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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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一會兒我們再看看獵頭給的資料。”

濕冷的空氣融在熹微的日光裏,機場圍欄外的天空蔚藍橘白顯成邊際模糊的一道長線,一架架白色飛機歇在停機坪上, 道路上撒了一些鹽,幾個工作人員將人工通道用黃黑色杠條的欄桿圍起來,大廳裏燈光依然晃人眼睛,裏面坐著許多剛剛落地或者即將遠行的人。

方翊含把手中的棒球帽按在頭上, 瞇起眼睛看向遠方霧蒙蒙的日出:“很久之前我就這麽想過。”

“很久之前你還在高考呢吧。”張彥承不耐煩地伸手往前推搡了一把,“走了。”

“嘖,我還沒說完呢, 哥, 我竟然也有一天能看別人的簡歷。”張彥承在前頭走得很快, 他只能去追顧明衍, “好像做夢一樣。”

顧明衍的東西其實很少,但是他把家收拾得很幹凈。

申城早上的天氣越來越冷, 他今天套的是一件黑色的風衣,從肩上披下來只到了他的大腿下沿,小禾給他左側的耳廓鬢角刻了三道印痕, 很早之前這裏長出來了,小禾聽他要走,躲著奶奶又給他刻了三條。

顧明衍沒有拒絕, 墩身下來靠近小女孩板凳旁。

“叔叔一走, ”小禾咬著清稚的童聲,“要什麽時候回來?”

“很晚之後回。”

“很晚是多晚呢?”

很晚是多晚呢,他好像成了一個給不起承諾的人, 小孩子的世界要比很多成年人更小一些, 好像他們所經歷的事情, 還有特定幾件事就成了他們的整片天空,像魯迅筆下割裂天空的院中四角。

“我可能回答不了你。”顧明衍擡起頭,眼前的小女孩好像也在一天一天長高,也比以前更加懂事。

“為什麽回答不了。”

“因為除了自己的計劃之外,還有很多事,我自己也決定不了。”

“為什麽決定不了?”

顧明衍沒有回答,小禾就抱著他的大腿追問為什麽決定不了,他用指腹按了按眉心有點兒煩躁,小禾哭鬧起來,屋內康嬸聽見了連忙出來將她抱走:“讓你煩顧叔叔做什麽!”

一面說,一面又抱歉地轉頭看過來。

“沒有關系。”顧明衍垂下眼。

手機上那些消息被他找渠道封鎖了起來,所有的事情就像沒有發生過的那樣平靜。他好像陷入了一個怎麽也脫不出去的兔子洞,不知道深淵的底線在哪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麽時候能出去。

機艙內乘務員的提示音響起,所有人關掉可以通信的電子設備,顧明衍轉頭看向窗外,見到漫長的跑道逐漸加速往後,飛機脫離地面,隨著一陣令人不適應的耳邊嗡鳴聲進入了雲層。

“我媽媽要是知道我回京都了,一定會很開心。”方翊含說話間眼睛裏充滿希冀,“但是我不能告訴她。她會擔心。”

所以要等他做出一番成績出來,再揚起腦袋驚艷她。

“少說幾句話吧,安靜點兒行嗎?”張彥承煩躁道。

“不是,我哪兒惹到你了?”方翊含拍板。

“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惹到我了,二三十歲的人別像個小學生,還沒長大嗎你?”張彥承轉過頭來沒好氣道,見倆人擼開了袖子就要動手,旁邊一個身穿制服的妙齡空姐推著手推車經過,才吞了口唾沫壓制下來,方翊含罵他“老不要臉”,張彥承說他“毛沒長齊”。

似乎每個人都懷著心事,張彥承看起來都比尋常要更加陰郁一些,二人互相給了白眼都沒說話,良久,張彥承借著要紅酒的工夫向那個空姐要聯系方式,方翊含冷嗤一聲:“他有女朋友。”

空姐笑笑沒說話,走了,張彥承“嘶”了一聲:“嘿你小子今天存心跟我過不去是吧?”

“本來你就有啊,還不讓人說了?”

他新交往了一個年紀很小的女朋友,這回是個真的大學生,才十九歲,照片裏看起來又純又甜的一個小女孩,張彥承雖說玩得比較開,在圈內也是出了名的對女朋友好,出手從來不吝嗇,所以經歷過幾任都沒有來找麻煩的。

“懶得搭理你。”張彥承說。

“嗤。”是又沒追到哪個純情少女吧,脾氣爛成這樣,不怕把自己身體玩虧了。

相比之下他對自己學長還是比較尊敬的,問顧明衍要不要喝水。

“我學長就不會像你這樣。”說著轉過頭,看見他向來敬重的冷靜自持的學長擡手理了理領口,裏頭一個非常明顯牙印的邊角,一口檸檬水在嘴裏差點沒嗆到。

“不用。”顧明衍心情同樣不怎麽好地揉了揉眉心。

“啊……”應該是嫂子咬的,方翊含雙標地想。

還是很甜的,又想。

上面塗了一層藥,是早上走之前徐輕踮起腳跟一定要他塗的,二人和往常一樣簡單吃過牛奶加吐司的早飯,徐輕在嘴裏含了一顆檸檬味的糖,從背後勾住他的脖子吻他,親昵的呼吸聲錯雜得細碎,似乎分不清是誰先松開了,顧明衍下意識伸手攬住她的腰,覺得好在比剛開始的時候添了一些肉。

徐輕攀在他的肩頭,問他晚上什麽時候回來。

同樣是給不了承諾的一句話,他手掌握著人的脖頸和下巴又親了下去,她像個小動物似的很乖地笑了笑,用手推的動作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顧明衍將人帶進懷裏,手臂力道加緊,似乎可以將人侵進骨髓。

“沒有人——”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軟軟的,真的有點軟,很早以前聽也不是這樣,是很可愛的。

“能阻止我拿全勤獎。”

她手上加了些力氣,拿上沒吃完的吐司和手提包就去玄關處換鞋。

“我送你。”他從後面左手攬住人的腰肢,另一只手深深淺淺地在手腕處摩挲。

“我不要。”徐輕瞪圓了眼睛,驚恐似的往後看了一眼,往前挪了一些距離,“我怕坐你副駕駛一會兒真的……”下不了車了。

“我送送你吧,婭婭。”顧明衍伏在她的頸肩處。

“……我。”

似乎看出她的一點猶豫,他抑制不住的手又將人掰正過來面對自己,徐輕驚呼一聲想要躲,他力道加重握住她後方的脖子和細軟的發,俯身印上撬開唇齒。玄關處的地方那麽債,她身後是冰冷的墻面,顧明衍用手另一只手抵了一下,與她的身子貼得很近,好像下一秒心跳聲就可以融合。

她應該很想躲,但是他有點抑制不住。

徐輕故技重施地咬破他的嘴唇,感覺到一絲鐵銹似的血腥味他也沒有放開,直到聽到她帶著哭腔的一聲嗚咽才松開手,徐輕眼中濕濡地突然鉆進他懷裏來:“你送我吧顧明衍。”

“嗯。”他點頭。

實在來不及了,他把車停在廣電臺大廈門口徐輕就連忙急匆匆地下車往大門跑。手機其實已經震動了好幾回,他回家將一切收拾好,在君恒樓下看到還是那件樸素衣服的顧亞新。

“小衍,我都已經告訴你了。”他是來要錢的。

為什麽事情會發展成這樣,顧明衍也不知道,為什麽一開始的家庭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眉骨生得和父親這樣像,同樣偏薄的唇,見面也並沒有那麽明顯的差距感,但是這種曾經他年少肖想過無數次的事情竟然會讓人有些……不適,甚至有些,作嘔。

“嗯。”顧明衍抿唇。

“那個,你上次說……”

“打在你的卡上了。”他將一切安排得妥妥當當,現在卡上幾近沒有了可以用來周轉的錢。

“對不起。”顧亞新說。

“不用。”因為他已經習慣了,好像所有人都在跟他說對不起。

見他邁開步子要走,顧亞新又連忙追上來:“小衍,我聽說你談了個女朋友,是真的嗎?”

顧明衍怕他又伸手向徐輕要錢,皺眉不耐回:“沒談。”

“我聽人說過了,是剛才上你車的那個吧。”

他看到了,只是話音才剛落下來,沒想到就被人拎起領口,眸光泛冷:“你要敢去惹她,看我會不會親手送你進監獄。”

“我——”顧亞新囁嚅。

他知道自己伸手要錢的時候顧明衍很不爽,但至少從來沒有表露出脾氣過。

他給郭添的承諾沒有兌現。

要錢的口子成了一個無底洞,郭添手上緊捏著他藏掖了那麽多年的把柄,因為這次的沒有兌現而放出新聞試探了一下他的態度,就像上帝手中掐住咽喉的一只幼鳥。

和很多年前一樣,也和從前的他一樣,他在深淵裏,從來沒有走出來過。

向上爬的代價太大。

他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要過多久,他想。

也許等到這個深淵將他的養分吸榨幹凈的那一天。

“怎麽了小婭?”新娘化妝間內,黃莉莉從鏡子的反光裏看到徐輕的表情,“我結婚你還哭喪著一張臉。”

徐輕也沒有想到請帖這麽快就下來了,應該是新郎的父母說不到場,就全由新娘決定,黃莉莉得以從工作中抽身一段時間,幹脆連著婚禮一起辦了,一切準備得匆匆忙忙,但是可能由於心情舒展了也經常運動,整個人瘦了一圈兒,沒有那麽虛胖了,穿婚紗的她在眾人眼裏非常漂亮。

“我……”

“小婭一定是因為我還沒來特別不開心。”餘珊兒戴著墨鏡從屋外進來,“你說對吧?”

徐輕:“……”

她沒有哭喪,只是可能,不能那麽快地開心起來。

黃莉莉的新婚丈夫確實是一個長相非常英俊的男人,鏡頭不需要挑角度,整個人在發光,餘珊兒還問她婚後有沒有空出來兼職品牌模特,但他拒絕了,態度非常堅決,只說自己放著豪宅不住出來工作幹嘛,給餘珊兒都說楞了,一臉呆了好一會兒才說就沒見過人生規劃這麽清晰的人。

但人家至少實現了。

幾個到目前為止存款都沒多少的姑娘嘆了一口氣,虞莓說讓徐輕早點回去,晚上還有個比較重要的工作需要交接,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正軌上繼續往前行走,但是她心裏空了很大一塊,只有獨處的時候才能感覺出來。

沒有人想讓她賭氣,但是徐輕依然沒有撥通那個號碼,微信和“G”的聊天停留在上回問吃什麽,家裏沒有購置的一些東西也添好了,種種都表明他其實一步一步規劃了很久。

不是她一通電話可以改變,或者可以叫回來的事情。

已經生出來的齟齬橫亙在心裏怎麽消也消不掉,那頭新郎新娘在說感言,她在想他究竟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決定要走的;新郎新娘接吻了,她想通了那天早上他為什麽突然這麽用力地親吻她;新娘開始快樂地拋捧花,在場幾個熟識的好姐妹連忙四處躲,捧花正正巧巧地落在了她的懷裏。

“哇——”在場的賓客歡呼拍手。

一臉懵的徐輕呆楞在原地,又一臉懵地被司儀叫上臺站在話筒前,一臉懵的臉就這麽出現在了熒幕上。

“是一個長得很可愛的小姑娘。”臺下有長輩說。

“呃,我……”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黃莉莉,大概是信息傳遞失敗,對方擠眉弄眼地讓她不要害羞,新郎也鼓掌讓她多說幾句。

“看來這個姑娘有點緊張,大家一起給她鼓鼓掌好不好?”司儀笑著對賓客說。

徐輕垂下眼睛,第一次在眾人面前怯場,一團亂麻的腦子讓她實在集中不了註意力,也不知道為什麽,他跟寧越感情至少也長達了四年,可是和顧明衍……

最多最多從相遇開始算起,他們也才認識了半年,這麽這麽短的時間。

“小婭。”黃莉莉在一旁提醒她。

“嗯,有沒有什麽祝福新郎新娘的話要說呢?”司儀也在給她臺階引導。

徐輕擡起眼睛,下面的賓客也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她張了張嘴巴,卻聽一旁黃莉莉的驚呼聲:“小婭——!”

“Arna姐!”顏顏也一臉驚恐地上臺,“怎麽了?站得穩嗎?”

徐輕只是感覺有點頭疼,被顏顏攙扶重新站起身,恍惚間有一種半夢半醒的感覺,下面的賓客騷動起來,她用指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從旁邊撿起落在地上的話筒:“不好意思大家,可能剛剛沒有吃東西……所以會有些低血糖。”

騷動的聲音逐漸變緩下來,黃莉莉擔憂地看過來,徐輕在熒幕上露出一個笑:“黃莉莉是我高中時候的班長,她聰明,果敢,一直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孩,作為朋友,我希望她婚姻幸福,永遠可以向前看。”

中規中矩的一段話,臺下的賓客鼓起掌來,黃莉莉和顏顏一起攙扶她下去,有承包celebrate的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杯蜂蜜水,徐輕幾口喝了,覺得胃裏稍微暖和了起來。

“怎麽能不吃飯呢?”新娘還要去走流程,顏顏就在旁邊陪她,“婚禮流程這麽久,要不吃一點兒面包吧?”

“我沒有事情。”徐輕說。

“你都快暈倒了。”顏顏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體溫,“是不是穿得太少了?”

徐輕沒有生病,也不是因為天氣太冷,只是覺得手掌心有些發涼,如何難過,或者如何放不下舍不得,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人腦那麽小的海馬體會觸發人的自我保護機制……”大學課上的話就這麽突然蹦了出來,徐輕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Arna姐,你說什麽?”顏顏側頭問。

“我說什麽?”徐輕睜大眼睛,似乎意識也在跟著一點點清醒。

是人體的保護機制,應用心理學課程內容,她的潛意識成為自己臨床上的一個病人。

“哎喲,我帶你進去休息吧!”餘珊兒也說。

顏顏:“是你自己想休息吧?”

餘珊兒:“……哼。”

別拆穿她,工作已經那麽累了,還需要在這裏幹坐著,真的很困。

徐輕搖了搖頭,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毯子給自己披上,申城已經完全入冬了,好在大廳內是開著暖氣的,蓋著毯子喝蜂蜜水,覺得自己身體好多了,黃莉莉在一桌一桌地舉杯碰酒,徐輕也同樣握著蜂蜜水站起身。

“你一定要幸福。”顏顏說。

“大家一定都要幸福。”黃莉莉伸出手揉了揉徐輕的頭發,眼睛因為微醺是清亮的,“還有我羨慕了這麽久的女孩,一定要比我更加幸福。”

每個人都曾經陷入過情緒裏,觥籌間透出的其實是不同的喜樂悲歡。

婚禮結束了,徐輕往肚子裏塞了些海鮮粥,覺得稍微好受了一些,於是換了身輕便的衣服回到公司。

“Arna,你過來。”虞莓朝她招手。

“好。”徐輕點頭點頭過去看她擺在桌上的一份文件。

“申城青年‘三下鄉’城市與鄉村對話主題文書……”徐輕念出文件內容。

“嗯。”虞莓笑著對她說,“這個意思你明白嗎?Arna,去一趟回來,你就是領導了。”

徐輕眼波動了動,把文件拿起來仔細閱讀。

“就是讓你們這些年輕人走進農村,貼近土地,問問村民們有什麽需要解決的問題,可以的話幫助他們處理,”虞莓指著文書中的條目解釋,“你是我們廣電臺派過去的人,還需要做一些筆錄,回來的時候上交給領導。多關註關註民生,這是我們媒體人應該承擔的義務。”

徐輕看著手中這份文件,心裏像是什麽要躍騰出來,讓她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姑娘傻了。”石文靜喝了一口茶調侃。

“我,讓我去嗎?”徐輕確實有些語無倫次。

“對呀,讓你去。”虞莓點頭,目光柔和看過來,“我看到網上的一些言論了——花瓶,說你只有一張臉,我們也都知道,希望你不要太在意。Arna,這是一次機會。”

石文靜的表情有些羨慕,但最終沒有說出口,因為他們這批人小薛總選中的是虞莓。後來很多事情也證明了,小薛總當初的選擇並沒有錯,虞莓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媒體人。

“那些言論我沒有看。”徐輕擡起眼,日光裏眸中似乎泛起清澈的波痕。

虞莓無所謂地笑了笑:“看了也好,不看也罷。”

她是真的沒有關註這些,就像一個普通打工人那樣按時上下班,回家做飯,很平常地在生活。外界那些紛擾太冗雜了,徐輕更多在乎的是關註她的一些老聽眾,爺爺,爸爸媽媽,還有……

顧明衍。

指甲微微捏緊陷入手心,那頭虞莓正在和石文靜調笑,徐輕有些懊惱地松開手——她怎麽又想到這裏來了。

“去收拾東西吧,好好兒幹啊。”虞莓對她頷首示意,“這兩天給你放個假。”

“我不用放假。”徐輕搖頭。

“霍!!”石文靜戰術性後退,“能耐啊,現在的年輕人,不要命地卷。”

“說起來你上次體檢說的腫瘤怎麽樣了?”虞莓開口問道。

“唉,良性的,說是吃吃藥可以好。”但是身體仍然沒有年輕的時候那麽好了,從前熬個大夜起來什麽事都沒有,現在就必須休息很長一段時間,好像一塊用久了的抹布,從前用臟了洗一洗,仍然可以恢覆完好,現在是用破了幾個洞,再怎麽清洗身體的虧損仍然擺在這兒,想回也回不去了。

“那就好,註意啊,要不跟領導說說別排晚班了。”

“我不,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搶我活還房貸是吧?”

“我哪有……”

“……”

二人的對話逐漸消失在大廈一個很小的窗戶裏,整座城市的車輛在道路上各自行駛,有著不同目的地的行人來來往往,隨著時間流動不斷變化的畫面好像橫臥在時間線上的一只四維蟲子。

“婭婭,你說你們領導要你去的是個什麽地方?”錦和餐館內,何惠君沒有聽過徐輕說的那個“化福縣”,於是一面打毛線衣一面皺起眉問道。

“哎呀,反正是好事,你們放心吧。”徐輕在幫家裏串竹簽子,最近錦和這邊發展起來,學生也漸漸多了,徐志回聽人說學生們都愛吃這些串串,說新奇,於是特地讓廚師多開發了幾個菜品。

“不就是幾根串串嗎,好像土豆不是土豆,海帶條就不是海帶條了似的。”徐志回一邊串一邊吐槽道。

“那不一樣,吃個樂趣嘛!”徐輕笑。

“欸,婭婭,那有沒有別的女同事跟你一塊兒啊?”何惠君依然不放心。

“沒有啦,我們單位也就只有我一個,哪來的同事,還要女同事。”徐輕失笑道,擡眼看見爺爺和爸爸媽媽同時朝自己看過來,於是又幹巴巴去解釋,“我每天晚上給你們打視頻,好吧?我二十六歲了,難道還十六歲嗎?還是六歲啊?”

“這不是怕你出什麽事兒,”小青在一旁收拾盤子,順口說道,“我們錦和餐館就這麽一個‘大小姐’。”

還大小姐呢,徐輕擡起頭瞇眼笑了起來。

“就是就是,大小姐要是出事了我們可怎麽辦呀。”小紅附和。

“你這烏鴉嘴,快呸呸呸。”

徐輕:“……”

“對了對了,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專門做我剪輯的視頻。”徐輕突然想起什麽,是上回刷手機的時候看到的,“我拿過來給你們看看。”

幾人放下手中的活踮腳湊過來,徐輕幹脆打開電腦屏幕放,她竟然也有屬於自己的超話了,雖然人很少,但是之前《聲音》的聽眾和後來節目的觀眾偶爾也會在裏面冒出頭,還有一些用她截屏做表情包的,熱度最高的就是這個視頻,有點鬼畜,但是又有點兒可愛。

“哦喲,這怎麽你唱歌兒似的……?”徐志回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呃,就是他們會用我說過的話,剪輯,然後調音,就做成一首歌的樣子。”徐輕用手比劃著解釋。

“他們現在小年輕玩的東西,我們都看不懂了。”何惠君指了指屏幕上的徐輕,得意似的把目光投向周圍幾桌食客,“看我們囡囡長得乖不乖?”

在她的印象裏爸爸媽媽好像從來都沒有主動跟外人誇過自己生得好看。

也或許只是在她面前。

看到徐志回也同樣把電腦舉起來炫耀的樣子,不知道為什麽,徐輕眼眶有些濕熱,那幾桌的食客都笑著說好看,在電視上看到過,徐輕低下頭羞得不敢說話。

何惠君把家裏的相機拿出來對著電腦屏幕錄,說以後女兒又忙了,應該可以時常看看。

“呃,不用的,”見他們一臉認真的樣子,徐輕連忙說,“我保存下來發給你們就行。”

“那行。”徐志回點頭,“跟我上樓吧,我們收拾東西。”

“啊?”

徐輕沒有聽錯,徐志回把給她新買的一個行李箱拿出來打開,也沒說自己是什麽時候準備的,樣子嶄新嶄新,還帶著從前他不喜歡用的密碼鎖:“我先看看有什麽東西要帶的。”

“不用不用,我自己來整理就行。”徐輕連忙擺手,“你下去休息著吧。”

徐志回嘴唇抿了抿,沒什麽表情,只是語氣生硬地幹巴巴回了一句:“我給你整理。”

“真的不用啦,我都多大了。”徐輕無奈。

她伸出手去接徐志回手裏拿包沒有拆封的紙巾,見拿不動,於是解釋道:“這個不用帶,我去那邊直接買就行,不然東西太多了。”

“我知道。”徐志回皺起眉語氣不怎麽好。

他手上的力道一點兒沒讓,徐輕嘗試了一下,於是松開手點頭:“噢……好。”

什麽東西都可以在那邊買,所以家裏能帶的不多,徐志回像頭頂著一盆水似的不願意同她說話,在屋子裏忙忙碌碌,實際上收拾的也就那麽幾樣。徐輕在二樓的沙發上坐著,看著爸爸像很久之前要送她去上學一樣收拾行李,回憶過去那麽久,可是現在再看的時候也總有那麽些影子。

“過來看看你的衣服。”徐志回不耐煩似的開口。

“來了來了。”徐輕哼著歌兒走過去,突然從側邊抱住爸爸的手臂,“爸爸!”

聲音有些清甜,能感覺到徐志回一瞬間的呆住。

“謝謝爸爸。”徐輕甜甜笑道,“我愛你爸爸。”

“滾滾滾滾,別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徐志回把手收起來,板著一張臉走下樓梯,在中間的臺階上緩了一緩,從背後看是沒有聲音的,但是扶著墻壁的手有些微微顫動。

前幾年開店還貸日子那麽苦的時候他都沒有哭過,但是卻因為女兒一句突然的“愛你”而老淚縱橫。

“叔啊——叔!”樓下小青在喊,“鍋裏水要開啦叔!!”

他動作有些木訥地擦掉自己臉上的淚水,在滿是油汙的圍裙上帶了帶,隨後下樓。

“叔!!!”小青要叫破天花板了。

“來了來了!喊什麽?叫魂呢。”

很快到了十二月初,臺裏各種工作都進入了收尾階段,虞莓帶著第七小組的幾人過來送徐輕上中巴車,還有一些聽說了過來湊熱鬧的,面前站了好一些人,徐輕有點兒不太適應。

“你,你們快回去吧。”社恐臉吸氣,“呃,我自己去就行。”

“徐輕同志。”虞莓懇切道,“這一路辛苦你了。”

“辛苦你了。”珍妮。

“辛苦你了。”任遜。

“噢……謝,謝謝。”徐輕點頭,接過石文靜遞過來的一束假花,本來不緊張的,被這麽一送突然緊張起來,吞了一口唾沫,“那個我就——”上車了。

三個字被吞沒在嗓子裏,只聽虞莓一擡手:“三,二,一,唱!”

在場所有同事,五音全的五音不全的,稀稀拉拉並不整齊地唱起來:“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當午夜的鐘聲敲痛離別的心門,卻打不開我深深的沈默……”

徐輕微微楞了楞,耳畔是裹挾著寒意的風,鼻梁是凍得沒什麽知覺的,耳廓有些發紅。好像眼前有無形的鏡頭,輕輕地,緩緩地,掠過每一個曾經一起工作過同事的面孔。

所以為,為什麽要唱這首歌。

身穿筆挺西裝的虞莓站在那麽多媒體的鎂光燈前,姿態誠懇而從容地向大家說明廣電臺對於承認午間專訪婁佳宜報道信息失誤的態度;

眉毛很粗經常戴著黑框眼鏡的石文靜面對三十五歲中年危機的時候,依然熬了一夜去查黃莉莉丈夫公司問題,滿眼血絲擡起頭說自己找到原因了的那種喜悅;

平時文文靜靜的珍妮在獨自面對一個現調任務的時候,學著前輩們的步伐一步一個腳印,最終在鏡頭面前說出“我們是一首簡簡單單的詩”那樣對未來滿懷希望的目光。

……

徐輕坐在車裏,耳旁好像又回響起這首非常經典的老歌《祝你一路順風》,比起失落,更多的是一種對朋友未來的憧憬與祝福。從她入職以來,在她的這個轉折點一般的二十六歲,上天那麽心軟,讓她認識了這麽,這麽好的一些朋友,也經歷了很多從前不敢去想的事情。

——我只能深深地祝福你。

深深地祝福你。

最親愛的朋友,祝你一路順風。

車內空調暖暖的風從扇葉吹出來,原先凍得發白的臉好像也有了些血色,徐輕轉過頭看向剛才虞莓他們站著的地方……

沒有目送。

門口是空的,因為他們還有很多自己的工作要忙。

“妹妹,你看著好年輕啊,沒到三十吧?”旁邊一個在中學教書的老師搭話道。

“啊……對,我今年二十七歲。”她過了生日了,徐輕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心,耳邊的歌聲逐漸遠去,面前通往城郊的道路還那麽長。

“真厲害。”女教師感嘆道。

“你也是呀,為什麽想到要下鄉呢?”徐輕轉過頭去問。

“嗳,”女教師聳了聳肩,“還說呢,我這是第二回 了,上回去的時候他們學校不讓進,非說小孩子別進來,小孩子別進來什麽的。”

“昂?”徐輕沒聽懂。

“哈哈哈,上回去的時候是大學,戴個眼鏡看著挺稚嫩的,還問我是哪個初中,讓我一邊兒去。”

車裏的人哈哈大笑起來,徐輕也跟著笑,她手中捧著一個厚厚的黑色牛皮包裹的本子,還有一支價格昂貴的鋼筆,幾乎是她全身上下除了手機、相機一類電子產品以外最貴的東西了。

化福縣。

她也沒有聽過,但是在網上查了一些相關的資料,看到一片片綠油油的階梯式麥田,碧綠色的小山丘上錯落著幾幢白墻紅磚的房屋。

沒有多少薪酬,只有每個月八百塊的補貼,但是會提供宿舍。但是對徐輕來說,比起上回綜藝的錄制,心裏還要更加,更加地期待一點。

她低下頭,看向依然沒有任何動靜的手機屏幕,上方黑體字顯出一個字母“G”,畫面中突然跳出來一則關於營銷號寫他的推送新聞。

……不是主流媒體,但是點進去可以看到那張熟悉的清俊的臉。

徐輕擡起手,好像指尖真的可以透過屏幕觸到他額頭上那塊傷疤。

【這男人是真的絕!!!從合夥人到單幹只用了幾年啊。】

【京!都!真的是一個神奇的地方,我不懂他長這麽帥用的什麽微信號,求個方式咨詢法律問題。】

【嗚嗚嗚嗚有疤才是我的xp誰懂啊所以我老公什麽時候跟我離婚。】

【樓上的有點過分,我聽說顧律已經有對象了。】

又補充【沒錯就是我。】

看到這裏徐輕不由自主地笑了笑,緊跟著評論越來越多,她的手指懸在上方稍頓,發現他們之間竟然沒有一張,屬於兩個人的合照。

工作上的沒有,同時出鏡的沒有。

網上那麽多有關於兩人的文字視頻資料,可是與之相關的一句話也沒有。

關掉手機屏幕,徐輕看向這條好像通往沒有邊際的遠方的路。

為什麽你給我安排好了一切,卻又一句話都不跟我說呢?

那你會,什麽時候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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