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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魚。

是他給我起的名字。

他叫做淵。

真身是一只鳥。

我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麽。我可以化作一尾青魚，更多的時候卻是半魚半妖的模樣。

自有意識開始，一邊聽著人類說“魚不會痛”、“魚沒有記憶”……一邊經受著不停的折磨。

旱季我被扔在烈日下，為了求雨。

當他們發現我的身體可以入藥，又將我便身鱗片生生拔下。而有血紋的青鱗更是上品，卻要經歷三個時辰的鞭打，使鱗片充血……

我知道，我或許永遠都不能再做回一條魚了……

再好的藥也醫不好人心。

最後我被鎖在石湖下的聚靈壇，人類的法師稱以魚妖獻祭，妄求以此改運續命。

可笑，真可笑，他們看不到那些困在這裏的魂魄，不都曾是他們的同類？

我放棄了掙紮，幾十年，幾百年？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後暗無天日的時光，沒有盡頭……

直至那一天，是我第一次見他。

一個身影躍入石湖，向我游來。

開始我以為他和那些人類無二，他們爭搶著得到我……但是我錯了，他看得到那些游魂，他幫我解開了鎖鏈。

我見過他入水前收起的羽翼，我知道他不屬於這裏，他和我不一樣。

但是傻傻的我只會用聽過的話拼湊出一句心底的欲望：“我想要吃一只鳥。”

我想要他留在這裏。

可我也知道自己不能這麽困住他，也無法困住他。

於是，待他走後，我試著像水面游去，想看看他去哪裏。直至鼓起勇氣走出石湖，嘗試著呼吸空氣。

我對著水面看到自己魚妖的樣子，用靈力變化，盡量像人類的模樣，或許這樣再見到他就不會被嚇到走掉了吧。

可是外面的世界讓我難以適應，陽光如毒，刺穿我的身體，可是這點疼和我經過的比又算得了什麽。

從沒有自在活過得我，在這這偌大的世間，卻無處可去，只想找到他。

白日裏我躲在山洞裏，或者找到臨近的水源，在水底歇息。

夜裏再出來尋找，去我所知道的，任何鳥類可能生活的地方。

有一天，我在陸上待的久了，渴到了極致。

遠遠看到一片水天相接的地方，便不顧一切的奔了過去，而我錯了，當我的腳踏入水中的時候，還沒來及變為魚尾，灼熱的劇痛襲來！

我倒下來，整個身體都向這水中跌去……就當我以為一切都會這麽結束的時候，竟然是他出現了？！

他在我落下去的前一刻，橫抱起我，一個轉身踏著潮水，走上了岸。

那時我的頭腦一片空白，任由他抱著我，只聽得他腰間清脆的銀鈴聲。

他沒有立即離開，看我的傷不見好轉，便又抱著我飛到一條河，我松開他的肩膀，迫不及待進入水中，化作一尾青魚。

尾巴卻依然灼痛。

這時銀鈴又響了，他對我說：“等我回來。”便展開銀色羽翼飛入夜空。

我不敢離開，也害怕失望。

第三天的時候，他真的回來了。

他的樣子略有疲憊，再抱起我的時候，我的手觸到他的背，那一瞬間我看到他眉頭微蹙，而那時我還不懂……

他問我有沒有可去的地方，我搖了搖頭。

他便帶我到冥界，他說這不算是家，只是他住的地方。這裏常年黑暗，我不必躲藏陽光，但依然不能離水太久。他便在後院建了一方水池，而每隔七天還要他耗費靈力引世間的活水來換。突然覺得自己很是麻煩。

他問我有沒有名字，我張了張嘴，那時還不會發聲，只得再搖了搖頭。

“那……我叫你小魚怎麽樣？”他輕聲說道，他的聲音真是好聽。

我點了點頭。

他又說道：“我叫淵。”

我認真記下。

我努力的學習著發音，但我的身體並不是像他一樣，按人類的樣子化形而來，魚妖沒有天生的聲帶，我苦惱自己發出的聲音竟是如此難聽。

此後每天最快樂的事就是在屋裏等他回來，可是經常看到在他努力微笑的掩飾下，是那遍體鱗傷的身體。

於是我便趁他不在時，偷偷拔掉自己的鱗片，研磨成粉，做成藥來為他療傷。

從沒遇到過對我那麽好的人，心底的欲望折磨著我，忍不住想要占有他，也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給他。

於是那一天，待他睡去，我試探著吻了他。

他睜開眼，沒有生氣，黑色的眸子微笑著看著我。

他的力氣很大，卻又很溫柔。

我看得出他平日裏的壓抑，或許只有這時他才能像鳥兒翺翔於天際般自由。

而我卻是魚，魚妖，很壞的魚妖……

魚妖的身體天生有一種鎖，我總想自私的把他留在我身邊……

我從來不敢確定是否愛我……

當看到他特意為我帶回來的花，聞著花香，我以為可以就這樣幸福下去……

直到冥君打破了這一切。

我知道就是他每次將淵打的遍體鱗傷，也是淵每次苦悶的根源。

可冥君的力量太強大了，我無力反抗。

冥君說我和淵，只能活下來一個，他要我選。

我拜托他，不要讓淵看到我的屍身。

冥君答應了。

我是魚妖，非世間所生，故不入輪回。

如果他見不到我，或許會以為我跑掉了……

離了我這個拖累，他很快就會把我忘記的吧……

踏入那池海水的時候，深深沈入水中的時候，回想著以往和他在一起的時光，我並不後悔，也並不害怕。

可是後來我才知道，自己那麽傻。

冥君食言了。

我本想安安靜靜的去，可是看到他面對我毫無生氣的軀殼的時候，我感受到他靈魂深處的絕望……

為什麽，已經是魂魄的我，為什麽還是感到心那麽痛。

可無論我再如何呼喊，他都看不到我了。

他是冥使，而我是他唯一看不到的魂魄。

我終於懂了，他和我，亦如他是鳥，我本是魚……

懷念他小心將我從水中抱起的時候，他的動作溫柔，生怕碰破我脆弱的皮膚。

聽說他是很愛笑的人，而他面對我時卻很少笑。

他只有在我身邊時，才能放松下來，毫無防備的歇息。

他的氣息帶著冥界的冰冷，而他的胸膛卻是溫熱的。

雖然他口口聲聲說不痛，在他睡著，我偷偷為他擦藥的時候，他的身體也會因疼痛輕輕抽動。

我終於明白，他本是個溫暖的人，他才是最怕孤獨的那個人。

我才知道，他是那麽愛我。

可都來不及了，太遲了，太遲了！

為什麽？為什麽！

我就那麽看著深愛的他，一刻不離，可他卻看不到我了。

我嘶吼，我祈禱，都沒有用……為什麽……

就這麽，不知過了多久，我看著他昏了過去，而我也耗盡氣力，沒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不知是魂魄飄的太高，還是說早已散掉，我甚至看不到自己魂魄的輪廓了。

不在冥界？！

這是哪裏？！我才發現身處一個局促的空間，光亮，溫暖，可是……我想回去，我還想再看看他，可我只能像一股煙塵努力翻騰著……

“哎呀呀，別鬧！撞破聚魂燈跑出去，小心被風吹散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

能感受到，是和淵還有冥君，完全不同的氣場。

“苦嗎？怨嗎？這是你們這一世註定的劫數。”那個聲音似乎很懂我在想什麽。

我只得洩氣的安靜下來，放棄了掙紮。

被看穿了，此時的自己恐怕比水還透吧……

我感到身處的聚魂燈被拿起來，讓我看到他的臉，他的額間有一枚朱砂，笑容柔美，我想應該是位心善的神明。

“求求您，我還有心願未了。”我苦苦哀求著。

“想再見他一面？”神明說道。

我想點頭，又怕搖晃撞壞了這燈，也是，我現在沒有輪廓，沒有身體，又何來點頭……

突然感到，沒遇到他之前，曾經再苦再痛都沒有現在不甘……

“那孩子的遭遇……說來我也有責任，就當補給他一份禮物吧。”好心的神明說道，“我可送你夢裏再見他一面，但是之後必須安心跟我走。”

“好。”我應道。

神明手一揮，我便又陷入沈睡。

而後我看到一些散碎的片段——

睜開眼，我感到自己漂浮在空中，眼前是雲中一座華美的宮殿，殿內柔和的光芒，和那位神明身上的光一樣。

遙遠的天際閃過一道光，碎作兩顆星辰落到雲中殿內。

一陣恍惚，我又已入殿內，此時那位神明就在前面，他看不到我，周圍的一切也觸碰不到，難道，都是很久以前發生過的事？

神明面前有兩顆大大的透著微光奇怪的蛋，每個至少都有一尺高，可以聽得到蛋中明顯的心跳聲。他安置好了便說著還有時間，便離開了。

沒過多久，又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臉我永遠都忘不了，是冥君！可無論我怎麽怨恨卻什麽都做不了！

冥君看了看殿中的兩顆蛋，不知是不是因為離得太近，受他的氣息影響，其中一顆閃著銀光的蛋竟然微微晃動起來。在冥君的手即將觸到那顆金光的蛋時，銀色的蛋猛地一撞，把金色的蛋擋在後面，而這一撞，卻也把那顆金光的蛋撞出了裂痕！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冥君停手，猶豫再三，便離開了。

而金色蛋的光芒卻漸漸暗淡了下來，天哪，該怎麽辦？神明去哪了？我趕忙過去查看，卻聽得金色光芒的蛋中，心跳聲也越來越慢。

終於，門又開了！

走進來的卻不是救我的那位神明，也不是冥君。

他一身黑衣，冷峻的面容，身上有一種不敢觸碰的清冷氣息。只看了一眼那兩顆蛋，便將手附在那顆破了的蛋上，而後那顆蛋似乎在他的靈力治愈下好轉，漸漸恢覆。

而後那位神明終於回來了，我聽到他說：“黑域，你來了！”

“雲中君，我就要這顆。”那位名為黑域的神明回道。

原來他是雲中君，他也發現了金色蛋上的裂痕，還有銀色蛋上撞擊後沾染的金色蛋殼……

看著雲中君在怪那顆銀色的蛋，我好想說是因為冥君，可是我的聲音他們聽不到。

眼前的宮殿又開始碎成一片一片，獨自穿越過黑暗之後，我終於見到了他。

我那麽心愛的他，此時正脆弱的倒在床上，臉上帶著淚痕，意識不清的喚著我的名字。

我心疼的摸了摸他的頭，喚了他的名字。

“淵。”夢境中，我的聲音竟也可以那麽好聽。

他睜開眼，看著我，起身緊緊抱住了我。

“小魚！小魚……我好想你……”他的聲音卻變得如此沙啞。

我有些不知所措，只得也緊緊抱著他。

可是我知道時間不多了，便在他耳邊說道，“我也好想你。”

他哭著，把我抱的更緊了。

“謝謝你，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都好幸福，我很感恩。但是，我真的要走了。”

“不要！不要，小魚，不要！”他看著我顫抖著說道。

我從沒見過這麽慌亂不安的他，心疼的摸著他的臉，“答應我，好好活下去。”可是他的淚水怎麽也擦不完，“好不好，我只求你這一次。”

他握住我摸著他臉的手，點著頭，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而他夢裏的我，身體已經開始漸漸消失，我不能讓他再看到我消失在他眼前。

“閉上眼。”我對他說道，像那次他吻我前對我說過的。

他忍住淚水閉上眼，我拉過他的手，輕輕吻了下，我將我的魚石留在他手心，青魚石可以護他百毒不侵，這是我最後可以為他做的事了。

本以為這次會徹底消失，沒想到睜開眼，我又回到了聚魂燈裏。

邊上坐著的依舊是那位神明，啊我剛知道了他叫做雲中君。

此時那位神明卻沒有理會我，用帕子在臉上擦著什麽。

“雲中君大人？”我試探著喚道。

“啊？什麽？”他楞了一下，整理了衣衫，聲音有些悶。

“謝謝雲中君大人，我回來了，願隨大人處置。”這世間有多少愛人來不及告別，能夠再見他一面我真的無憾了。

“唉，為什麽偏偏是你倆。”雲中君悻悻說道。

“……為什麽，是魚和鳥的宿命嗎？”我早已明白我們的關系。

“什麽魚啊鳥啊的？鳥吃魚是宿命無解，可你早就不是魚了，他本相也不是鳥啊！”雲中君嘆了口氣說道，“你的命數不在輪回中，死後不能入冥界，而他也不能再來世間。”

“現在來說也沒有什麽差別了。”沒有我這個拖累，他會保護好自己，會好好的吧，我安慰著自己。

“好啦，隨我回去好好修煉，等哪天機緣為你再找一副肉身。”

“雲中君大人，你是說……”

“能不能重生，看你的命數。能不能有緣再續，看你們自己的造化。”雲中君笑了笑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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