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你不就想跟我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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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耳邊嗡嗡作響,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看著我,似在回憶,話都說得斷斷續續,想起什麽就說什麽。

“你當時摔倒了……”

“奶奶回去後一直在擔心你。”

“她經常提到你,說你很乖,很漂亮,也很善良。”

“還問我在學校裏有沒有見過你。”

“知道高二我們同班之後,她更高興了,讓我跟你交個朋友。”

陳仰林突然笑出聲,“奶奶還以為我在學校裏很多朋友呢,可哪裏是我想交朋友,就能交得上的?”

他的眼底暈開一層悲傷,嘴角的弧度也不像剛才那般輕松了,他依舊在笑,可這笑看起來卻十分費力,嘴角仿佛變重了,他需要花上許多力氣才能讓它翹起。

我想起那個被城管追逐的傍晚,那條無人的街道,路邊沈默的大樹,以及被黑黢黢樹影籠蓋住的他。又想起同班時偶爾能捕捉到的他落在我身上打量的眼神,還有,前段時間他對我說的“你比我們都要好”……

我恍然大悟,腦海中那些破碎無條理的碎片突然都連接了起來,然後拼成一幅清晰完整的圖畫。

我問:“你很早就知道我了?”

他說:“在你認識我之前。”

我花了點時間才平覆下心情。

耳邊呼嘯的風讓我比想象中更快冷靜下來,於是我問出我困惑了很久的問題。

“那奶奶呢?高二下學期的時候,她突然就不見了,是換地方賣……”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

他淡淡地說:“去世了。”

我徹底哽住。

雖然曾經也在腦中幻想過這樣悲傷又不公的結局,但我總會立刻否認自己,然後用“好人有好報”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讓自己不要多想。

如今赤裸的事實擺在我面前,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

它告訴我,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好人也不一定有好報。

我們倆都沈默著,車裏又恢覆了安靜,司機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在這樣的沈默中,我想起奶奶親切質樸的笑容,想起那場荒唐又刺激的追擊賽,想起她在冬夜裏守著的那輛暖融融的小車……

我忽然有些呼吸不過來。

安靜許久,我的嗓子都有些啞了,卻依舊只能說出最無用的幾個字:“抱歉,節哀。”

他的語氣倒是輕盈,“已經過去很久了。”

我忍不住打聽更多,“是為什麽呢?那時候她明明還好好的。”

“我退學後不久,她就出了車禍。”

我心臟一緊,眼眶立刻冒出濕意。

他盯著我,繼續說:“不過她走得應該不是很痛苦。”

他用平淡的聲音說出最沈重的事實,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奶奶死後,我就沒有任何牽掛了。”

我擡眼看他,“你沒有其他家人?”

他搖頭:“沒有。”

我這時才發現原來高中時的那些傳言都是真的。

以前的陳仰林無父無母貧窮難堪,如今的他連奶奶都失去了,過著依附著他人的生活。

我猜,如果奶奶還在的話,陳仰林肯定是做不出如今的選擇的。

孑然一身的人的確容易墮落。

或許是因為奶奶,我那座本對他築起的巍然高墻又有了搖晃的趨勢。

當然,後來我才知道,他從這時就在騙我了。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帶著算計,每個惹人心疼的表情、每一次帶著顫抖的呼吸,都是有目的的。

沈默許久的司機終於在此時說了話,“前面就到酒店了。”

我率先反應過來,看向陳仰林,“到了。”

他點點頭。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陳仰林利落下車。

關上車門之前,他站在車門口,對我說:“有些東西,不是能裝出來的。”

我沒聽懂他是什麽意思。我一夜沒歇息,短短時間內接受了過多的信息,思緒也不知跨過了幾座山峰。此刻只覺得極度疲憊,自然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

他低頭看我,他的腦後是已經大亮的晴空,五官被籠在陰影中。我在車內看著他的臉,驀然有一種世界都被光照著,只有他被拋棄在黑暗中的錯覺,於是又後知後覺到一陣淒涼悲傷。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見我沒說話,他沈默地將車門關上。

司機問我:“去下一個目的地了?”

我回過神,收銥誮回自己的視線,喉嚨發澀:“走吧。”

連句再見都沒和他說。

十幾分鐘後,我到了家門口。

天空早已經大亮,氣溫回升,可我卻感到寒冷,心臟也被凍得一陣陣收縮。我突然覺得這樣的天氣,很適合吃一個熱熱的紅薯,可此刻我的嘴巴發苦,就算吃到了,也品不出紅薯的味道。

而且,我好像永遠都吃不到我想吃到的紅薯了。

大腦依舊鈍鈍的,淚腺卻十分敏感。從家門口走到我的房間,我擦了一路的眼淚,明明大腦空蕩蕩的,可眼淚卻源源不斷流出。

洗漱之後,我躺在床上,身體很疲累,精神卻十分亢奮,像是攝入了什麽振奮因子,很難入睡。

我滿腦子都是陳仰林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他先是讓我帶他走,然後又承認是自己不自量力,最後他說奶奶死了。

閉眼睜眼無數次,耳邊來來回回都是他的聲音。

我急得幾乎要發瘋,枕頭都被我哭濕了一大片,最後不知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可我又做夢了,夢見了賣紅薯的奶奶。

我和她在冬天的路邊聊天,剝完紅薯皮,剛想要咬下第一口,便看到站在對面的陳仰林。他依舊站在那棵樹下。可我的頭頂明明是一片晴空,他為何依舊在昏暗的傍晚。似乎是兩個割裂的空間,我在路的這邊歡聲笑語,他在路的那邊被黑暗吞噬。

醒來的時候,我的心臟跳得很快,胸腔那裏不停地躁動,似乎想要跳出我的身體。已經到了中午,陽光肆無忌憚地灑在我身上,我平躺在床上,接受著陽光的潤澤,企圖讓這溫熱的光芒驅散我心中的陰霾。

我緩了一會兒才起床,思忖一會兒,我不打算再去公司了,直接在手機上跟秦阿姨提了離職。

如想象中那般,她答應得很快,甚至還讓我不要太介意她和我媽之間的小摩擦,希望那些生意上的事不要影響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我感謝這階段她對我的照顧,敷衍了兩句後就結束了對話。

成功離職之後,我給同事發了消息,讓她幫我把我工位上的那些東西收拾一下再寄給我。同事對於我突然的離職感到震驚,但還是很誠懇地祝願我前程似錦。

下午的時候,我就收到了同事給我寄的東西,我大概收拾了一下,然後在箱子裏發現了許多不屬於我的東西。

一個墨鏡,一包女士煙,還有幾盒薄荷糖。

全是陳仰林的東西。可能是他放在我們桌子中間,同事不小心一起收進來的。

我皺了皺眉,低低罵了句:“整天亂丟東西。”

本想將這些東西都扔了的,但糾結了一會兒,還是將它們裝到一個袋子裏,想的是下次見面了再還給陳仰林 。

下午我花了點時間整理臥室,傍晚陪著媽媽吃了一頓晚飯,吃完飯我們母女二人還去按摩店消遣了一會兒。

回來路上,我媽也說著自己好久沒有這樣休息了。

我看著天上的月亮,說:“我只想今晚能睡個好覺。”

但我失敗了,這天晚上還是做了同一個噩夢。

夢裏,站在街對面的陳仰林用陰冷的眼神看我,我的手裏明明是熱乎乎的紅薯,卻被他盯得全身發冷。

醒來的時候,我止不住地喘息,像是遭遇了什麽大浩劫。

我很懊惱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放棄追究那個謎題,如今又被夢魘纏身。

陳仰林真的知道如何讓我惦記著他。

但那又怎樣呢,我相信只要熬過這段時間,我就能睡個好覺了。

我在家裏休息了幾天後就到我媽的公司報道上崗了。

時間過得很快,辦公室外的綠樹從葉端開始泛黃,秋風一吹,落葉翩翩。秋天來了,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前進。

我沒有拉黑莫弛的聯系方式,刷朋友圈的時候偶爾能看見莫弛和程箏的消息。他很熱衷在朋友圈裏分享自己的戀愛近況,從他的言辭中,我能感覺到他如今過的生活就是他渴望的生活。

就像我媽說的那樣,即使他們開始得不夠純粹,但至少,莫弛對程箏是真心的。

我在看他那些秀恩愛的朋友圈時,心中總是五味雜陳,替他們感到開心,可是一想到莫弛對我的所作所為,想起我那浪費的幾年,我還是會覺得遺憾難過。

但喜還是大於憂。

我對此時自己的狀態還算滿意,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雖然生活是能夠一眼望到頭的路,但平緩順暢總比顛簸起伏來得好些。

我有些經不起折騰了,只想安穩過完這個秋天。

但有人並不想讓我好過。

距那次和陳仰林見面已經過去有一段時間了,我和他也從未聯系過,可他還是經常出現在我的夢中。每次夢醒,我都有想要去大罵他的沖動,可冷靜下來後,才反應過來他根本就沒來招惹我,是我自己要夢見他的。

一開始,夢中的他只是站在對面看我,之後,他便出現在我的身邊拉著我的手,讓我帶他走。

我拒絕了無數遍,可他卻怎麽都不肯放手,最後我憤怒地回頭看他,然後我說不出話了。

他一臉絕望,只有看向我的眸子裏藏著真切的渴望。

像是真把我當做了救命稻草。

我再扭頭一看,本來站在我身邊的奶奶也消失不見了。

抓著我的陳仰林突然說話:“奶奶死了,我沒有家人了。”

我的心臟疼得厲害,躊躇糾結許久,就在我心軟妥協即將答應的時候,我就突然轉醒。

每次都是這般,冥冥之中,上天就是不讓夢中的我答應下他的請求。

仿佛是在阻止我犯下不可彌補的大錯。

我其實不怎麽信天意的,但這次,我打算聽老天的話,不去看、不去管、不去了解、不去想。

國慶後的某天,我和之前的同事在網上聊天。

她突然跟我提到了陳仰林,說他前段時間也離職了。

我不以為意。可能是秦阿姨不想再讓自己的金絲雀拋頭露面,想要繼續金屋藏嬌吧?

她見我不關心的模樣,趕緊又跟我說了她的“獨家新聞”。

「我們那時候不是傳小陳是老板的私生子嗎?假的呀!哪個有錢人的私生子會住在城中村裏啊!」

我聽到這裏才覺得有些疑惑,陳仰林住的明明是五星級酒店的大套房,哪是什麽城中村?

我問:「你看到了?」

她說:「親眼看到的,就在他離職後不久,他在城中村那裏的便利店買東西,被我碰見了。不知是不是因為離職了一蹶不振,看起來過得不是很好。他還和我聊了一會兒,聊完就往城中村裏走了。」

她又補充道:「對了,那時候他還向我問起過你,問我還有沒有和你聯系。」

我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呢?」

「我說你跳槽到另一家更好的公司了,他也沒再問什麽了。不過之前是誰傳他是老板的私生子來著的?」

好像是我……

我們又隨便聊了一點,到了下班時間,她準時下線,和我約定明天上班的時候再聊,我笑著答應。

擡頭一看窗外,天空已經漸漸黑了,我的心情也莫名壓抑著,有一種今天不會好過的預感。

我問了我媽要不要一起回去,她說自己還需要加一會兒班,讓我先回去休息。

一出寫字樓,我就裹緊了自己的外套,今天的風的確有些大,頭發也被吹得淩亂。我站在原地,低頭攏好自己的頭發後擡頭,然後就這樣怔在原地。

我這麽一擡眼,就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在看到他的這刻,我才意識到同事說的“看起來過得不是很好”是什麽意思。

不過,這哪裏是過得不好,和他之前的樣子比起來,幾乎稱得上是“人不人鬼不鬼”的程度——

他瘦了,臉上沒肉於是面部輪廓更加清晰,頭發長長了卻也沒去打理,穿的是最普通的黑色衛衣黑色長褲,看起來……很廉價。

脫離了秦阿姨的他,真的變成了一個無人打扮的玩具,依舊好看,卻沒那麽精致昂貴了。

不過即使外表看起來變化不少,可他的氣質卻沒什麽大改變,依舊桀驁神秘。但沒了之前那些矜貴的外表裝飾,如今的他被套在普通的殼子裏,看起來便又多了一種蒼涼和野蠻勁。

他站在寫字樓前的路燈下,影子聚成一個黑點,就在他的腳下。

瞥見我時,他停下低頭攏火點煙的動作,然後伸手將嘴裏的煙和火機都收到口袋裏,站直了身體,就這樣看向我。

我面上沒什麽反應,可是心臟卻撲通撲通跳得很快。

無數次出現在夢魘中的人,如今正站在我的眼前,我生氣又興奮,還有些恐懼。

但當下最想做的事是……逃跑。

於是,我真這麽做了。

我轉身,當做沒看到一樣,邁大步離開。

身後傳來靠近的腳步聲,我一驚,甚至想要跑起來,可還沒等我跑起來,我的手腕就被他握住了。

跟夢中的情景一樣,夢中他的手也是這樣冰涼。

我嚇得說不出話來,耳邊是自己的心跳聲。

他在我身後開口,“你跑什麽?”

我幾乎要瘋了,覺得自己應該是魔怔了。

我嘗試著甩開他的手,他卻握得很緊。

我放棄了,氣急敗壞地看向他,問:“你到底想做什麽?”

確定我會和他交流後,他松開了我的手腕,“我就想見你一面。”

“見完了,然後呢?”

“那我想再和你聊一聊。”

“聊什麽?你被秦阿姨踢開之後就來找我了?你把我當什麽?”

他很平靜地否認,“是我自己要離開的。”

我皺了眉頭。

他聳聳肩,“所以我從公司卷鋪蓋滾蛋了,也沒套房住了。”

我的確沒想過是他提出要離開的,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要做什麽反應。

他又說:“你不是說,都是我自己做的選擇嗎?我現在選擇不再走那條路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風從我們之間穿梭而過,可我的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心跳聲依舊不減。

我問:“所以呢?”

他慢慢靠近我,“所以,你能不能可憐我……”

明明說著這樣的話,他看起來卻一點都不卑微。

他盯著我的眼睛,問:“讓我跟你走?”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清晰地看到他眼眸中自己的倒影,怔了一瞬後我反應過來。

我往後退了一步,聲音清亮,“你現在是在求我包養你?”

即使只是這樣說出來,我都感到不恥。

可他卻像是一點都不在意,微微勾唇,“隨你怎麽說都行。”

“瘋子!”

我又往後退了一步,他跟著往前。

我覺得很不可理喻,問:“你不能自己一個人生活嗎?你有手有腳,為什麽一定要依附著他人?”

他卻厚顏無恥地搖搖頭,“我就是無法一個人生活。”

“那天分開後,我想了很久,也試過不去打擾你了。但那種日子不好過,很難熬……”他看向我,“可能是因為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樣吧?”

我進入圈套,“有什麽不一樣?”

他笑了,“要我說得那麽清楚嗎?”

我心臟一跳,“別說了!”

他沈默下來,安靜地等著我的審判。他似有把握,看起來輕松,像是認定了我會吃他這套。

可我知道他的真面目,也知道和這種人相處時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稍一不留神就會落入他的陷阱,被他咬住之後會落下個屍骨不全的結局。

“算了吧,陳仰林,我絕對不是會拯救你,也不是能夠讓你依附的人。”

我閉了閉眼睛,“你找別人吧。”找下一個王阿姨,章小姐,繼續你當初那樣的生活。

我實在是無能為力,我沒有那個勇氣去幫你。

他的眼神沈下來。

我往後再退一步。

這次,他沒再往前走了。

我松了一口氣,可心中那種窒悶感卻又重了一分,終於,我轉身準備離開,可我只邁了一步,就又停下了——

他在我身後說:“今天是奶奶的忌日。”

“轟隆”一聲,我聽到了心裏的聲音。

我那本就在搖晃的城墻在此刻還是塌了。

我回頭,死死盯著他。

他說:“我去看她了,又想起過去的很多事,所以才忍不住來找你。”

風吹得我的眼眶發酸。

他再次朝我靠近,伸手將僵硬的我攏入他的懷中。他的手很冷,可懷抱卻莫名溫暖。

“郁悅,別逃避了。我們在很早之前就斷不開了。”

我沒有動作,在他的懷裏眨了眨眼睛,清晰地感受著腦海中某些東西的崩壞和重塑。我其實都知道,知道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假,也知道他為何在今天來找我,知道他為了靠近我用了多少心思。

可是為的是什麽呢?

只是為了錢嗎,還是因為那些過去的情分,我不知道。

我看不透他,看不透藏著許多秘密的他。

在此刻,在他的懷中,我不合時宜地想起我媽。

我總被我媽罵愚鈍,但我從不認為自己蠢笨,我覺得自己很聰明機敏。

可是此刻,我好像懂我媽的意思了。

我的愚鈍體現在——

即使知道眼前有個大坑,知道抱住我的這個人對我不是真心,我還是決定回應他,決定義無反顧地往下跳。

眼角的淚被風吹涼,我在他的衛衣上擦了擦眼淚。

察覺到我的動作後,他身體一僵,然後又頃刻柔軟下來。

可下一秒,我卻用力推開他。

我看向他,語氣冰冷,“別裝了,也別再試探了。”

他沒反應過來,皺著眉看我。

我吐了一口氣,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不就想跟我走嗎?”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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