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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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視力很好,一下就看清對面那人還算可以的臉蛋和冷漠的眼神。

我顧忌著自己此刻的窘迫,膝蓋又疼極,只是皺著眉,對著他齜牙咧嘴卻又說不出話來。

可對面那人轉了身,裝作沒看見一樣往前走了,十分瀟灑,一點都不留戀,甚至都不想多看兩眼熱鬧。

我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竟不知是要開心他沒有留下來看我笑話,還是要氣憤他的漠視。

終於走在前面的奶奶意識到不對勁,趕緊繞到車後查看我的狀態。

一見我狼狽地跪在地上,她嚇得叫了一聲,然後趕緊上來扶我。

我連站立有些困難,奶奶看著我破掉的、血肉模糊的膝蓋,急得團團轉,又說了很多我聽不懂的話。

我擔心奶奶太過擔心,便強撐著說沒事,然後坐在路邊的臺階上,讓奶奶趕緊回去。

“我打電話讓我媽來接我。”

奶奶知道我是什麽意思,但也沒有立刻走,陪了我一會兒後,看時間已經很晚了,才無可奈何地走了。

我看著奶奶匆匆離去的背影,猜測奶奶應該也有家人在家裏等著她回去。

等奶奶走後,我真打電話給我媽了,但她沒接,我有些失落。

我在路邊坐了一會兒,吃了三四個炒栗子後,一瘸一拐地去了最近的藥店。

藥店的藥師簡單幫我處理了一下,說我是右膝蓋先著地的,右邊的傷勢比較嚴重,讓我每天都要換藥,擔心留疤的話還是要去大醫院看看。

我點點頭,將藥放到書包裏,回家去了。

我媽今天回得很晚,八點多的時候還打電話給我讓我先吃晚飯,不需要等她了。

媽媽十點多才到家,我當時正在客廳玩手機,知道她還沒吃晚飯後,想去幫她熱一下剩菜。

媽媽卻搖搖頭說不想吃。

我擔心,“那你不吃飯了?”

我媽看向我放在桌上的那袋栗子,問:“怎麽有栗子?”

我激動地和她講了一遍我幫助奶奶逃脫城管追趕的故事,我媽這才註意到我的膝蓋上的傷口。

她震驚:“怎麽傷得這麽重?!”

我說沒什麽大礙,只要換幾天藥就好了。

我媽皺著眉,依舊很擔心。

我走過去,拿起那袋栗子,笑著問她想不想吃。

我媽看著我這幅蹦蹦跳跳的模樣,無奈地點點頭,“吃,你傷成這樣都要救回來的栗子,我怎麽能不吃 。”

那天晚上,我們母女倆在客廳分著吃完了一整袋栗子……

那天之後,我更愛去找奶奶買紅薯了,在我心中,我和奶奶的關系已經超過了賣家和顧客——

我和奶奶是一起躲過城管追擊的夥伴。

而且,我媽也很喜歡吃奶奶的炒栗子,吃不下飯的時候就喜歡拿奶奶的炒栗子來當零嘴。

可是某一天,奶奶和她的紅薯車突然消失了,人間蒸發一樣。以為她只是偷懶幾天,可直到我從高中畢業,我都沒再見過她。

我猜她是被兇神惡煞的城管追煩了,換了個地方賣紅薯。

之後經過其他地方,看到有和奶奶相似身形的人在推著紅薯車的時候,我總是忍不住多看兩眼,期待著她就是我記憶中的那位奶奶,但都不是,我就是再也沒見過她。

如今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在路邊推著紅薯車的人越來越少,我許久沒吃過紅薯,奶奶和她的紅薯車也被我封存在高中冬天的記憶裏。

可即使過去了那麽久,現在的我依舊能回憶起那袋炒栗子的溫度,奶奶慈祥的笑容和皺巴巴的臉也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中。

希望她在某個地方依舊賣著紅薯,依舊健朗得能躲過所有城管。

當然,我最希望能再見她一面,再吃一個她烤的紅薯。

……

我依舊對陳仰林對我說的那句“分手快樂”耿耿於懷。

第二天,我見他跑去樓梯間抽煙,便想借此機會問個清楚。

他先進了樓梯間,我慢了一步跟過去。

我推開重重的防火門,可樓梯間裏空蕩蕩,只有一扇高窗開著,風正呼呼地往裏吹,哪裏有他的人影?

我看著那扇窗楞了一下,被腦中出現的那個想法嚇了一跳。我快步走向那窗戶,下一瞬,我的心臟差點從胸膛裏跳出來——

有人從側邊抓住了我的手腕,將我往前的身體堪堪拉住。

我以為已經成為肉餅的人正懶懶散散、沒骨頭一樣靠在墻邊,用玩味的眼神看著我,似乎正在嘲笑我剛才那離譜的猜測想法。

我差點破口大罵。

他倒是先發制人,問:“你以為我跳樓啊?”

我喘了兩口氣,驚魂未定地點點頭。

他嗤笑一聲,“怎麽可能?”

“你人不在,那扇窗又開得那麽大。”

最關鍵的是,陳仰林在我這裏一直都是個瘋子,瘋子做出什麽事都不稀奇。

後來我才意識到,我這時會如此恐懼是因為我一直都知道陳仰林是無法被人抓住的,他瘋狂到可以做出任何事。

之後的事實證明,我想得並沒錯。

他松開我的手腕,走過去將窗關小一些,然後看向我,笑著說:“放心,跳樓死得太難看了,這裏還這麽高,會更難看的。”

我笑不出來,沒好氣地問他過來幹嘛。

他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細長的煙,低頭叼在嘴裏後,擡眸問我:“你呢?”

我?對,我是有正事的。

“你是在怎麽知道我分手的?莫弛告訴你的?”

他又拿出火機,點燃之後,咬著煙,口齒不清地說:“我猜的。”

我半信半疑:“猜的?怎麽猜的?”

他輕輕吸了一口煙,然後轉身,對著窗的縫隙,往外吐了一口煙之後才扭頭看向我,“我比你想象中更加了解你。”

我對這種沒有邊界的話已經免疫,如今聽了,甚至還覺得有些煩躁,於是我皺著眉沒有說話。

他見我沈默,又說了一個靠譜點的理由,“他那麽喜歡程箏,跟你在一起只是湊合而已,人家單身歸來了,他會做什麽,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他說得沒錯,但這話像刀子一樣直戳我心窩子。

我聽得心口窒悶,直冒怒火,恨不得暴揍莫弛一頓,莫弛不配和我和平分手。

我擡眼看向陳仰林,發現他正優哉游哉地抽煙,看向我的眼神裏並沒有同情,甚至是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我突然改變主意了,暴打莫弛之前,我可以先把陳仰林扁一頓。

但我也只是想想……

要是把陳仰林打了,秦阿姨一生氣把我炒了怎麽辦?他現在可是我老板的小男友。

見我沒什麽話要說,他又轉身,對著窗外吞雲吐霧。

我看著他如今自在又灑脫的模樣,很難將此刻的他和高中時沈默寡言的陳仰林結合在一起,雖然他一直都是難以捉摸的,但高中時的他是表裏如一的隱忍深沈,如今,至少從表面上看,他是浪蕩放肆得沒邊,和“隱忍”沾不上一點關系。

樓梯間只有我們兩人,剛才他又主動聊到了“程箏”這個人,我突然發現此刻是解開我青春期謎團的最佳時刻。

他和程箏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我這麽想著,便也這麽問了,“你和程箏……”

他轉過身看我,雙肘撐在窗臺上,右手指間夾著那支煙,問:“什麽?”

我斟酌了一下用詞,“當初你們倆在小樹林……”

他看向我說:“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我當然知道啊!我想問的是……就只是那樣嗎?

“有沒有什麽其他的故事?”我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太過八卦,克制自己的語氣,也將眼神降溫。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你想聽什麽?”

我慌亂反駁:“不是我要聽什麽!是……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

他直起身子,朝我走近一步,“發生了很多事,你全想知道?”

我一楞,話堵在喉嚨處,我也猜不透自己的心思——

他只字不提的時候,我日思夜想,他大大方方要坦白了,我卻又不想聽了,或者說是,我又不敢聽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搖搖頭,“額……不想。”

他挑挑眉,似乎沒想到我這麽快就改變了主意。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我只需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看著我,微點下巴,“說。”

“你當時為什麽退學?”

這也是橫亙在我整個青春期的未解之謎。

他眸子一閃,低頭將煙摁滅,輕聲說:“交不起學費就退了。”

大家都知道他窮,可是即使他交不上校服的錢,買不起跑鞋,他還是在我們學校安安穩穩地上了兩年的學。

這也是他當初備受討論的原因。

我曾以為他的退學肯定有隱情,理由該是驚天動地,卻沒想到竟只是交不起學費?

他這理由,我反正是不信的。

我提出質疑:“那你高一高二的學費怎麽交的?”

他則是輕飄飄吐出兩個字,“秘密。”

我算是明白了,他根本就不想和我說實話。

陳仰林這人防備太重,一句話要在心中加工包裹三四層才肯說出來。

我放棄。

“好,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我看向他手中的女士煙。

其實我想問很久了,但之前擔心冒犯他,便沒問出口,如今我們倆也共事一段時間了,比起之前的確熟悉很多,問問這個問題應該無傷大雅。

“為什麽抽這種細細長長的煙,比較好抽嗎?”

他這回倒是認真回答了,“秦姐能接受這味道。”

乍一聽到他說起秦阿姨,我竟有些沒反應過來,“她能接受這個,所以你就只能抽這個?”

他看向我:“不然呢?” 他舉起手聞了聞自己的袖口,“香水,還有衣服,都是秦姐喜歡的。”

這理由和我想象中的並不一樣。

我腦袋空空,竟不知要說些什麽。

眼前的他依舊耀眼精致,可我卻生不出當初那種類似於欣賞的心思了——

他能夠被人欣賞的那部分其實並不是自己,是被秦阿姨按著她的喜好打扮出來的,還沒有人窺到過他真正的“核”。

他被包裝得太好,行為舉止也游刃有餘到我竟忘了他的身份。說到底,他只是秦阿姨的附屬品,仰仗著秦阿姨的鼻息才能走到如今這步。

莫弛當初問陳仰林憑什麽。

陳仰林憑的只是秦阿姨的喜歡和寵愛。

所以他的一切都要順從秦阿姨的喜好,抽她能接受的煙,用她喜歡的香水,穿她希望他穿上的衣服……

他不像看起來那般放肆自由,他只是被秦阿姨打扮得完美的玩具。

意識到這些後,我的心中竟生出些類似於同情、抑郁、無力的負面情緒,胸口悶悶的,像堵著一口氣,呼吸也困難。

他見我楞在原地,安靜地朝我靠近了一步,他盯著我,聲音低沈,“不然你以為呢?郁悅。”

我不喜歡他叫我的名字。

每次他叫,我的心臟都會忍不住瑟縮,下意識地,像什麽應激反應,即使他什麽都沒做。

我眼睜睜看著他又朝我走近一步,於是心臟又縮了一下。

他像是知道我此刻的覆雜心理,把握了我動搖的神經,然後乘勝追擊,硬要逼著我做出什麽行動或者說出什麽話來——

他神情嚴肅,語氣卻帶著自嘲的意味:“你以為的我是什麽樣的?”

我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精神的顫動,可即使那種數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即將破土而出了,我還是用力抑制住它——

我退縮了。

我不想回答他的問題,因為我恐懼了。

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

退縮和恐懼代表著我在搖晃。

我擡起眸子直視他,語氣無異,“能是什麽樣,就是你現在的模樣。”

他一楞,然後笑了。

我卻笑不出來——

我看出他失望了。

我很無力,但我也很怯懦。

我知道他過著什麽樣的生活,卻依舊被“冷漠”束縛著,將自己即將伸出去的手又重新收回。

我能做什麽呢?我什麽都做不了。

但是後來陳仰林趴在我耳邊,親口為我解答:

我到底能為他做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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