，生怕姜桇有什麽不測，她會大難臨頭。

他們在周圍找了半個多小時都沒找到，最後沒辦法了，才說來找裴躍，看他有沒有辦法，他們最近關系比較近，說不定能知道姜桇去哪裏了。

趙矛的想法卻是，要是真出了什麽事，能多拉一個背鍋的人進來就多拉一個。

裴躍開的是他們從劇組開過來的車，簡直開出了超跑的氣勢，每次轉彎，坐後座的兩人都覺得自己要飛出去了。

硬生生把半個小時的路程縮短了一半時間。

她不見了的地方還是那天他們拍日出那座山，也是這幾年的熱門景點，周邊設施都開發得不錯，他一路開上觀景臺，一個急剎停在片場人最多的地方。

有人看見他來，不知是誰朝人群裏喊了一聲：“裴老師來啦！”大家紛紛朝他看過來，場面簡直像某部末日電影裏最後的希望到來了一樣。

裴躍，“…”

天已經黑了，夜晚的樹林比白天可怖許多，也更加危險，這邊雖然已是景點，但還是有大半部分是沒有開發的區域，人跡罕至。劇組沒有報警，找了對這邊地形更熟悉的管理員和保安幫忙。

裴躍問了一圈誰是最後見到她的，找到了她可能會去的方向。一般去找的工作人員都會跟一個本地人，裴躍誰也沒帶，就自己拿著手電筒進去了。說實話，按照她前幾次跑出去的經驗，裴躍幾乎可以確定這姑娘應該又是因為看見了什麽感興趣的東西跑不見了的。

他一邊按照她的性格和喜好一邊選擇路口，但說實話這也不一定是準確的，因為她也有可能是跟著什麽小動物進來的，根本沒有什麽規律可循。

所以他不停地在想，她到底是被什麽吸引了。

走著走著，他看到了地上有比較微弱的亮光，指向深處。

不細看可能都看不見，裴躍撿起來一塊，是會發光的螢石，他環顧了一圈，跟著往裏走去。

地上已經被人踩出了一條小路，還算好走。

穿過層層疊疊的毫無秩序生長的樹木，他走進了一片空曠的草地，中間有棵樹，下面隱約蹲著一個黑色的物體。

裴躍把燈照過去。

那人才停下手裏的動作，擡起頭，一雙眼被他的手電筒打得閃閃發亮。

下意識的松了口氣，裴躍才擡腳走過去，皺著眉頭看著還沒有反應的人，“你知不知道晚上山裏有多——”

她看著他一步步走近，“哇—”的一聲哭出來，裴躍沒辦法再說下去了。

等了會兒，他垂下的手安撫般地摸了下她的圓腦袋。

比起之前禮貌客氣的接觸，她此刻居然感受到了他手掌的溫度，是帶著感情的真心安慰。

姜桇抽抽搭搭的擡起頭，聳了聳鼻子，把手舉高，一邊抽噎一邊說，“小裴…老師…嗚嗚嗚…拉我一把……腿麻了…我站不起來嗚嗚嗚嗚嗚…”

“…”

裴躍無奈的像拔蘿蔔一樣的把她從地裏給拎起來，順手怕了拍她身上沾到的灰。

等她平靜一點了，裴躍才看見她滿手都是草戒指，是特別的玫瑰花模樣，他的目光在上面停頓了幾秒。

找到人了之後，裴躍本來打算給劇組打個電話，但是之前他都是接電話，沒特意存誰的號碼，懶得找記錄了，於是他把手機扔給姜桇，讓她自己給她自己的手機打個電話報個平安。

姜桇哼唧了一聲接過，帶著鼻音跟他們打了個電話，那頭的小桃如釋重負，不停地念叨“沒事就好”。

她的腿還是有點麻，於是他們一時沒急著走，姜桇見他對自己手上的戒指很感興趣，於是從大拇指上拔下一個來放在掌心裏遞給他，“謝謝小裴老師找到我，這個送你吧，雖然不是什麽值錢的禮物。”

姜桇看向他，“但是有人說，感謝不需要值錢，只要用心。”

——

感謝不需要值錢。

為什麽？

因為我的真心千金不換。

——

被塵封在箱底的記憶被翻出來，突然想起那一年寫下這些文字的自己。裴躍垂了眸子，暗夜隱藏了他的情緒，他伸手接過，姜桇繼續在他旁邊說，“說起來，其實我以前不會編草環，更不會編這種玫瑰花模樣的。”

她臉上淚痕還沒幹，就又朝他笑笑，“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和你說我最喜歡非一的野有蔓草。”

“這個就是我跟著裏面學的，女主喜歡編草環，導致我這麽多年都記著這件事，然後想要轉移註意力的時候就編這個，很有用，能讓我平靜一點。”

裴躍“嗯”了一聲，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但是姜桇也不在意，她一個人在這個沒有光的地方待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有個人過來找到她，她感動得都要哭泣了。

她喋喋不休，仿佛劫後餘生，想要把這輩子來不及說的話都告訴他。

於是她在他旁邊說，“小裴老師，其實，我喜歡上非一的那個故事，真正的原因也並不是那個故事寫得有多麽好，只是那段日子裏，我過得太糟糕——”

姜桇即將上高中的時候，在暑假畫了一組圖傳到主頁，沒想到突然就在網上火了，並且在大家知道她僅僅只有16歲的時候，大家都說她是低齡觸。

“因為一些原因，我以前有被網暴過——”

其實也都是些現在看來很站不住腳的臆斷，但有一些群體就是傾向於在網絡上毀滅一個他們不喜歡的人。從代筆到年紀輕輕私生活混亂等等說什麽的都有，也因為她早前喜歡把自己的生活都分享到主頁上，人們看圖說話，逼得她最後不得已刪除了所有的數據，關閉了主頁，封了那個號。

甚至這件事，那個時候她都沒有告訴過家人，覺得都刪掉就好了，就別讓他們擔心了。數據可以刪掉，可是那些尖銳的聲音卻藏在她腦海裏日日叫囂。

“我那個時候小，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種事，就覺得把那些東西都刪掉就好了，然後我又開始上高中了嘛，學習很忙，我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想起來過這些事。”

但很多時候，我們只是自己以為自己忘記了。

姜桇語氣很平靜，“然後到寒假的時候，表弟跟我開玩笑，說姐姐你畫的這個小人好奇怪哦，這張畫怎麽黑黑的。”

“那個時候我突然發現，其實一切都還沒有過去，我的畫風變得很奇怪，我聽見一些詞還是會想起過去的那些聲音，會感到害怕。”

那是她的高一，說不好哪裏變了，但是就是變了，她後來才知道那段時間其實父母也知道她情緒不好，但又不知道怎麽幫助她，只能盡量小心呵護著。

“轉折就是，”姜桇已經釋懷了，敘述到這時笑了下，“我買了一本雜志。”

“這本雜志上當時最後會有一個大學生作品專欄，我就是在那裏看見了非一寫的故事，小故事，結尾很治愈，一下就戳中了我，然後我就去網上搜他的賬號，看見了野有蔓草的短視頻。”

“你可能不知道，那段時間，這個故事給了我很多很多安慰，每一句臺詞都在告訴我，沒有關系，那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人，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值得期待的愛。”

“現在看來可能都沒什麽大不了的，但那個時候，確實是給了我很多力量，我開始不再蒙著自己的雙眼，看見了父母的擔憂和關心，看見了朋友，也看見了一些閃閃發光的人。”

“所以非一在我心裏很特別，因為他是那段日子裏，我最亮的光，雖然當時關註他的人也不多，除了作品他也很少在平臺上發自己的生活動態，但他這麽優秀，作品超級厲害，現實裏也一定是一個很棒的人。”

“現在他有了這麽多支持他的粉絲，我真的覺得很高興。”姜桇想到什麽，又嘆了口氣，“但也害怕，他最近會不會因為鋪天蓋地的負面言論感到難過。”

“我沒有辦法像他給那個時候的我一樣也反饋給他很多力量，但是希望這段日子裏也有人能給他些許安慰。”

“希望他不是孤身一人。”

姜桇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擡頭看了他一眼。

裴躍楞了一下，內心久違地湧上一股熱流。

．

愛有回音。

不管以哪種方式，你的情感遲早會穿越時間和空間，到達他那裏。

不必著急，不必失望。

相信愛的人，會看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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