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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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轆轆前行,穿行於城東街市。

“二姐別緊張,就當是去玩兒吧,放松放松。”

見姜雪楠面色煞白,江苒拆了一粒糖果塞進她嘴裏:“甜的東西可以讓人心情愉悅哦。”

姜雪楠之所以面無血色,是因為知道姜赫的馬車就在其後,她回想著昨夜自己在撫雅居酒後失控,以及今日姜赫自始至終未曾看她一眼。

姜雪楠心裏比誰都清楚,一切都變了,不過一夜之間,一切已然面目全非。

她觸犯了禁忌,連最後那點體面的親情也沒能留住。可是如果時間倒回去,姜雪楠清楚自己還是會那麽做。否則她今後一生或許都會像從前那般日日夜夜惦念著,妄想著。

就好像必須得打碎些什麽,自己才能決絕而不留餘地的往前走。

姜雪楠任由江苒給她餵吃的,唇角動了動,是熟悉的“巧克力”的滋味。

有那麽一瞬間,姜雪楠沒由來的有些恍然。望著對面同樣也含了糖果的江苒,以及江苒身後隨著馬車前行而不斷變換的街景。

“三妹妹為何待雪楠這樣好?”

投餵一顆糖果罷了,竟然被姜雪楠誇好,江苒還挺不好意思:“不能待二姐好嗎?”

姜雪楠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接話,眸色忽暗忽明,不知在想些什麽。

京都游園會位於京都東郊,占地極廣,是以園林水榭和亭臺樓閣為主,每逢特殊節日,譬如端午、七夕、中秋、元宵等,便會引來大批年輕人流連。

要江苒概括的話,簡稱古代游樂園。

其中涵蓋了酒館、客棧、茶樓、書肆、賭坊等等一系列供年輕人尋歡作樂的必備場地。還未抵達,便可見寶馬香車將園林大道擠得滿滿當當,水洩不通。

四周燈火璀璨,一派繁榮。

姜雪楠正欲起身,被江苒拉住了:“二姐等一下。”

姜雪楠不知她在丫鬟的妝匣裏扒了什麽東西,在自己額間一陣折騰,直到候在馬車外的管事嬤嬤催促,江苒才從她身前起開,隨即笑瞇瞇遞給她一面銅鏡。

借著簾外漏進來的光,姜雪楠在自己眉心看到一抹色澤綺麗的赤色花鈿。

“喜不喜歡?”

江苒是覺姜雪楠面色過於蒼白,才想著給點了花鈿。女孩子相親嘛,打扮漂亮些總是好的。

兩人一起擠在小小的銅鏡前:“這顏色很襯二姐氣質,好看。”

望著鏡中絕色,姜雪楠也不自覺勾了下唇。

江苒嘖道:“看看這笑起來多好看多漂亮是不是,你以後別老一天板著臉了,其——”

話未說完,鏡中的姜雪楠不笑了。

而是還有些別扭地打斷她:“三妹妹要畫嗎?”

然後在這狹小的車廂內,江苒任由姜雪楠給自己也描了花鈿。雖然總感覺哪裏怪怪的,譬如姜雪楠好像莫名就與自己親近了不少,且這份親近裏始終帶著淡淡的別扭,但比起從前,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然好了太多。

彼時的江苒並不知道這份親近的背後,自己付出過多大代價。還以為是這些日子以來自己討巧賣乖,以及攻略過程中為數不多的真心令姜雪楠對她的態度產生了改觀。

事實上困惑的不止江苒,還有姜雪楠自己。

不知何時起,她已經無法把江苒與記憶中朝她揮舞鞭子的大小姐重疊起來;又或者,是那杯下過毒的奶茶消弭了這些年抽絲剝繭的恨,一切都在悄無聲息的發生改變;而她不過心知江苒活不過一年,所以出於憐憫,與她逢場作戲玩玩兒姐妹情罷了?

姜雪楠不知道。

於是她默默描著花鈿,聽著車廂外喧鬧的夜市,腦海中開始不由自主地回想。賣家似乎曾經與她說過,毒物的解藥生在遙遠的極寒之地,是單憑她自己的能力,永遠也無法抵達的遠方……

想到這裏,姜雪楠莫名有些煩躁。因為她一直堅信……無論江苒死與不死,她都能將自己置身事外,不會為她感到一絲絲惋惜。

兩姐妹折騰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從車廂裏出來,在相府管事嬤嬤的帶領之下,江苒陪著姜雪楠穿過這燈火葳蕤的園林長街,抵達兩家人私下約定好的游園茶肆。

程家人已經候在那裏了。

因為有“長輩”姜赫陪同,以及在場的還有相府隨行的丫鬟嬤嬤和護衛小廝,江苒覺得人已經夠多了,是時候該她去辦自己的正事了。

姜赫私以為江苒是與陸榮有約,才會一直有些坐立難安,瞥了她一眼,淡聲道:“該幹嘛幹嘛去,這裏用不著你。”

於是江苒帶了護衛阿捷和丫鬟阿音,直奔薛芮臨書信中附給她的地址“園林石舫”去了。途經夜肆時,江苒順手買了一張用於遮容的假面。

原因很簡單,七夕游園會本就是年輕人湊熱鬧的地方,到處都是結伴而行的世家子弟,原主也算“聲名在外”,熟人不少。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江苒覺得自己最好不要被人認出。

石舫臨湖而建,坐落於水濱之上,高三層,體積與一座大型酒樓無異,置有露臺,置身其中可觀游園會水榭之上的實時演出,一攬周遭繁華夜景。

江苒戴上面具之後稍稍安了心,再無暇顧及其他,一路行色匆匆起來。這期間,她並未察覺有一道深邃的目光,已然越過人群長時間駐留在她身上。

石舫一層二層人聲喧雜,第三層則相對安靜多了,有衣著體面的小廝候在階前:“姜三小姐請,郡王已恭候多時。”

江苒徑直上了臺階,穿過甬道後甫一步入視野開闊的露臺,只覺四下燈火璀璨,夜風襲人。

薛芮臨已在舫中候了一下午,由於得知江苒前日去過定英侯府,薛芮臨內心深處經歷過不為人知的掙紮,此時面上卻佯作無謂,懶洋洋靠在闌幹上朝她挑眉:“嘖……還真來了,難得。”

江苒面上帶笑,廢話文學了一下:“約我來這兒做什麽?”

“七夕節,你說呢。”

薛芮臨壓下心上翻湧的喜悅,來到少女面前,伸手欲摘下她的假面:“這種東西不適——”

江苒別開臉,順手接過阿音手中的食盒,若無其事又故作輕松地道:“餓了,我們先一起用晚飯吧。”

不知是否錯覺,雖然隔著面具看不清表情,薛芮臨卻隱隱從江苒身上察覺到一絲焦慮。掃了一眼跟在她身後面生的丫鬟和護衛,薛芮臨瞇了瞇眼,咽下了即將要脫口的話。

江苒奔著攻略薛芮臨而來,自是提前備了用以測驗數據的美食,都是些比較簡單的家常菜,眼下還是溫熱的。

露臺上剛好置有鋪了錦帛的石案,江苒吩咐阿音布菜,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環境,下意識問了一嘴:“這裏……沒人能闖進來吧?”

甫一聽到這樣一句話,薛芮臨眸中閃過一絲奇異又隱隱狡黠的光澤:“今夜自是無人打擾我們。”

這整個一層都被薛芮臨包下了。

江苒哦了一聲,不由松了口氣。

雖然午時陸榮與她說過改日再約,但江苒莫名對曾經幾次的巧合有了點兒陰影。若這回再被陸榮撞見她與薛芮臨“糾纏不清”,那真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所謂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屆時只怕沒臉解釋,也根本解釋不清了。

眼下的江苒單就心態方面來說,與那背著現男友私會前男友的“渣女”沒什麽區別,忐忑又無奈。

天殺的狗屁系統狗屁任務……

江苒暗搓搓問候了系統全家,但其實心裏比誰都清楚,她與系統不過各取所需罷了。

系統取的是什麽江苒不知道,但她的需求無非是系統送她回去現實世界。甚至江苒都不是為了自己,她在這個世界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她只是,堅信父母並未因她成為植物人而放棄她,作為他們的女兒,江苒無法心安理得的留在這個世界,卻讓現實中的自己永遠無法醒來;她負擔著家人的期許,一定還伴隨著高昂的醫療費用,這也是江苒一直沒法任由自己耽誤下去的原因。

這些日子江苒不是沒有想過,若自己壓根兒不在意是否還能回家,區區一個系統又能奈她如何?

然到底不過塵世俗人,七情六欲之下的生命,放不下親情,又眷戀萌芽的愛情,最終在這陌生的世界將自己折磨得疲憊不堪。

江苒只希望今夜之後,這條路能夠稍微坦順一點。

……

老實說,三姑娘一路匆匆上了石舫,護衛阿捷和丫鬟阿音都以為她是要在這七夕佳節約見陸侯爺,卻不想對方竟是小郡王。

阿捷倒還好,而阿音作為碧桐院的下人,自是清楚最近發生在江苒身上的事情。作為一個丫鬟,阿音不敢過問主子私事,只覺三姑娘雖然性子變了,但好像感情生活還是一如既往的亂。

露臺寬敞開闊,舫檐下掛著排排紅紗燈籠,四周璀璨燈火與那天間皎皎月色融合在一起,落在湖水中仿若一副秾麗旖旎的畫卷。

江苒卻是無心欣賞。

落座之後未待開口,便見薛芮臨目色灼灼:“你能來赴約,本王很高興。”

他周身不見吊兒郎當,倒是多了幾分沒由來的拘謹,然而嘴裏說出來的話依舊石破天驚:“既然來了,要不要試試……重新開始?”

此時正值戌時,游園會的水榭之上正上演著“牛郎織女鵲橋相會”,游湖賞景的船只也開始緩緩穿行於水濱之間。

江苒覺得自己仿佛置身龐大的囚籠,囚籠沒有形狀,卻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默了默,少女垂眼道:“薛芮臨,我今夜前來赴約,其實是想——”

話未說完,系統開始在腦子裏吱哇亂叫。

——宿主別別別!您哪怕什麽也不說,先別開口拒絕!目標對象厭惡值正呈持續下降趨勢!

——不出意外,當前目標對象的厭惡值今晚即可清零!

聽到這樣的消息,江苒不由深深吸了口氣:“你如何確定今晚數據就能清零?”

“哪兒來的信心?”

——信心來源於目標對象本身。

“什麽意思?”

——薛芮臨是唯一對宿主因愛生恨的目標攻略對象,這點想必宿主早已切身感受。

——他的數據看似由厭惡值堆疊,實則源頭是愛。這也是他數值下降最快、完成進度遠預期的真正原因,目前只這一位目標對象可檢測……

江苒下意識道:“可我還什麽都沒做……”

——是的宿主。

江苒有點懵。

心道莫非……

江苒並不知道,自己其實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薛芮臨這會兒厭惡值陡然下降的原因,一是因為她來了。

她來了這件事本身,對薛芮臨來說就是莫大的精神寬慰。二是因為薛芮臨下午時已然得知定英候陸瀟白被姜家拒婚一事。

薛芮臨承認自己在江苒身上看到了幾乎無可逆轉的變化,從某些方面來說,她的確已經不是原來的姜苒。他不懂她嘴裏曾經所謂的“不會

愛上任何人,不會嫁予任何人”,也知她應當與陸瀟白有過感情糾纏。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這意義特殊的七夕佳節,在陸瀟白被拒婚的當日,江苒能選擇赴約於他,薛芮臨心理上已是旗開得勝。

作為男人那點兒微妙的占有欲,薛芮臨已經認為自己贏了。

所以今夜哪怕江苒什麽也不做,只是陪著他,薛芮臨也能獲得精神上巨大的滿足。

見少女話到一半不吱聲了,薛芮臨單方面認為江苒是拉不下面子,在他面前害羞了。曾經久違的感覺一時上頭,薛芮臨情不自禁體貼起來,連聲音都溫柔了不少:“……本王都懂。”

與此同時,他再一次想要摘下少女的假面。

江苒側首躲過,索性岔開話題,讓他快些吃東西,又說自己給他帶了七夕節禮物,這倒是真的,一本用錦帛包裝過的話本子,名叫「論時間和新歡治愈一切」,囑咐他回家以後再看。

這期間,薛芮臨的厭惡值果真蹭蹭蹭下跌,系統激動得吱哇亂叫——

——恭喜宿主,目標進度98%。

——基於宿主超額完成任務,當前目標進度拉滿後,系統將提前解鎖一項契約福利。

江苒莫名心跳有些快:“具體是什麽?”

——進度100%後將即時解鎖,保證是宿主夢寐以求的福利,提前恭喜宿主與本系統合作愉快!

……

如果說起初江苒還能勉強維持鎮定,那麽眼下她是想平靜也平靜不了。因為系統最後那句合作愉快,讓江苒莫名有種一切即將告終的錯覺。

難道自己可以提前回家了嗎?

江苒強迫自己鎮定,不許胡思亂想。與此同時,也努力克制著內心深處隨之湧來的絲絲恐慌。如果當真如她猜想那般,自己應該高興才是……

可是,為什麽一切都這樣措手不及。來的時候措手不及,走的時候也是麽?江苒心緒繁亂,有種自己置身黃粱一夢的錯覺。

此時此刻,她仿若那瀕死之人,腦海中閃過許多久遠又鮮活的畫面。每一篇,每一頁,竟全都有陸榮的身影……

薛芮臨就算再沒心沒肺,此時也察覺到江苒狀態不對。這期間,恰好有小廝上前附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麽。

薛芮臨眉梢微挑,心下頗為詫異,當即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石舫右側高聳的樓臺。

隨後也不知聯想到什麽,薛芮臨盯著正在出神的江苒看了許久,眸色晦暗不明:“為什麽一直戴著面具?”

江苒反應很快,眼皮都沒擡一下:“今夜游園會戴面具的人很多,跟風罷了。”

“是麽?”

薛芮臨嗤了一聲:“無論如何,本王不喜歡別的男人惦記你。”

這話來得太突兀,江苒有些反應不過來,隨口接下去:“那也沒辦法,太受歡迎有時也是一種煩惱……”

兩人視線糾纏在一起,都帶了微妙的探尋意味,似乎想從對方眼底看穿些什麽。最終還是薛芮臨笑了一下,收起折扇緩緩起身:“既然如此,本王有禮物送你。”

鑒於最後2%的任務進度,以及有護衛阿捷在場,江苒任由薛芮臨拉了自己的手,一起去到夜風徐徐的露臺頂端。

華袍玉冠的青年攜美於月下,兩人十指相扣,和著四下良辰美景,這樣一幕連丫鬟阿音都看得有些醉人。

水謝之上的演出還在繼續,期間有游湖的船只緩緩經過石舫,世家兒女們在其上推杯換盞言笑晏晏,好不熱鬧恣意;這期間,江苒晃眼之下好似在船尾看到了了姜赫,又因四下燈火迷離,覺著並不真切。

眼花了吧?她哥不是正陪姜雪楠相……親結束了嗎?

未待江苒多想,頭頂忽然“砰”地一聲——

絢爛焰火一瞬炸開,伴隨著四下人潮驚呼,耀眼的光華霎時鋪滿整片墨色夜空。

與此同時,背靠著闌幹的薛芮臨趁著江苒仰頭的一剎,輕飄飄摘了她的假面。

隨即一手扣腰,一手挑起少女下頜,就著她的唇吻了下去——

……

好在江苒反應夠快,感覺面具掉落的瞬間便已意識到薛芮臨想要對她做些什麽,少女驚惶側臉,原地退開兩步,險些一個趔趄。

薛芮臨眸色一滯,腦海中已然閃過一絲清醒念頭:她不願意。

既如此,何以赴約?

薛芮臨有一瞬的挫敗,他發現自己完全不懂江苒。一年前他已經被她丟下過一次,不想再有第二次。

薛芮臨不知江苒與陸瀟白如今究竟什麽狀況,但如果小廝所言是真,那麽眼下的情況便是江苒在跟他欲拒還迎,而陸瀾白正在暗處窺視。

而他自己在扮演什麽角色?

薛芮臨不知道,但他知道被心愛之人背叛是什麽樣的滋味,更懂得如何刺激一個男人。

於是萬般心念轉過之後,薛芮臨再度將少女攬入懷中,倒是沒再想要吻她,而是帶著她的身體轉了個方向。

然後在繽紛焰火再次炸開的瞬間,江苒在對岸的閣樓上望見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一襲月白,寂然蕭索,在周遭喧鬧的氛圍之下,仿佛獨立於這個世界之外。

出於一種本能覺知,江苒感覺自己的頭皮正在一圈圈炸開,一圈圈發麻……

那身影是靠坐著的,姿態落拓不羈,周圍分明還有其他人,男人女人都有,但江苒看不真切。

由於閣樓高於石舫,江苒只在焰火炸開的瞬間,瞧見那人肩寬腿長,周身氣勢冷然孤清,一腿隨意支著,一腿搭在石案上,正以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自己所在的方向。

並且和她一樣,那人也帶了面具。

江苒的心跳仿佛停了一瞬,自言自語般喃喃出聲:“我好像看到陸榮了……”

“不錯,是他。”

回答她的是薛芮臨,語氣篤定,嗓音冰冷。

江苒的身體一寸寸僵硬下去。

周身血液一寸寸凝固下去。

她恍然間記起年幼時曾在哪裏讀過一句十分懵懂的話語:這世上任何情感博弈,都將有人付出慘烈代價。

自以為掌舵之人,往往置身於風暴中心。

江苒甚至分不出心思去想,這一次又是薛芮臨故意捉弄自己,還是一切皆巧合罷了。

好像,不重要了。

少女任由自己僵在那裏,隔著朦朧夜色和滿世界的喧鬧,與那面具下的雙眼靜默對峙。

直至這一刻江苒才突然明白,面具這種東西,其實什麽也遮不住,因為她只一眼就認出了那是陸榮。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此,江苒已經無暇去想。

失望、灰敗、碎裂……

江苒不知有什麽形容詞能夠表達自己在那雙黑瞳裏感受到的情緒。分明什麽都看不真切,卻一切都如有實質。

對不起。

江苒一遍遍不受控制的默念著。不知是對陸榮說,對薛芮臨說,還是對自己說。

直到系統播報【恭喜宿主完成攻略!當前目標對象厭惡值數據正在清零……】

好半晌,江苒才終於找回一點自己的聲音:“薛芮臨,我好像徹底失去他了……”

“忘記我吧,我不是她……”

“對不起,這是最後一次打擾你……”

江苒語無倫次,從薛芮臨身上退開之後,淚水奪眶而出。

陸榮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那裏只有碎裂的石案,以及掉在地上無人問津的面具。

江苒有些迷惘地別開臉,正逢水濱之上的某艘游船與石舫擦身而過,江苒隱隱看到了姜赫,不止,還有夏青禾,以及一些熟悉的,叫不出名來的年輕面孔,很多很多……

各式各樣的眼神。

老實說,直到此時此刻,江苒也並不覺得狼狽。世人的眼光,從來不是她在意顧及的東西。

她只是,突然不知今後該如何面對那個人。

這算不算是,欺騙和利用別人應得的報應呢?

與此同時,系統忽然播報了一長串訊息。江苒腦子裏嗡嗡作響,聽得不太真切。

但是在這之後,在周圍無數訝然的目光下,在薛芮臨急促的喚聲下,江苒於這秋日微寒的夜風中,於這冰冷的露臺之上,整個人直挺挺載倒下去——

世界安靜了。

系統冰冷的機械音,還在一條接著一條,一直一直在識海裏重覆著。

——恭喜宿主解鎖契約福利。

——由於宿主提前超額完成任務,本系統得到主位面能量獎勵,已具備能力譴送宿主的靈魂返回現實世界,請問宿主是否要提前終止契約?

一切聲音都仿佛來自遙遠夢境,僅剩的那點意識尚在猶豫……

然徹底失去意識之前,江苒最後聽到的是:

——主位面檢測到宿主在現實世界的身體已然喪失所有機能。

——抱歉宿主,您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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