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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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 你真的不去再問問小婭啊?”錦和餐館內,何惠君一面收拾餐盤,一面轉身問道。

徐志回在一旁悶聲不語地擦桌子, 聞言不屑似的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嗤:“她這是翅膀硬了,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一點兒子判斷力都沒有。”

“哎呀,小姑娘家家的, 你也對人家好些。”何惠君皺眉。

“我對她還不好了?家裏什麽吃的用的不是給她挑最好的,哪裏虧欠了她?”

“——行了行了。”徐爺爺拄著拐杖從屋裏走出來,“少說幾句。”

徐志回見是自己父親出來了, 語氣頓了頓, 稍微緩和下來, 但還是氣不過:“她自個兒沒說一句就談了戀愛, 沒說一句又跟人分手,現在又沒說一句跟人結了婚, 您讓我怎麽放心?”

“婭婭這姑娘從小就有自己的打算。”徐爺爺把拐杖放下,從桌子上撈起幾顆花生米來嚼,“何況顧醫生的那個小兒子也是個能擔事的人, 我們姑娘跟著他不容易吃虧。”

“那她要是吃虧了呢?”徐志回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聲音逐漸低下來,“……缺錢用也從來不跟家裏說, 實習那會兒城中村也去住過, 幾平方的小房子,就好像她來家裏要錢我們不會給似的。”

“哎呀哎呀知道的,”何惠君伸手拉了拉他的圍裙, “每回都在家裏說, 我們姑娘回家來了你又不提。”

“我不提她不會提?”

徐志回聲音下意識地拔高, 卻聽徐爺爺輕輕咳嗽幾句,才蠕了蠕唇,閉上嘴不說話了。

“不吃虧最好,”徐爺爺嘴巴裏一下一下嚼著花生,牙齒已經老化得挺厲害了,咬東西只能一點一點去磨,“她要是吃了虧,也不算吃虧。”

“……爸,她二十五了!”徐志回忍不住開口提醒道。

“二十五怎麽了?二十五什麽不能做?二十五之後就活不了了?”

父子倆的對話陷入僵局,何惠君連忙摻水和稀泥:“好啦,爸不是快祝壽了嘛,到時候讓婭婭和小衍一起回來吃吃飯什麽的,以後就是一家人。”

“……我沒說是小衍的問題。”徐志回壓著脾氣道。

“那也不完完全全是我們小丫頭的問題。”徐爺爺站起身,拿起拐杖不輕不重地點了點,“你個多大的人,無緣無故置氣——”

徐志回連忙往一邊躲,拐杖就這麽往他那頭跟:“你置氣你——”

何惠君:“……”

她這桶水已經不知道該往哪邊澆了,扶著額頭站在原地嘆了口氣,卻聽電視裏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擡起頭看了看,連忙拉過自己丈夫的手臂:“停了老徐,你擡頭快看,是咱們婭婭。”

徐爺爺率先放下拐杖轉頭看過去,伸出手來四處找眼鏡。

“婭婭?”徐志回手中握著抹布擡起頭,嘴上裝得一點兒不讓步,仍然忍不住放下手裏的活走到電視機前。

“你們好,婁爸爸婁媽媽。”電視屏幕裏,徐輕身穿一身簡潔幹練的女式西裝,臉上妝容是清麗淡雅的,身姿優雅地坐在屏幕中央的白色沙發上,笑容親切,好像在跟初相識的朋友談話那樣。

“呃……”對面的夫妻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走上來跟徐輕握手,“你好主持人。”

“嗯,中午好。”徐輕笑著點了點頭,“先跟電視機前的各位觀眾朋友們打個招呼吧。”

那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轉頭看向屏幕,像是很靦腆的樣子,也不太敢說話,只是擡起手來左右搖了搖。

“最近大家都在關註佳宜妹妹的情況啊,也非常心疼。”徐輕看著兩位父母的眼睛,眸光倒映出二人的面部,說話的時候語氣誠懇而輕柔,“好在剛才醫院也傳來消息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不過術後需要靜養一段時間,所以兩位父母才能抽出時間來到我們的申城廣播電臺,給大家說明自己女兒的情況。”

“在真相出來之前,希望大家都可以保持理性,文明發言。”

“嗯,”婁爸爸看向徐輕,又忍不住轉頭看了攝像機一眼,手指不安地捏了捏衣服,“那我是現在說嗎?”

“是的,可以先談談關於佳宜妹妹平時是個什麽樣兒的姑娘。”徐輕對著鏡頭說道,“可能大家都還不是很了解啊,佳宜妹妹其實成績非常不錯,上學年是班上唯一一位拿到校長獎學金的學生,平時與人相處也十分陽光樂觀,這些都來自對她老師、同學的訪談——不過我們也想了解一下,在您二位的眼中,女兒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很乖,”婁爸爸點了點頭,開口道,“雖然不那麽聰明,沒有考上頂尖的大學,但也進入了一個不錯的本科學校學習。”

“基本沒有讓我們操過心。”婁媽媽也跟著點頭,“我看到網上一些言論說她哪裏不好……”

“嗯,我也有看到。”婁爸爸又轉頭看了徐輕一眼,想到現在也許有很多人正在看著自己,話說到嘴邊,再一次卡了殼。

“今天請二位到現場來,也不僅僅是出於關心你們的媒體和社會的角度,也同樣代表了我作為一個女兒,”她拿著臺稿與二人坐得近了一點,好像真的在平時嘮些家常話,“比較想了解一下,你們作為爸爸媽媽如何看待女兒平時的一些言語也好,行為也好之類。”

電視屏幕前,徐志回眸光緊了緊,徐爺爺也找了一副老花眼鏡給自己戴上,坐在滿是油汙的大廳裏擡頭靜靜地聽。

“你是不是想問佳宜為什麽會去涉及校園貸?”婁爸爸從胸口處拿出一個手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比起這個,”徐輕搖頭,“我更想知道你們平時怎麽跟自己的女兒相處。”

“就,”婁媽媽握住自己丈夫的手,“該給什麽我們都會給,也沒對她有過太多的要求。平時的話……每周也都會打一次電話,生活費不算高,但她也從來沒有向我們伸手要過錢。我們根本不知道她去那個什麽平臺上借了幾千塊錢,也不知道她花到了哪裏去。”

“沒關系,我們今天主要討論的不是這個問題,具體情況還要等警方那邊核實。”徐輕轉過頭示意了一下導播,對方立刻準備插播畫面,“今天請二位來,是面對大眾,面對現有輿論的一個澄清,我們一起走近這個普通的女孩兒‘佳宜’,看看她的朋友,同學,校友,都是怎麽說——”

畫面一轉,一張張剪輯好的微博截屏放了出來,看戲的、辱罵的、猜忌的,一條條像泥潭裏冒出的葦草,盡管隱去了id,但是相關的言論還是讓人看得心寒。

覺察到兩位父母情緒有些起伏,徐輕伸出手給他們各倒了杯茶。

緊接著是新鮮出爐的老師同學的采訪,背景是辦公室和宿舍樓,大家表情都不是那麽樂觀,目光觸動,言語之間帶了些心疼。

做現調采訪的是珍妮,演播室的屏幕被縮得很小放在左下角的角落裏,然而電視機前面,幾雙眼睛仍然湊得很近過來看,似乎采訪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他們眼中只有這位姿態從容的女主持,也是他們的孫女和女兒。

小小的一塊屏幕逐漸放大,顧明衍的視線從上頭收回來,目光沈靜地看著眼前的人。

“顧律好像對這位女主持挺上心的啊?”紫檀木桌前坐著的是一個鬢角有些白的男人,大概五十來歲,大拇指上帶著一個厚實的玉扳指,身後的白墻上掛著幾幅名家書畫,一只手擡起,親手遞過一杯茶。

“童總客氣。”顧明衍伸手接過,沒有選擇回答上一個問題。

“升為有限權利合夥人這件事,你考慮得怎麽樣?”童錦鋒說話的時候語言沒什麽銳氣,就像是個和藹可親的長輩在跟你隨意地談話那般。

“您決定好了就升,沒決定就再說。”顧明衍手中握著那盞輕巧的小型覆古茶杯,並沒有立刻喝,長指間略略轉了幾圈,空氣中都融著沁人心脾的茶香。

“每次問你都是這麽個態度。”童錦鋒樂呵呵笑了起來,眼睛瞇成兩道弧線。

“您不也一直沒有升?”顧明衍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同樣調侃。

“你小子精——”童錦鋒把頭轉向一邊沒有去對他的眼神,“一點兒虧都不肯吃,每回一提起來都這副姿態,好像我真拿你沒辦法了似的。”

他說話的語氣帶了些無奈地意思,顧明衍便垂眼不接話頭。

“下個月,我讓人給你調。”童錦鋒站起身打算出門,經過他的時候伸出手來在人肩上輕輕拍了一拍,“喜歡就去追,年輕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不大好意思,怕人看不上。”顧明衍同樣站起身,說話語氣有些散漫。

“得了得了啊,每回給你介紹都這副說辭。”

二人一面說一面往屋外走,恰逢章思竹從隔壁的茶水間裏出來,懷裏還捧著一疊子資料,幾乎有些抱不住。

“喲,章記者來了啊?”童錦鋒招呼道。

“童總好。”章思竹抱著資料打招呼回過去,視線落在顧明衍身上,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視線帶了點別的意味似的移開。

“好,都好。”童錦鋒看破不說破,笑了笑捧著茶杯往邊上走了。

章思竹在原地站了幾秒,擡起頭看著男人的眼睛,眸色是黑亮的:“你女人當著全市人的面直播專訪拆我臺,你管不管?”

“她拆的臺,我能管著?”顧明衍側過身往電梯口走,語氣中帶了些調侃。

“哇,這麽寵啊?”

顧明衍倒是沒再說話了,身後章思竹抱著那疊文件跟上來,電梯門緩緩關上,二人便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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