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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6.子時

神樹嶺。

曉曉戴著般若面具，一襲男裝。身後蜷縮著一群瑟瑟發抖的人類，不敢作聲。此時他們躲在用幻境變出的一座山中，已有七日。

再熬過今夜子時，只要不被勾魂的使者發現，這三千人類便可逃出生天。

躲過這七天，到時陰陽冊上他們的命數便會被更改。

眼見太陽已經落山，功成大半，曉曉暗自竊喜，卻片刻不敢放松。

只是偶爾忍不住，看著幻山外的那個熟悉的背影，癡笑，發呆。但是有面具在，別人看不到她的表情，所以她完全不在乎。

身邊的這些人類只是她路過偶然救下的，並無相識，也並不知道她是女兒身。這幾年山川動蕩，她依舊獨來獨往。

發現這些人類時，她壓低聲音告訴他們，“我是墨曉。想活命，跟我走。”

月上梢頭，她又看著聽弦的背影發呆。

等到子時後，她想問問那個“傻子”，明明再跨一步，就可以看到幻境中的她。

問問他，這麽多年來，過得可好。

可是，想歸想，她也怕。那時見他和伯勞在一起的樣子……怕他們真的過得很好，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

“今晚星星不少啊……”她暗自嘀咕著，想清一清胡思亂想的腦子。

“老大，那是螢火蟲。”身邊的人類不明所以的小心提醒她道。

“螢火蟲？”曉曉反應過來，生氣道，“螢……螢什麽火蟲？！閉嘴！乖乖待著，觀察動靜！”

身邊幾個人類趕忙捂住嘴，不敢出聲。在他們看來，這救他們的大哥，人是好。就是脾氣怪了些，這幾天除了發呆就是罵人。

正說著，果然有了情況。

這幾天夜裏來搜尋過的鬼使不少，白日裏還有人類的官兵來探查。好在有聽弦坐鎮，和他的結界守護，沒有露出半點氣息。

人類看不到聽弦的真身，也見不到鬼使。他們只是一邊誇老大法術真厲害，一邊暗自慶幸撿回一條命。

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有的是不想打仗來自敵對陣營的士兵，多的是戰爭裏沒了家園的百姓。天一黑，官兵不會進山。要不是曉曉要他們安靜，他們都忍不住開始慶祝了。

只有曉曉知道，還沒有到最後一刻。

亥時過半，多半人類已經扛不住昏昏欲睡。只有曉曉還是強打精神，觀察著周圍動靜，一刻也不肯放松。曉曉從側面看到，守在結界外的聽弦，雖然闔目，耳朵卻動了下。

躲不過的還是來了，引魂鈴聲聲響起。

陰風吹過，剛剛困的才闔眼的人們凍的一個激靈。山中的蛙蟲瞬間安靜了下來，只有鬼鸮的叫聲，一聲聲叫的人脊背發涼。

曉曉早已做好時刻應戰的準備，可是腳步聲越來越近，壓迫感越來越強，卻看不到來者，更全然感受不到他的氣息。

她緊張得可以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手不由得放到腰間的短刀上，緊握住刀柄，雖然明知道這人類鍛造的武器，可能根本排不上用場。

更近了，越來越近了！那個腳步聲在結界外停下！

聽弦，聽弦，聽弦，聽弦，“聽弦……”曉曉心底一遍遍默念聽弦的名字，給自己力量，竟然不知不覺念出了聲。

聽弦耳邊的發絲一顫，起身擡手，一聲驚雷，地面爆開紅色閃電！他攔住一只要進入結界的手，來者顯現身形——劍眉薄唇，一副無害公子模樣，周身卻伴著鬼火。

被聽弦發現阻攔，對方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微微笑著，反抓住聽弦的手腕，將聽弦甩了出去。

曉曉急的沖出了結界，扶起聽弦。

“你怎麽樣？！”曉曉透過面具發出低沈的聲音。

聽弦啐出一口血沫，活動了下被鬼爪帶出黑色血痕的手腕，看了看身旁人的面具和短刀說道，“快跑！離開這兒！”隨後直沖過去。

那人所到之處，再次爆開無數紅色閃電，一片片如火焰般，不會燃起草木，卻生生穿透結界，人群中哀嚎聲傳來！

“不，不要！”曉曉不顧一切的往回跑著，她生生守護了七天七夜的那些生命，此刻竟如螻蟻般脆弱……

盡管聽弦努力抗衡，結界終於抵不住碎裂崩塌，幻境也隨之消失。

曉曉跑過去，拼了命的也追不上紅色的閃電如海浪般鋪散開來，倒下的人類也連成一片。

因結界被強破受到反噬的聽弦，忍痛起身飛了過去，在那片紅潮邊緣一把抓起曉曉。

“放開我！我要去救他們！”曉曉哭喊著，在他懷裏掙紮著。

聽弦努力帶她往遠處飛，卻又被重重一擊打到背上，從天上落了下來！

他用身體包裹著曉曉下墜，他們身下是深淵，終於在撞了幾次山壁後聽弦再打開翅膀。

此時的曉曉害怕又心疼的看著他，聽弦穩住身形，摸了摸曉曉的頭說道，“曉曉，他是冥君，我打不過……聽話，快跑！”

待曉曉反應過來，已經被聽弦平穩的放到地面上，她摘下面具，看著飛遠的聽弦，他金色的翅膀早已被血浸透……

等聽弦再次飛回去的時候，追隨冥君，來到世間的鬼使們已經開始從從屍體上拽出一個個魂魄。

子時將近，眼看著冥火即將吞噬躲在這裏的所有人類，聽弦決定最後奮力一搏，直擋在眾人面前，用靈力幻化出一道無形的界墻，湧過來的冥火頓時如巨浪般翻騰。

擋住了，但也僅此一時，就要撐不住了。

“聽弦大哥！”身邊竟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那個他頭腦裏回想過千萬遍的呼喚。可是，為什麽非要在這個時候！

等到靈力耗盡，最後一道防線崩塌，面對的可是吞噬一切的冥火！聽弦又氣又心疼的看著身邊跑回來不知死活的傻丫頭。

眼看冥君步步逼近，曉曉穩了穩心神，從懷中掏出一只筆，憑空作畫，在交界之處畫出綿延不絕的山，冥君那邊看到的是他們生生消失在眼前。

聽弦身後幸存的人類得以逃命，紛紛藏入密林之中。

“跑！你也快跑！”聽弦對曉曉聲嘶力竭的喊道。

曉曉依舊不願離開。

聽弦急的不行，千鈞一發之刻，回頭看到曉曉身後突然跑出一個女人，一把抱起她，在聽弦界墻碎裂之前，帶曉曉飛入空中！

冥火積聚的能量一下子爆發出來，聽弦來不及飛起被推到很遠！

剛剛想要飛離的二人也受到波及落下來，幾個翻滾停了下來，驚魂未定的曉曉不由得尖叫起來，卻被一只手捂住了嘴。

子時已至，冥火消散，忙著收靈的鬼使們也漸漸消失。

“可以安靜些嗎？”護在曉曉身上的女人開口道。

曉曉冷靜下來，點了點頭。捂著嘴的手松開了她，她卻看著對方半天說不出話。

膚若凝脂，口如朱丹，修長濃密的睫毛，胸前傲人的起伏……此刻正壓在她身上。

她曾自詡見過的美人無數，卻從沒如此緊張，因一個和她自己一樣的女人，心跳加速，面紅耳赤，真是好一位絕美的姐姐。

“可以的話，放開我，起來吧。”對面姐姐開口道，身子輕輕一側，柔滑如瀑的發絲滑到曉曉臉上，帶著濃郁的香氣。

“啊？”曉曉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手正緊緊摟著姐姐的纖纖玉腰，趕緊松開了手。她……難不成把我當成男子了？曉曉不由得低頭，看了下自己一如往日的一馬平川想到。

曉曉來不及再問她到底為什麽救自己，就看到遠處，冥君一把抓起躺在地上的聽弦問道：“為何要找死？”

聽弦的頭無力的垂著，只勉強睜開眼睛看了冥君一眼，便笑了起來。

“一樣的廢物！”冥君震怒，一把將聽弦扔了出去，轉身回了冥界。

曠野之上，只聽得到曉曉撕心裂肺的哭聲，她抱著聽弦跪坐在那裏，任她不聽呼喚，懷中的人依舊沒有一絲反應。

“靈力耗盡，被冥火所傷……但好在有先王庇佑，受點兒罪，死不了。”

一雙修長的腿立在曉曉面前，她順上看去是剛才救她的人。

“我是蛇鷲。你可以叫我換錦。”

“蛇鷲姐姐……”曉曉看著她無助的啜泣著，再看了看周圍不知何時圍過來的人類。

他們看不見冥君，也不太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麽，只看到“鬼火”吞噬他們之時，有一位閃著金光的身影擋在他們面前，他們才有時間逃跑，得以撿回一條命。

曉曉擦了擦眼淚說道：“沒事了，劫數已解。你們可以走了，都散了吧。”

仍是一片安靜，沒有人類離開。

人群中有一個聲音說道，“老大，剛才是那位神仙救了我們吧！我們要等他醒過來！”

“對！我們不走！”

“到處都在打仗，家沒了回不去了……今後就跟著老大了！”

“對！跟著老大了！”

“老大，留下我們吧！”

……

“我……”曉曉不由得想摸摸臉上早已摘掉的面具，發現他們毫不在意自己青澀的面容，依舊不停的“老大，老大”的喊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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