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晴還在K市的時候，喜歡訓練完之後溜號去美食街吃飯。後來張佳樂也加入了這一陣容，某天晚上她帶他進了一家粥鋪，她很愛喝。

張佳樂喜歡接觸一切她喜歡的東西，所以盡管他沒有喝粥的習慣，但看她那麽喜歡數粥裏的紅棗，他也下意識的在自己的碗裏挑棗。

唐晴用勺子來回撈，“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哇我這一碗有七個棗！運氣爆棚！”

張佳樂覺得她是愛吃棗，所以想把自己碗裏的挑出來給她，結果他這一碗撈了半天就出來一個燉爛了的桂圓，一無所得。

唐晴看出他的想法，咯咯大笑起來。

被她這麽一嘲笑，張佳樂的臉瞬間紅了一個透，肯定是被這碗不給力的粥氣到了，把碗往前一推，“飽了。”

“你跟粥較什麽勁呀。”她嬌嗔道，“我這碗棗多，給你幾個。”

張佳樂剛想說他不是想要紅棗，可是看她這麽仔細的撈了一勺子棗放進他碗裏，這麽認真又溫柔的模樣，張佳樂也就受了她的好意。

周日休息的時候他們會去吃冰激淩，也會去看電影，做一切情侶約會要幹的事。

商場頂層是電影院，這種黑黢黢的地方是他們兩個最愛來的地方，原因無他，因為就不用非得戴口罩和眼鏡。唐晴選了一部警匪片，在去向放映廳的甬道中，她自然而然的牽住了他的手，和普普通通的小情侶一樣摸著黑找座位。

借著屏幕的光，彼此熟悉的面龐終於不再有外物遮掩，坦誠相對。

“你真的瘦啦，你這裏以前還有點肉的，”她捏著張佳樂的臉頰，揪了半天滑滑的皮膚，也捏不起一塊。

“有嗎？我每天垃圾食品吃的還挺多的……也不愛去鍛煉。”

“你經常熬夜吧？”

“嗯……有時候會。”他說，“不對啊，你好意思說我！你不也是會熬夜的嗎？”

“噓，開始了，別說話。”她把頭扭回去。

港片，警匪片，熟悉的天王演員，熟悉的槍戰。不知為何前面幾排小姑娘竟然哭出了聲，或許是為感天動地的□□兄弟情吧。唐晴有些詫異，在最後一排趴在張佳樂肩上咬耳朵說悄悄話，“這有什麽好哭的？難道是男主角中了一槍替他覺得疼？”

張佳樂反過來咬她耳朵，“不知道，可能女孩子想的多。”

熱熱的氣息縈繞在耳旁。唐晴摸摸耳垂，開始喝奶茶。

不一會兒他又湊近她說悄悄話，“你看第三排右邊。”

唐晴順著往那裏看，發現邊上那對情侶在接吻，頓時錘了張佳樂一拳，“你亂看什麽！”

“什麽我亂看什麽？”張佳樂大呼冤枉，“哎呀！我數錯了，是第四排！”

第四排的某個人在呼呼大睡，身子歪進了兩個座椅靠背之間的縫隙中，腦袋快仰過去了。

唐晴笑笑過後，又對他說，“你知道我剛才看到了什麽？就第三排那個。”

“這麽鬼鬼祟祟的偷看別人，你是變態嗎。”

“啊，你也看見了。”

“有什麽好稀奇的，別看了別看了。”

過了一會兒，唐晴幽然道，“還在親，他們黏糊在一起了？”

張佳樂受不了了，把她的腦袋掰過來，“別！看！了！”

恰逢大熒幕轉場，她有些哀怨的眼睛頓時在光影下變得無比清晰，她秀氣的眉毛也在皺著，甚是委屈，張佳樂這才明白她心中所想。

他咳了一聲，俯身湊近她，輕輕在她臉上啄了一口，“行了。會有工作人員看到的。”

唐晴一言不發，托著腮悶悶不樂的繼續看電影，咬吸管洩憤。

“我口紅是不是有毒？”她忍不住說。

張佳樂楞。

她更幽怨了，“虧我今天還特地用的巧克力味的……我讓朋友代購買回來花了可貴呢……”

還好他們坐的是最後一排，她這樣碎碎念沒有打擾到別人，當她終於放棄、老老實實的繼續看電影的時候，張佳樂卻突然殺了一個回馬槍，臉龐突然湊近，把她拉進了懷裏。

她一下子抓緊了他的衣服，嘴唇被他堵個正著。他輕輕上下摩挲著，好似真的在確定是不是巧克力味。

影廳一下子亮了起來，熒幕已開始滾動職員表。觀眾們意猶未盡的從座位上起身，唐晴連忙要把他推開，想要去找墨鏡。然而他的手在她肩膀往下用力一壓，他們兩個人都藏在了前一排靠椅的後面，蹲在過道裏，占領這小小一身天地。

他跪蹲在地上，得寸進尺把她抵上了椅子，困住她，一改方才不緊不慢的風格，貪得無厭的舔砥她的唇齒。

他帶來的熱量如同張揚絢爛的百花繚亂，轟轟烈烈，幹脆果斷。唐晴被吻到呼吸急促，眼前的景象都開始變得逐漸模糊——

“……唐小姐？”

唐晴倏地回神，眼前景象鏡花水月，霎時消散雕零。她很快換上日常的職業微笑，對著面前正裝恭敬的小職員微笑道，“怎麽了？”

“請在這裏簽字。”工作人員推給她一紙合同。

唐晴一邊仔細看著條款，耳旁是職員例行公事的念叨：合同一式兩份，自簽訂日期起開始生效……

她又開始恍惚。

她從百花退役時都未曾有這樣虛浮的感覺。一切都相當不真切。她懷疑自己曾經是真的為百花效力過嗎？真的在少女時期在游戲裏見過一名神槍？她真的站上過別人羨慕的賽場嗎？可是……她又十分確信那一定是真的。因為她清楚的記得自己砰砰作響的心，她喜歡特別容易炸毛的張佳樂，喜歡總是嬉皮笑臉的張佳樂，也喜歡會默默背負責任帶領百花闖進總決賽的張佳樂。他們是在百花遇見的，這一切都不可能是假的。

她穩定心神，從錢包裏掏出賬號卡，放在桌面上。

神色平靜無波，靜到連工作人員都不免有所疑惑，再怎麽說，這個角色也是她出道以來的好搭檔，就這麽賣掉，為什麽她還能這麽從容的笑著？

離開嘉世的時候，天上的雲帶上濃郁到化不開的深灰色。她剛下了臺階，豆大的雨珠從天而降，讓她硬生生又退回到屋檐下。

潮濕的空氣自四面八方洶湧而來，雨聲慢慢包裹著這個朦朧的城市。街道上的人們腳步越來越急，唐晴看到有上班族手上提著份糯米雞，頂著公文包大踏步離開。有的人舉著傘踩著雨水奔跑，要給朋友送傘。也有避雨的學生們在公交車站前嬉笑打鬧。

這麽差的天氣，卻滿眼都是人間的煙火，人間的團聚。

唐晴說不上自己的心情究竟是如何，她只是覺得很迷茫，並且走不出這困頓。一直以來，她不都是這樣的嗎？追著某個人的背影，為了跟他並肩。更重要的是，她是一個沒什麽志氣的女人，三觀也歪的出奇。她不知道前方該走何路，她就跟著知道路的人去走。

蘇沐秋帶她走了一段，把完完好好，漂漂亮亮的她交給了下一個人。

她跟著張佳樂繼續走，可是最後或許看到的終究不是一樣的風景。他們會互相給予對方最好的東西，可是都不是彼此想要的。

她現在不知該跟著誰走，難不成真要應了葉修的那句話，她遲早都要學會一個人走下去？

唐晴邁下一階臺階，將自己置身於雨中。

她看到嘉世對面的興欣網吧。自己周圍又冷又濕，唯獨那個地方看起來暖和極了。有空調，也會有熱騰騰的泡面，熱鬧的游戲，安穩的居所。

她迷茫的望著那裏，久久沒有動作，最後還是移開了視線，並沒有過馬路去對面。

“為什麽不去？”

有人問她。好像在置問她不敢踏出的腳步。

唐晴呆呆的回，“我把沐秋為我打造的賬號卡賣了，那是他唯一留給我的東西，葉哥一定會不高興，他一定會覺得我在作死作妖。畢竟我是天生的麻煩精、惹禍精。……以前是，現在也是。”

雨聲磅礴，烏雲密布，絲毫沒有轉小之勢，樹葉被風狹裹錯錯，枝椏張牙舞爪。

她說完，回身鉆進了來人的懷裏，默默的用雙臂圈住他的腰，“在我這種時候還要推開我的話，那老師也太沒人性了。”

吳雪峰看著四周，豆大的雨珠從視野裏接連墜落，樹影搖晃，地面上一片被摧殘過的殘葉枯枝。這周圍她似乎哪裏都去不了，只有他傘下的角落能夠稍微讓她不是那麽狼狽，盡管她也已經濕透了。

他當然不會推開她……他內心嘆了口氣，輕輕扣住她的後腦勺，讓她靠在他的胸膛上，說，“你累了……”

她不置可否，只是更貼緊了他，好像要從他身上汲取溫度。

她真的只是有點累。其實她做這些，沒有傷心的道理。

從她加入百花到至今，心甘情願，事過無悔。

吳雪峰陪她站了一會兒，她也不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他憐惜的順著她濕漉漉的秀發，語氣溫柔的像是在給一個孩子講童話，“從小學起我們就知道一個常識，哪怕是在夜晚，月亮的光是反射太陽的光線。而白天，哪怕是現在這樣的天氣，也依舊有陽光，即便有時候你看不到。”

“不管他在哪，無論他是誰，你們曾經經歷的那些事，都會一直在你的生命中閃閃發光。”

唐晴說，“在百花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開心的時候。”

那些時光、樂樂帶給她的快樂和關懷，體貼與幸福，就算在分別之後也依舊一直照耀她，溫暖她。

“那你在傷心什麽？”他握住她的肩膀，讓她不再依靠他，低下視線直視她，“你到底是在為誰傷心？”

“我不想考慮這些。”

他沈吟一下，鄭重道，“要不要跟我走？”

唐晴楞住，“什麽？”

“如果你想，我就帶你離開。這座城市，這個國家。”

“離開……”她斟酌著這個詞語，“離開哪裏，離開誰？我沒有什麽好離開的。”

她念叨著，又像是說服自己一樣，最後她道，“我考慮一下。”

她說完，竟要走。吳雪峰想拉住她，她的手軟綿綿的，可是掙脫他的力氣如此大，她說，“我想先去一個地方。”

“拿上傘。”

“沒關系，”她擡起頭，“這麽大的雨，下不長。……快停了。”最後她竟笑起來，“我想先休息一下，再去考慮你說的那些事。其實你說的對，我是職業選手之前，我更想當一名像你一樣有學識、有閱歷的人。你的路很讓人驚羨……風光過了，再開啟下一段人生。”

從頭到尾，她沒有表露出太極端的情緒。好似這種事她已經習慣似的，也好似在千千萬萬個平行世界中她早就走過這一遭，已經麻木。她平靜的有些可怕，高高在上，不識煙火。

轉息之間，唐晴真的跑的無影無蹤，擠進人群，泯然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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濕漉滑膩的梅雨讓人很不自在。

葉修點上眼，舒了一口凝結在陰郁空氣下的悶氣，抄著褲兜在屋檐下觀賞都市黯淡的色調。對面是嘉世的訓練基地，隊徽在濃雲密布的天空下下依然是璀璨生輝。

他搞不懂那時唐晴的眼裏到底映照著什麽。

她站在嘉世門口，擡頭凝望著興欣的霓虹招牌。他們相隔只有一條馬路，車水馬龍，川流熙攘。可好像道路上鋪滿了荊棘陷阱一般，來來往往的路人撐起的傘密集成片，模糊了他在興欣門口的挺拔身影。她就是瞧不見他，她就是不曾想到過條馬路去興欣避雨。

他知道，唐晴一定在回憶很多事，而那些故事，從來沒有他。

葉修不是不知道唐晴的生活，可是聽聞，與親眼看見，終歸是不同的。那股子強烈的感覺像一根縫在傷口上的針線，饒是經驗豐富的醫生小心翼翼的拆開揭走，絲絲入扣的悵然就在那裏，越揭越深。

一根煙很快抽完，嘉世門口的場景他也完全收入了眼底，恍若一幀幀的電影，如此清晰，如此漫長。

他心如止水的回了電腦前，陳果取了外賣給了葉修一份，熱騰騰的散著香氣。陰冷的雨天，有一份熱飯，安生平穩。

葉修在電腦上拉出一個對話框。

「什麽時候回國的？」葉修的手依舊很穩，又準。多年來他從沒有動搖過。

對方網名是一串英文，打字的速度也出奇的快。

「這是重點嗎？」那男人說「葉隊，好久沒這麽叫你了。」

「別告訴我你的重點是稱呼。」葉修回。

「當然不是，你看到了？」

「嗯。」

「意外嗎？」

「習慣了。」葉修說「甚至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唐晴家裏時時刻刻出現的另外一個男人的痕跡，終於真相大白。

時間淬煉出的心性是沈重的，吳雪峰這才有了一種物是人非、時光荏苒的感覺。彼時意氣風發的少年，到底還是變成了成熟穩重的男人，又不失詼諧幽默。這樣的相處，一直以來都沒有變過。

「或許是命定如此吧！你知道了。不然……」吳雪峰用了留白的話術。

「不然什麽？」

「我就要偷偷把她帶走嘍？」

屏幕前的葉修突然笑了一下，好似茅塞頓開一樣的爽朗。

「你看她跟不跟你走。」

「是啊，其實我知道答案。你的生活怎麽樣？小沐橙還好嗎？」

「現在可能處於比較委屈的境地，不過不會持續太久。」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我出國前小沐橙才剛剛成年，總跟在你後面，現在她也已經是人氣選手之一了，讓我很想感嘆一下。」

「老年人的唏噓？」葉修笑。

「你也感同身受吧？我很好奇你是怎麽想的？這幾年過去，小花花她也長成了青春靚麗的女孩，沒人會忽視一位靈動的女士，我很喜歡她，想要帶她走，只不過我現在真的找不見她。」

吳雪峰的消息一條條彈著，屏幕滾動，葉修靜靜地看著，瑩瑩的光沖進他淡然的眼底，卻突然閃爍了一下。

吳雪峰說，「你呢？你能找到她嗎？這種時候，她究竟會躲去哪裏。」

「我找得到。」葉修說，「所以，你可以再次安心離開了。」

「你這話說的，和五年前一樣不怎麽好聽。」

葉修沒有再回覆，賬號也已經下了線。

桌旁散發著飯香的外賣已經涼透，正如沈寂太久的感情，毫不知情而來，消散雕零而去。他的生活就像一個圈，朋友、對手、同伴……而她正慢慢的在他的生活裏淡出。總有一天，當她累時不再找他解憂，當她受傷時再也不會回到他身邊棲息，這時候葉修才終於想明白，到底是誰無法承受失去的苦痛。

他以前義正辭嚴的對她說過，總有一天，她要學會自己走。

現在，他想加上一句，他想替因為種種原因而先入為主壓制了這份感情的自己加上一句：

他其實不是太舍得放開她。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葉線寫的比任何線都順手都有梗，但是這幾天確實難產

為啥子捏，因為接下來一些情節早在開這篇文之初就已經想好了，也就是說女主跟老葉在我腦海裏已經愛過做過分離過又重逢過……然後我已經爽了……就懶得寫了咩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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