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洗頭學徒

關燈
那時候高考已經結束幾天了,學校舉辦了一場無趣的畢業典禮,順便分發畢業證書。但我們班裏那群二世祖高考後就飛了,怎麽可能再回到學校裏,找了許多理由請假,老師也沒辦法。

畢業典禮可以不參加,但畢業證書還是得送達的,於是老師挑了我這個軟柿子捏,委托我這個生活委員把一些同學的畢業證書送到他們家裏。

我需要送五張證書,程箏是最後一個。

當時已經下午了,我從第四個同學的家裏出來,迎著夕陽準備前往程箏家。我知道她家在哪裏,本想直接將畢業證書送到她家,卻在離她家幾條街的一個商業區裏看見了她的身影。

她背著一個包,怒氣沖沖地往商業街裏面走。

我一楞,下意識跟上。

見她目的性很強,像是有什麽迫不及待去做的事,我便不敢直接叫住她,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後,想著在合適的時候把東西給她。

……但我跟了一路都沒找到那個合適的時候。

最後她在商業區裏繞了幾個彎,停在一家洗發沙龍前。

就是普通洗發店的模樣,有幾個洗頭的學徒正在店鋪旁的巷子裏抽煙。

她瞥了一眼那幾個學徒,然後直接沖入店裏。

我在門口惴惴不安等了幾分鐘,終於瞧見她出來了,後門跟著的還有許久未見的陳仰林。

自從他退學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如今在此時此地見到他,自然有些恍惚。

看他身上還圍著一條圍裙,挽起長袖,我猜測在被程箏這樣叫出來之前,他應該是在店裏幫人洗頭。

所以退學後的陳仰林正在理發店裏當學徒給人洗頭……

程箏走到店鋪側的巷子,把那些抽煙的學徒都趕出來後,又氣勢洶洶地扯著陳仰林進入那條巷子。而陳仰林臉色無異,一點都不生氣,依舊是冷漠鎮定的模樣,細看,他的臉上還帶著淡淡的釋然。

他似乎早就知道程箏會來找他。

被趕出來的學徒都覺得奇怪,湊到巷子口打算看看是怎麽一回事,程箏卻扔了一塊石頭出來,大家又作鳥獸散,嚇得都不敢靠近。

我抓著畢業證書的手都緊張得出了汗,抵不住好奇心,我偷摸著靠近了些,卻也依舊不敢離得太近,離巷子口還有一段距離,明明什麽都看不到,我卻依舊屏著呼吸,僵著身體,想要聽到一些動靜——

果然被我聽見了,程箏的聲音尖銳激動,陳仰林的低沈平靜。

這些稀碎模糊的聲音就像小鉤子一樣,扯著我不斷往巷子口靠近。

終於,我幾乎聽清了。

程箏似乎哭了,哽咽著說了些話。

陳仰林低低地說了句什麽,之後程箏徹底發瘋,歇斯底裏地大罵他:“你是瘋子!”

接著就是一些奇怪的聲音,但我的心跳聲跟那動靜幾乎差不多,我便沒聽清那是什麽聲音。

還沒來及判斷裏面到底發生了什麽,我又聽到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越來越近——是程箏在往巷子口走。

我急忙退到一邊,側過身子,裝作只是經過的路人。

屏息等待了一會兒,我扭頭看,程箏已經快步離開了。

她腳步匆忙,頭也不回的樣子像在逃跑。

見她已經沒影了,我才慢慢踱回巷子口,裏面只剩陳仰林一人,本來只想瞥一眼,我卻在看清看清巷子裏的景象後,僵在原地,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泥濘骯臟的地上有許多錢,像是被人撒到空中最後掉到地上的。

嶄新的紅色紙幣和皆是汙穢的地面形成鮮明對比,十分具有沖擊性。

原來,剛才那奇怪的聲音是程箏在拉開書包,往陳仰林身上扔錢。

然而,讓我僵住的並不只是這些錢,還有……陳仰林蹲在地上撿錢的模樣。

他背對著巷口,背對著我。

今天氣溫高,他只穿一件輕薄的 T 恤。他正蹲著,背部的衣服正緊緊貼著他的身體,我能看清他因過分瘦削而凸起的脊柱,仿佛能被輕易折斷。

他撿起地上沾了臟汙的錢,然後將它們一張張疊起來,毫不介意的模樣。

一陣風吹來,拂上我的臉龐,我有些恍惚,接著,地上的一張錢被吹起,最後竟就落到我的腳邊。我一楞,低頭看著那張錢,卻沒有任何動作。

我想,那時的我,應是覺得那錢有些臟。

我有些出神,竟沒發現他的動作一頓,似乎發現了我的存在。

於是下一秒,我就撞上了他扭頭看過來的眼神。

那眼神淩厲冷漠,極具攻擊性。

我什麽都沒說,像程箏一樣落荒而逃了。

跑了不知多久,我的心跳才堪堪平緩下來。

我站在原地,茫然地抱緊了懷中的畢業證書,腦中都是剛才陳仰林那個令我窒息的眼神,我緩了好一會兒,才調整好思緒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小腿肚正在打顫。

天空已經完全黑了,我又拿著畢業證書走到程箏家門口。

但我不敢見她,將畢業證書放到她家門口之後就離開了。

那天的經歷讓我青春期的那個謎題變得更加錯綜覆雜,很明顯,那已經不是簡單的感情問題了。可就算我再疑惑,我也沒有能力和途徑再深挖下去。

我只能用“青春就是遺憾滿滿疑點重重”來安慰自己,然後將這個謎題藏在腦海的最深處。

如今,我隱隱約約感覺到這個謎題似有即將被揭開的趨勢。

可我卻感覺不到那時的興奮和期待了,我只感到……恐懼。

不過那日和程箏分開後的好長一段時間,都沒發生我預想中的棘手情況。

陳仰林安安分分工作,程箏和莫弛也沒再出現在我生活中。

我生活中的唯一變化是,我媽最近又變得很忙,整日愁眉苦臉,總是很晚才從公司回來。

問了才知道,她最近在忙一個大項目,需要投標,但是情況有些棘手,競爭對手不少,公司優勢並不明顯。

我跟著我媽見過不少大場面,左右只是一單生意,我不大在意地勸我媽放松些,賺不了下次再賺就行了。

我媽卻看著我,說出了一個數字。

我被嚇得倒吸一口氣,“那的確是要再鄭重一些。”

我媽笑了笑,又向我打聽秦阿姨最近的情況,她說她最近都沒怎麽聽見秦阿姨的消息,問我知不知道秦阿姨最近在忙什麽。

我想了想,發現我這段時間也沒見過秦阿姨,但是,“應該是玩吧?最近,陳仰……”我一頓,想起我媽並不認識陳仰林,“就是她那個男朋友每天都準時下班,都是秦阿姨來接他下班,他們應該忙著約會呢?”

我媽了然,吐槽道:“你這秦阿姨,還真是的,多大年紀了……”

我不以為然,也對我媽開玩笑,“什麽多大年紀啊?你們還年輕!如果你要學秦阿姨,我也是舉雙手讚同的。”

我媽無語得翻了個白眼,不想和我多說的模樣。

而我則是試著在腦中幻想著陳仰林和我媽在一起的模樣……

一想起那個畫面,全身就起了不少雞皮疙瘩。

算了,陳仰林還是和秦阿姨配一些。

可能是每天都要和秦阿姨約會的緣故,陳仰林最近臉色並不是很好,抽煙也抽得很兇,每次他從樓梯間回到工位上,我都能聞見空氣中那股不算淡的煙味。

他最近咳嗽的頻率也高了許多,我在他身邊聽得也有些難受,但我沒有多問,甚至心狠地沒在他咳得厲害的時候提醒他多喝一點水。

只是偶爾瞥見他通紅的眼眶時,我還是會忍不住在心中可憐同情他,但也僅此而已了。

又過了幾天,那天我下班後意外發現我媽竟然比我還早到家。

但我很清楚,我媽如果早到家,不是遇見天大的好事,就是碰見了棘手的事情。

這次,是後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