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森柏站在樓梯口，卻遲遲沒有進去。

樓內是一片死寂，腥氣也比之前更甚了幾分，地上散落的沙礫粘在鞋底，踩起來的質感並不怎麽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的泥土味，腐臭味，還有血腥味全部湧進鼻腔，味道很是上頭。

廢墟唯一的建築，從末世降臨那一刻開始，就一直佇立到現在，不說個百年，幾十年倒是有的。

陳舊的鋼筋水泥材質在葉森柏眼裏是十分的熟悉，光線掃向墻角，每一處墻角都十分的平整沒有遭到任何的破壞，這也不奇怪，如果一層被它們侵蝕了個幹凈，那麽整個樓都會因此倒塌，按常理說的話是這麽回事。

見沒什麽東西，唐嘉欣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看上去挺正常啊。”

她隨身掏出一把蝴蝶短刀，在空中甩了幾下，輕盈的刀身配合著手腕的流轉，還能聽見刀刃劃過氣流的聲音。

葉森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手來。”

看著對方手中揮舞著的蝴蝶刀，葉森柏更加的確認這種不好的預感。

“幹......幹嘛。”他往後退了退，好像已經猜到她要幹什麽了，“你不會是要拿我當老鼠引子吧。”

“正是。“

“萬萬不可。”

葉森柏整個身體都寫著抗拒，他明白，用新鮮血液把老鼠引出來會比一層一層尋找效率要高。

可這樣一定會萬分危險。

唐嘉欣睜大眼睛看向他，無聲之下好像在說，“你的意思是讓我上。嗎？”

他看看唐嘉欣的收集瓶，沒什麽好猶豫的。

“來。”

葉森柏擼起袖子，心下一橫，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鋒利的刀刃劃破血肉，一股熱流睜開皮膚，順著掌心的紋理流下來，低落在地上，染紅了沙礫和塵土。

氣味多了幾分活人的血氣，味道十分濃郁，樓層死氣腐朽被生生壓了下去，他想要撫摸自己的傷口，看著丹紅色的血漿，又縮回了手指。

肩膀上的衣料突然被拽了一下，生猛的力道讓他不得不繼續前進，葉森柏踉蹌了幾步，隨後反應過來便也跟著前面的唐嘉欣一塊往樓上跑。

柔軟的指尖貼著葉森柏手腕的皮膚，倒不像別家的女孩子，手上的皮膚都是柔嫩順滑的，她的反而更加的粗糙，有好幾層繭子墊著。

唐嘉欣領著他跑的時候，還不忘數落他，“看著像個猴精，怎麽做起事情來傻楞楞的。”

“沒有動靜啊......”

“你想把這些東西引出去嗎？”

倒也是，如果這些東西四處散播，那就更加的難辦了。

大概四樓東南方的位置，兩個人終於停下腳步。

“有人來過。“唐嘉欣的馬丁小皮靴踢了踢散落一地的木炭屑應該是剛燒過的，還冒著星星點點的花火，“這種地方還會有人住啊。”

葉森柏摸了摸鼻子，之前來的時候也看到過這種生存遺跡，原以為只是有人暫住，如今樓內都發生這種事情，還會有人嗎？

傷口不是很深，沒經過什麽處理，現在基本止住了血，只剩流了一手已經幹涸的血跡。

“退後。”唐嘉欣伸出手把他往後按，手裏的那把刀如蝴蝶般在她的指尖轉動，“采到血樣之後就趕緊往樓上跑。”

葉森柏點點頭，或許是手上的血腥氣吸引到了這些變異鼠，那些常年累月被侵蝕個幹凈的墻角突然竄出幾個黑影，數量不少，而且速度很快，擔心唐嘉欣應付不來，他趕緊脫下身上的外套，朝空中一甩，一卷，幾只小鼠被卷進外套裏，葉森柏眼疾手快把這些東西裹的嚴嚴實實，抓住時機往窗外一扔。

唐嘉欣的蝴蝶刀一甩，幾只變異鼠頓時血肉橫飛，頓時倒地，那惡心的血液濺到她白皙的臉頰上，她用手輕輕抹開，濃稠的血液劃在臉上，就像是化不開的腮紅一樣。

采集完畢。

像上次那樣，沈睡的變異鼠大軍幾乎全員出動，一眼望去，全是那些黑黢黢還在蠕動的小畜生。

兩個人按照計劃爬上六樓，正準備爬上天臺，順著事先準備好的繩索跳下去，逃出生天，卻沒想到唯一通往天臺的通道口被一個黑乎乎的身影給擋了個嚴實，看著輪廓，他確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往後看去，身後的變異鼠們竟然全部都乖乖的停在後面，像一支隨時待命的大軍。

是因為他麽。

葉森柏用手壞的照明照了過去，對方穿著一件黑色衛衣，頭部用衛衣帽遮了個嚴實，帶著黑色口罩，黑色護目鏡，根本看不清是何牛馬。

“你是誰？”葉森柏問道，此刻他心裏已經有了幾分猜測。

對方冷笑，說道：“沒想到，過來送命的，居然是研究院的一個轉學生。”

聲音很粗啞，就像是磨砂紙在地面摩擦的聲音，如果不湊近聽，根本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麽。

“你認識我？”葉森柏指著自己，腦袋裏根本沒有關於這個人的一點記憶。

“正好，兩個人，就當上天送過來的飼料了。”

黑衣男突然掏出匕首，朝著他刺去。

身後獠牙滿滿，面前刀刃劃過，葉森柏不知道往哪裏躲，緊緊的閉上眼，拜托對方捅的輕點。

過了好半天，沒有任何痛感，只聽見咚的一聲。

“楞著做什麽！”

唐嘉欣的吼聲炸醒了葉森柏，他猛的一睜眼，就看見她的完成一個收的動作，而那個黑衣男拿著匕首退到一旁。

兩人扭打在一起，對方也不是什麽等賢之輩，體術上完全是不輸給唐嘉欣的。

“保管好這個，要是丟了，我兩不如直接賠著。”

裝著血液的采集膠囊落入葉森柏的手心，上面還保留著唐嘉欣的溫度。

眼前的局勢並不算好，葉森柏想幫忙，但卻無從下手。

黑衣男一躍上身，想要給唐嘉欣來一記鎖喉，卻沒想到，她早已料到，手肘往後一懟，黑衣男鎖喉沒鎖成，還把自己傷了三分。

唐嘉欣趁熱打鐵，一個回旋踢，那男的一個趔趄，摔倒在地，她抓準時機，用準備順下樓的繩索給他綁了個結實。

“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什麽牛馬。”唐嘉欣撩開他的口罩還有帽子，露出來的是一張附滿傷疤的人臉。

葉森柏倒吸一口涼氣，大面積的傷疤比面部的五官更加搶眼，醜陋和可怕淬在整張面皮上，那雙眸子，寫滿的是對這個世界的憎惡。

不知為何，總覺得面前這個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而唐嘉欣則表現的過分驚訝。

“劉意？居然是你！”

黑衣男捂著臉癡笑，“居然，居然還有人認識我？”

葉森柏：“你認識這人？”

唐嘉欣：“他是我們同級生，劉見的哥哥。”

“這裏的事情，都是你做的嗎？”她問，其實也不算認識，只是在幫教員整理資料的時候，無意中看到的，“你為什麽要怎麽做，對你來說有什麽好處？”

“好處？”劉意狂笑著，笑的瘋，笑的狂，仿佛周圍的事物都與他無關，“沒有好處，這一切，都是我對這個無趣的城市一個小小的報覆。”

劉意和劉見是在一個平民百姓家出生的，社會地位只能勉強處在城市的第四環。

兩個人是雙胞胎，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是從名義上真正的親兄弟，

可惜，哥倆淘氣，一起玩的時候，兩個人推推搡搡，哥哥為了保護弟弟，不小心摔進了燒炭的火盆，導致聲帶受損，面容也基本全毀了。

不過他並沒有在意。

劉見懷著愧疚，還大哭了一場。

劉意卻笑著安慰他，“沒事兒，不過就是一點小傷，你看我活得不是好好的嘛？”

一句飄飄的話，不過是為了掩飾內心的傷疤。

醜八怪，這個外號，陪伴著劉意從上學到畢業，整整九年。

外人永遠不會關心原因，他們只在乎能讓自己開心的由頭罷了。

為了改善家庭條件，兄弟倆準備參加滅屍研究院的考核，兩個都不差，但因為名額有限的原因，劉意還是把學位讓給了弟弟。

他認為這是作為一個哥哥的職責，從小到大，他沒變，而他認為這是一個哥哥應該做的，他變了。

進入這個學校之後，劉見覺得他丟人，也不去看他，也不讓他過來。

“我求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弟弟。”

這是劉見在校門口親口對他說的，眼神裏充滿了厭惡，懇求，還有害怕。

害怕別人知道這個醜八怪是他的哥哥。

劉意一生都記得那個眼神。

劉意沒在去過學校。

劉意也沒了工作。

他已經，一無所有了。

為了生活下去，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活下去，總之，他找到了東郊三十一樓，並在裏落腳。

這就是全部。

還有。

那個摔下樓的男人，那個送進體術館的屍體，就是他的弟弟。

劉意笑了，從始至終他都是笑著走過來的，無論是撿餐館的垃圾吃，還是住在這個連屋頂都沒有的破房子裏，他都沒有掉一滴眼淚。

“過了今晚，整個城市都會變成東郊三十一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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